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1984(2)
作品名称:生如尘埃 作者:东湖公园 发布时间:2026-04-03 09:35:40 字数:4953
日子像是被人按了快进键,一转眼就到了初二下半学期。
职工子弟学校这一年多的时间里,金其霖长高了不少。虽然不是颜军说的那种“蹿个子”,但确实在慢慢往上走,从一米五几长到了一米六出头。他的左手也完全恢复了,看不出曾经骨裂过的痕迹,只是阴天的时候偶尔会酸一下,像是身体里装了一个小小的晴雨表。
他和颜军的关系不咸不淡地维持着。颜军有了张苏敏之后,跟金其霖在一起的时间少了很多。但两个人毕竟是同桌,抬头不见低头见,加上颜军这个人天生有一种让人生不起气来的本事——今天跟你吹牛吹得天花乱坠,明天就往你桌上扔一个橘子或者白煮蛋——所以金其霖虽然心里始终隔着一层什么东西,但面子上还是过得去的。
至于张苏敏,金其霖已经能做到在路上遇见时,平静地点个头,说一声“早”,然后该干嘛干嘛。他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经过一个冬天的沉淀,已经变成了一块沉在水底的石头,平时看不见,偶尔被人踩到的时候才会硌一下,但很快又沉下去了。
真正让金其霖觉得日子有了变化的,是图书馆。
这里成了他在学校里最常待的地方。周二和周四下午,他雷打不动地出现在那间大教室里,有时候借书,有时候还书,有时候什么都不借,就坐在角落里翻杂志。何娜也不赶他,有时候还会给他倒一杯热水,说“慢慢看,不着急”。
他看的书越来越杂了。小说看完了就开始看散文,散文看完了又看诗歌,诗歌看不太懂就回头再看小说。
周四下午,何娜忙完了手上的事情,问他:“金其霖,你有没有想过以后考高中?”
金其霖正在翻一本《今古传奇》,听到这话抬起头来,愣了一下,说:“高中?我们岛上不就一个致远中学吗?”
“对,就是致远中学。”何娜推了推眼镜,“你现在的成绩,努努力应该能上。我看过你上次的语文考试卷,作文写得还不错,就是字丑了点。”
金其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他的字确实丑,从小就这样,横不平竖不直,跟蚯蚓在纸上爬过似的。
“数学和英语差一点,”何娜说,“但也不是补不上来。你要是想上高中,就得从现在开始抓了。初二是个分水岭,上去了就上去了,掉下来就很难再爬上去。”
金其霖没有说话。他不是没想过这件事,只是从来没有人认真地跟他说过。在家里,父母对他的要求就是“能读就读,读不下去就进厂”,从来没有给过他压力,也从来没有给过他期待。何娜是第一个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的人——不是命令,也不是敷衍,而是一种“我觉得你可以”的认真。
“我回去想想。”金其霖说。
那天晚上,金其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这件事。上高中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还要再读三年书,三年之后呢?考大学?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考大学。在他们这个岛上,考上大学的人凤毛麟角,大部分人的终点就是车间,区别只是早几年和晚几年的事。
周六放学,金其霖推着自行车出了校门,刚骑出去没多远,就看见颜军在前面小路边上站着,靠着自行车,正在抽烟。看见他过来,颜军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了,朝他招了招手。
“其霖,明天你有事吗?”
“你有什么事?”金其霖停下来,一只脚撑在地上。
颜军左右看了看,把他拉到路边的一棵梧桐树后面,压低了声音说:“张苏敏今年要毕业了。”
金其霖愣了一下,说:“她毕业关我什么事?”这句话他说得很快,像是本能反应一样,说完了自己都觉得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思。
颜军没有注意他的表情,继续说:“厂部今年有几个名额,专门照顾我们子弟学校的,毕业考的前几名就能保送码头高中,我想帮帮她。”
“你能帮她什么?就你这个成绩,还能帮她?”金其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酸味。
颜军没有生气,反而把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是用气声说:“我想帮她把毕业考卷偷出来。”
金其霖吓了一跳,手里的车把晃了一下,差点没扶住。“这个事你也敢做?”他瞪大了眼睛看着颜军,觉得这个人大概是疯了。
“那有什么的,”颜军不以为然地说,“我们学校的考卷一直都放在资料室,传达室也有一把钥匙。我早就看好了,资料室那个锁是老式的,拿个铁片就能捅开。”
金其霖赶紧摆手,“这个事我不参与啊。”他一边说一边往后退了一步,好像离颜军远一点就能跟这件事撇清关系似的。
颜军一把勾住他的肩膀,把他拉回来,笑着说:“只要你帮一个小忙就行。明天下午过来,传达室老马休息天中午都要喝一点,一般接着都会睡一会儿。如果那个时候还没睡,你就帮我拖着他聊聊天,我进去搞一下,就几分钟的事。”
“我不行,我不行。”金其霖摇头,手心已经开始冒汗了,“我一碰到这种事情就紧张。”
“没事的。”颜军拍了拍他的肩膀,力气不轻不重,像是给他打气,“你就跟他聊聊天,问问报纸上的新闻什么的。老马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话多得很,你开个头他能自己说半个小时。”
金其霖站在原地,脑子里乱糟糟的。他知道这件事不对,偷考卷,说出去是要处分的,搞不好还要退学。但颜军是他的朋友——虽然这个朋友有时候让他觉得别扭——而且颜军说得很轻松,好像就是去传达室借个东西一样简单。
“那……那我只是陪他聊聊天,其他我什么也不知道。”金其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低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放心吧,有事我也不会咬你。”颜军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明天一点半我在这里等你。”
金其霖没有搭话,两个人就在路口分开了。他骑着车往家走,一路上心都在怦怦跳,像揣了一只兔子。他安慰自己说,只是聊聊天而已,又不是去偷东西,就算查出来也跟他没关系;但另一个声音又说,你明明知道颜军要去干什么,你还帮他打掩护,这不就是同伙吗?
他骑到厂部电影院门口的时候,习惯性地放慢了速度,然后又想起来自己不应该放慢,脚下一使劲,飞快地骑了过去。
回到家,他把自行车停好,进了屋,母亲正在厨房里择菜,头也没抬地说:“回来了?洗手吃饭。”
金其霖应了一声,走进自己的房间,把书包扔在床上,然后坐在床沿上发呆。他盯着墙上的日历看了半天,日历还停在上一年的那一页,上面的图案是一个胖娃娃抱着一条大红鲤鱼,笑得很喜庆。他看着那个胖娃娃,忽然觉得自己的生活就像那个娃娃一样,被钉在墙上,翻不过去,也动不了。
吃饭的时候,金其霖心不在焉地扒着饭,筷子夹菜夹了好几次都没夹起来。母亲看了他一眼,说:“怎么了?有心事?”
“没有,”金其霖随口说,“在想一道数学附加题。”
父亲在对面哼了一声,说:“附加题有什么好想的,能考及格就行了。”
金其霖没有接话,埋头把饭扒完了,放下碗筷就回了房间。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那些预制板建筑都有的裂缝看。那些裂缝的纹路和医院里的一样,他已经看了不知道多少遍了。他有时候觉得,自己的人生大概就是这样了——像这条裂缝一样,从起点到终点,早就被预制好了,再怎么挣扎也改变不了方向。
但何娜的话又在他脑子里响起来——“我觉得你可以。”可以什么?可以上高中?可以考大学?可以离开这个岛?他不知道。但这句话就像一颗种子,掉进了那道裂缝里,虽然看不见,但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扎根。
周日下午,金其霖还是出了门。
他跟母亲说去找同学玩,母亲看了他一眼,说:“手刚好没多久,别又摔了。”他说知道了,推着车出了门。
到了约定的路口,颜军已经在那里等着了。他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头发也用水抹过了,服服帖帖地贴在头上,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了不少。金其霖看见他这副打扮,心里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偷个考卷而已,至于穿成这样吗?但他没说出来。
两个人骑车到了学校门口,远远地就看见传达室的窗户开着,里面传出收音机的声音,正在播评书,单田芳的《隋唐演义》。老马坐在窗边,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一瓶白酒,正眯着眼睛听收音机,手里捏着酒杯,一口一口地抿。
颜军停好车,回头看了金其霖一眼,低声说:“你在这儿等着,我先过去看看。要是他还没睡,你就过来跟他聊天。”
金其霖点了点头,手心又开始冒汗了。他站在自行车旁边,看着颜军朝传达室走过去。颜军的步子很稳,一点都不慌张,像是去办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他走到传达室门口,探了个头进去,叫了一声“马师傅”,声音很大,带着笑。
老马抬起头来,看见是颜军,笑了:“哟,军军啊,你怎么来了?”
“没事,路过学校,看见您在,过来看看。”颜军说着就进了传达室,在金其霖这个角度已经看不见他了,只能听见他的声音,一句一句地飘出来,“马师傅您这酒不错啊,什么牌子的?”
“洋河,便宜货,喝着玩的。你要不要来一口?”
“我可不敢,我爸知道了非揍我不可。马师傅您天天在这儿坐着,不闷啊?”
“闷什么闷,有收音机听着,有酒喝着,比在家里自在。”
金其霖听着他们的对话,心跳得像打鼓一样。他站在原地,不知道该不该过去。过了一会儿,颜军的声音小了下去,老马的声音也小了,收音机里的评书还在播,单田芳正说到李元霸举锤骂天。
然后,他看见颜军从传达室里出来了,朝他这边看了一眼,使了个眼色。金其霖明白过来——老马已经睡了。颜军匆匆忙忙地朝学校里走去,步子比刚才快了很多,几乎是跑着的。他的白衬衫在灰扑扑的校园里显得格外扎眼,像一面移动的小旗子。
金其霖站在原地,四周安静得可怕。风吹过梧桐树,叶子沙沙地响,像是有人在窃窃私语。他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比如走到传达室门口看一眼,万一老马没睡熟呢?但他的脚像是被钉在地上一样,一步都迈不出去。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可能只有几分钟,也可能有十分钟。他觉得时间过得很慢,每一秒都像是被拉长了,变成了一根细细的丝,绕在他身上,越绕越紧。
然后他看见颜军从学校里跑出来了。
颜军的步子还是很快,但表情跟刚才不一样了,嘴角翘着,眼睛亮亮的,像是一只偷到了鱼的猫。他没有回传达室,直接朝金其霖这边跑过来,一边跑一边朝他挥手。
“没人来过吧?”颜军喘着气问,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没有,”金其霖摇摇头,一边推车一边问,“东西拿到了?”
颜军拍了拍胸口,那个动作很夸张,像是电影里的人一样:“这种小事,还不是随手就办了。”他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一个折了好几折的纸卷,在金其霖面前晃了一下,又赶紧塞回去了,像是怕被人看见似的。
两个人骑上车,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到了平时分手的那个路口,颜军忽然停下来,表情变得认真了,看着金其霖说:“你不会把这个事说出去吧?”
金其霖看着他,觉得他这句话问得很多余。“不关我的事,我也没看到。”他说,语气比平时冷了一些。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觉得有点生气——不是因为颜军让他帮忙打掩护,而是因为颜军那种理所当然的样子,好像全世界的人都应该围着他和张苏敏转似的。
“要不然你也抄一下题目吧?”颜军又说,大概是想补偿他一下。
金其霖赶紧摆手,那个动作大得像是要把什么脏东西弹开一样:“我不抄,我不抄,今年又不是我毕业考。”
颜军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说:“那行,我先走了,马上就去找张苏敏。”说完就骑上车,朝厂部的方向去了。他的背影越来越小,白衬衫在夕阳下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光点,最后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金其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发了好一会儿呆。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自行车,车座下面那个回丝团还在,瘪瘪的,里面什么都没有了。他忽然想起一年多以前,也是在这个地方,他从回丝团里掏出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周日下午两点,厂部电影院门口见”。那时候他心跳得那么快,以为自己是全世界最幸运的人。
现在他知道了,那张纸条是颜军塞的。颜军自己说的——“昨天我都看到啦,你像个傻子一样坐到两点半才走。”那时候他觉得愤怒,觉得羞辱,觉得全世界都在笑话他。但现在回过头去看,他忽然觉得,也许颜军不只是想捉弄他。也许颜军是在告诉他:你看,你得不到的,我可以。只是那时候他太笨了,没有听懂。
金其霖骑上车,慢慢往家走。经过厂部电影院的时候,他没有放慢速度,也没有刻意加快,就那么不快不慢地骑过去了。电影院的门口贴着一张新海报,好像是《庐山恋》,画面上一个女的穿着花裙子,笑得很甜。他没有多看,径直骑了过去。
回到家,金其霖把自行车停好,进了屋,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好一会儿呆。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从灯座一直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忽然觉得,也许自己真的该做点什么了。
他一下子坐起身来,顺手拿过了床头的数学课本,翻到一元二次方程那一章,开始一道一道地做题。做了几道,发现有些地方不太懂,就把课本翻回去,从头看例题。看着看着,天就暗下来了,母亲在外面喊吃饭,他应了一声,把课本合上,心里忽然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兴奋,也不是紧张,而是一种很安静的、很踏实的“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