五七七章交货;五七八章检测报告;五七九章一纸发票
作品名称:贫民人生 作者:竹节高 发布时间:2026-04-08 11:38:16 字数:5151
第五百七十七章南昌交货
龙生将合同取回,三人围在一处细看,脸上皆漾起喜色。以今年的粮食行情而论,这般价格,无疑是一桩稳赚的好买卖。
王大庆难掩兴奋,开口道:“这趟生意若是顺顺当当做成,不光咱们自家的麦子有了销路,还能调运旁人的麦子过来,赚上一笔差价。”
三人望着纸上的条款,心中都揣着对这笔生意的美好憧憬。
彼时玉花带着孩子们住在县城,古历八月十四日下午,龙生便动身回城,要陪家人共度中秋。这是一家人头一回在县城过中秋,还是在龙华新落成的楼房里,处处都透着新鲜的暖意。
八月十五清晨,龙生与玉花一道上街,采买了月饼与过节的礼品。上午领着孩子们去探望老母亲,中午便在龙华家聚餐。母亲操持着做了满满一桌子菜,香气绕着屋梁打转。
龙华夹了一筷子菜,看向龙生问道:“哥,厂里的生意近来可好?”
龙生笑着应道:“生意好得很。前阵子刚给桓丰酒厂调了七十万斤麦子,这不,又在南昌签下五万斤麦子的供货合同,等过完中秋,就得送货过去。”
龙华闻言,眉头微蹙:“送这么多麦子去南昌,可得千万谨慎。若是送货上门,对方赖账不给钱,可如何是好?”
龙生早有考量,缓缓道:“我也怕遇上骗子。那一条街上,挤着几十家饲料原料收购商,我在周边转悠了好几天,唯独这家是南昌市粮食局青云谱分局下属的国营公司,这才敢放心签合同。”
龙华深知哥哥做事向来稳妥,便不再多言,只默默祝他此行顺利。
在县城过完中秋,八月十六这天,龙生便开始张罗车辆运麦。偏巧孙本良与余强当日都有生意缠身,他便先让厂里将麦子灌好麻袋,码放在仓库中,只等八月十八两部货车一同来拉。
龙生在厂里忙前忙后,指挥着工人打包、过磅、封口,将一切事宜安排得妥妥当当,静候货车到来。
十八日天刚蒙蒙亮,两辆货车便驶进了厂区。工人们齐心协力装车,盖好油布,捆紧绳索,等一切收拾妥当,已是上午九点多。龙生转向孙中揩叮嘱:“这次去南昌交麦子,我带王大庆一同去,把厂里的公章和收款收据都带上。若是顺利,我们俩跟着车一同回来。”
孙中揩拍了拍他的肩:“家里的事你尽管放心,只管安心去,祝生意顺遂,快去快回。”
龙生与王大庆揣好公章与收据,坐进货车驾驶室。车子驶过浔阳轮渡,开上高速,两人在服务区简单吃了午饭,便一路向着南昌疾驰而去。
待到抵达南昌,已是暮色四合。货车按着合同上的地址,开到铁路旁的一栋粮食仓库前。前来接应的是个陌生男子,龙生掏出合同,神色郑重:“你们郭经理呢?不见郭经理,我们绝不卸车。合同上写得明白,收货后即刻付款,钱货两清。”
那男子闻言,便道:“你们要等郭经理来才卸车,那我这就打电话叫他过来。”
货车停在仓库门口,约摸等了一个时辰,郭经理才匆匆赶来,脸上堆着笑:“周厂长,我不到场你们就不卸车,是信不过我?如今我来了,总可以卸货了吧?”
龙生寸步不让:“郭经理,合同条款写得清清楚楚,交货即付现款,我们得等您付了钱,再跟车回去。”
郭经理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露出不悦之色:“总得先交货,我才能付款吧?不交货、不验收,我怎么结算?先把麦子卸下来,我们保管验完质量和数量,开出验收单,你们直接去办公室结账领钱便是。”
王大庆在旁劝道:“龙生,郭经理这话倒也在理。”
龙生思忖片刻,觉得所言不差,人家不核验质量与数量,确实没法结账,便点头应允了卸货。
工人们动手卸车时,龙生留意到一个异样:那保管员自始至终,未曾用钎筒抽过一袋麦样查验,只随意用磅秤称了几包重量,还频频抬腕看表。龙生心中暗忖,许是来得晚了,耽误了对方下班,便没再多想。
两车麦子卸了两个多小时,保管员才开了一张入库单,递给龙生与王大庆:“去签合同的办公室结账吧。”
两人驱车赶到办公室,却见大门紧闭,空无一人。
龙生心一下子揪紧,沉声道:“我们该不会是遇上诈骗了吧?郭经理明明说好在办公室等我们,怎么人都不见了?”
王大庆强作镇定:“这会儿都快晚上八点了,兴许是下班了,应该不至于骗人。”
龙生回到车上,对孙本良和余强道:“你们俩先把车开回去,我和大庆留在这,等结完账再走。运费回厂里再结算。”
两位司机不敢耽搁,连夜驾车返程。龙生与王大庆则在附近的珊瑚宾馆住下,满心忐忑地等着次日结算那五万斤小麦的货款。
第五百七十八章检测报告
珊瑚宾馆距粮贸办公室不过几步路,次日天刚蒙蒙亮,龙生和王大庆便揣着满心期盼赶了过去,只盼着能顺利结清麦款,早日归家。
一直等到八点多,才有工作人员慢悠悠地打开办公室大门。龙生和王大庆见状,当即迈步走了进去,在沙发上坐下静候。那工作人员扫了他们一眼,语气淡漠地开口:“郭经理今天去局里开会了,你们别在这儿干等,等也没用,得等他回来上班,才能给你们办结账。”
龙生皱起眉,据理力争:“合同上写得明明白白,货到验收即刻付款,如今麦子都已卸完,这笔款子总该兑现了吧?”
“这事不归我管,”工作人员摊了摊手,一脸事不关己,“付款是领导的权限,跟我们底下人没关系,你们耗在这里也是白费工夫。”
龙生心里清楚,经手的领导不在,说再多也是对牛弹琴。两人枯坐到半上午,办公室里始终没人搭理他们,眼瞅着到了饭点,只得悻悻返回珊瑚宾馆的食堂。
食堂里坐满了人,却没一张脸上有笑意,个个神色凝重,气氛压抑得很。听着周遭的交谈,二人才恍然大悟,这些人全是和他们一样,来这儿等着讨要供货款的供货商。
龙生压低声音对王大庆说:“你听见没?全是外地口音,江苏的、山东的、淮北的,个个都在说这边欠钱的事。下午咱们去仓库看看,咱们的麦子有没有被人转移。”
匆匆吃完饭,两人快步赶往仓库,见那批麦子还整整齐齐堆在原地,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
可回到宾馆歇了歇,下午再去办公室,郭经理依旧不见踪影。就这样,他们日复一日地跑空,直到第七天,终于等来了郭经理。
龙生和王大庆连忙上前说明来意,郭经理却眼皮都没抬,轻飘飘地抛出一句话:“你们这批小麦,经查验不符合饲料用粮标准,已经送去省农科院食品鉴定中心化验了,得等检测报告出来,才能给麦子定价、结账。”
事到如今,两人已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半点主动权都没有。随身带的盘缠早已耗尽,龙生无奈,只能给厂里的孙中揩打去电话,细说这边的困境,让对方先汇两千元过来,应付日常开销。
在珊瑚宾馆住得久了,天天乘电梯碰面,二人才知晓,这栋七层的宾馆,一百多个房间,住的全是全国各地被南昌当地商家骗来的粮商。有人听说龙生他们只被骗了五万斤麦子,竟轻描淡写地劝道:“就这么点数目,干脆当送他们算了。”
龙生和王大庆细细打听才知道,这里被骗的粮商,最少的也被坑了几个车皮的粮食。江苏一家粮食局发了一整船队,五百多万斤麦子,在这里耗了大半年,一分钱都没要回来。更让人心寒的是,南昌当地政府对这种诈骗行径竟纵容默许,粮商们去公安局、工商局报案,全都石沉大海,无人理会。甘肃一家粮食局甚至带了本地公安过来,可在南昌的地界上,外地执法人员连一个人都带不走。
出发时还是酷暑炎炎,在南昌耗了二十多天,已然入秋。两人上街买了几件秋衣秋裤,继续苦等那份所谓的检测报告,每天雷打不动去郭经理的办公室催促。
起初郭经理还耐着性子应付,时间一长,便彻底露出了不耐烦的嘴脸。“跟你们说了多少遍,等省农科院的检测报告,报告没出来,我们谁敢随便结账?万一这麦子有问题,谁来担这个责任?”他斜睨着两人,语气里满是敷衍与蛮横。
龙生压着怒火,沉声说道:“郭经理,你要是怀疑我们的麦子有问题,那我们拉走总可以吧?我们在这儿等了二十多天,你们既不付钱,又不让我们把麦子拉回去,这算哪门子的诚信经营?”
这话彻底激怒了郭经理,他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气势汹汹地破口大骂:“我们不诚信?你们就诚信了?麦子要是没问题,你们怕什么检测?没看到省农科院的报告,你们一分钱都别想拿到!都回宾馆等着,报告出来再说!”
话已至此,再争辩下去,只会彻底撕破脸皮。可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对方巴不得他们闹僵,好顺理成章地赖掉这笔账。龙生和王大庆攥紧了拳头,终究是忍了下来,满心憋屈地转身离开。
第五百七十九章:一纸发票
暮色漫过南昌的街巷,渗进珊瑚宾馆斑驳的墙皮。龙生枯坐在吱呀作响的木椅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裤缝,身后跟着的王大庆,肩头垮着,像被这连日的滞留压弯了腰。
南昌的风裹着湿冷,吹得办公室窗纸簌簌作响。郭经理将一份红头文件拍在桌上,烫金的红边刺得人眼疼。“省农科院的检测报告出来了。”他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你们这批小麦,养分指标压根够不上饲料标准。”
龙生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他盯着文件上密密麻麻的批注,那些冰冷的数值像一把把钝刀,割着他几个月来的奔波与期盼。“小麦你们早拉走了,我们在这耗了一个多月,如今报告有了,总得给个说法吧?这五万斤麦子,不能就这么算了!”
郭经理慢条斯理地拉开抽屉,指尖划过一叠公文纸,最终落下一句轻飘飘的话:“会议研究过了,按六分八厘一斤算。五万斤,总共三千四百元。”
人在屋檐下,哪有不低头的道理。龙生胸口的火气翻涌,却最终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他颓然坐回椅子,声音沙哑:“行,按你们的数来。”
“国营单位,走账有规矩。”郭经理抬眼,目光扫过两人,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结这笔钱,必须要带税务局防伪码的正规税务发票,对公账户结算,少一样都不行。”
这话像一块石头,狠狠砸在龙生心上。他顿了顿,压下心头的波澜,语气带着恳求:“郭经理,你开个金额证明,我回泾江庄找税务员开正规发票,再送过来,如何?”
“不行。”郭经理断然拒绝,指尖在桌上轻轻敲着,“规定如此,必须带你们单位盖章的正规税务发票来,我们只对公转账,没得商量。”
三千四百元,要换一张正规税务发票,还要亲自送回南昌。这哪里是结账,分明是层层刁难。龙生心里跟明镜似的,可眼下别无选择,只能应下。
他转头看向王大庆,眼底藏着无奈:“大庆,咱们泾江庄虽是小地方,可我龙生向来是纳税大户,每月包税五百元,税务员小张来收税,我从未拖欠过半分。这次回去开发票,本不是难事,难的是能不能把发票带出来开。你在这等我几日,我回去找小张商量,看看能不能从局里领出发票,在这边结算。”
王大庆点点头,脸上挤出一丝苦笑:“好歹结了三千多,够咱们这段时间的开销了。你快去快回,我在这守着。”
泾江庄的清晨,雾霭沉沉。龙生一路风尘仆仆赶到税务所,找到税务员小张。小张正整理着一叠发票台账,听闻此事,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
“龙生哥,这发票哪能随便带出去?”小张摊开手里的发票本,封皮上印着清晰的防伪标识,每一页都有唯一的编号,“局里有死规定,发票必须在税务所开,一本发票领出来,少一页、废一页,都要登记造册,要是弄丢了,我这工作都保不住,还要受严重处分。”
龙生握着他的手,语气恳切:“小张,我知道这为难你。可南昌那边明摆着刁难,咱们要是不答应,这三千四百元就打水漂了。这次要是办成了,算是帮了我们厂天大的忙。我向你保证,五十份发票,我一页不少给你送回来,绝不给你惹麻烦。”
小张看着龙生眼底的红血丝,想起他这些年守着厂子的不易,终究是软了心。他叹了口气,拿起发票本仔细核对编号,指尖微微发颤:“我明天一早去新兴区税务分局上报情况,局里要是点头,我亲自签字给你领发票。你记着,这发票金贵得很,千万不能沾污、不能丢失,哪怕开错了,废票也要留着,少一页,我就说不清了。”
一夜辗转,龙生几乎没合眼。次日午后,小张风尘仆仆地赶回来,手里紧紧攥着那本税务发票。他将发票递到龙生手中,声音带着叮嘱的重量:“这是我签了字从局里领出来的,全程担保。你一定要保管好,一页都不能丢,丢了,我在局里就真没法交代了。”
龙生双手接过发票,指尖触到那粗糙的纸页,心里又暖又涩。他重重拍了拍小张的肩膀,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兄弟,大恩不言谢。”
带着发票,龙生再次踏上前往南昌的路。那本发票被他贴身藏着,像揣着一份沉甸甸的希望。到了郭经理的办公室,他当着众人的面,铺开发票,一笔一划仔细填写,鲜红的印章盖在金额处,清晰醒目。
郭经理看着递过来的正规发票,眼底闪过一丝意外,随即挥挥手:“小雯,去取三千四百元现金给他们。”
很快,一沓现金摆在桌上。龙生叫过王大庆,让他清点。王大庆数了数,抬头对龙生说:“哥,我留三百元,剩下的三千一百元先给你。我下午还有点事,晚上不回来住了。”
龙生接过钱,塞进贴身的衣兜,反复叮嘱:“兄弟,明天一早有去浔阳的早班车,八点的车,你一定要起早,千万别误了车。”
王大庆拍着胸脯应下:“放心,准没错。”
夜色渐浓,南昌的灯火映在宾馆的窗上。龙生一夜无眠,一遍遍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泛白。时针指向七点,八点的班车即将发车,他站在宾馆门口,目光死死盯着通往车站的路。
风卷着落叶掠过,班车的引擎声远远传来,又渐渐远去。那条熟悉的路上,始终没有出现王大庆的身影。
龙生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望着空无一人的路口,指尖紧紧攥着,那本空空的发票本,仿佛还带着小张的温度,而此刻,却凉得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