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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恩义丘山(5)

作品名称:燕子湾      作者:金舟      发布时间:2026-04-02 10:45:17      字数:5201

  8.5
  可就在这之后没几天,爷爷遇到了李医生。李医生已是生意人了。那天爷爷刚收拾完了中午饭的摊子,准备休息一下后忙晚饭的,因吃晚饭的人不多,事也不多。因此,可以用于休息的时间较长,他除了小睡一会外,常跑出机关大门,到街上走走,感受一下镇上的新气象。
  他总体上的感觉,就是街的两边的房子长高了,开的店也越开越多,仿佛一天一个样,天天都有门面在装修的。这许多店,一般都是个人向乡里借房子来开的。这些店也不再像过去那样,早上开得很早,下午也关得很早,一到四五点钟,已几乎没有什么店开着了。而今,许多店不过晚上十点是不会关门的,因此,八九点钟的街上还是很热闹的。
  爷爷向过去的鱼牙行、现在的鱼货交易市场走去,想去看看热闹。爷爷虽然已经十多年不打鱼了,但又怎么忘得了他当选为渔业协会副主席前后的那些日子,谈不上轰轰烈烈,但有时也有点惊心动魄的。在同渔牙行的周三公子斗争中,也有一点故事的,最令爷爷忘不了,就是他第一次上台揭批周三公子,回家被妻子大骂了一通。而最令他痛心的就是妻子的去世,让他一辈子处于自责中。
  也许爷爷忘不了这些风风雨雨、被他认为是惊心动魄的日子,只是因为以后的生活太过平淡,才会被他深刻地铭记着的。自最初进入乡政府(机关)食堂烧饭算起,又十多年过去了,镇上发生着日新月异的变化。食堂也一会改成免费用餐,一会又改回购餐券吃饭,而他一直在里面烧饭,什么也没有改变过。在爷爷眼里,只有王阿根的生活才是波澜壮阔的,虽然吃过些苦头,一度被揪来揪去的,但在他领导下,沧口镇发生着深刻的变化。尤其是离休前的几年里,不仅是一乡之长,还兼了乡党委的书记,镇上变化更是令人刮目相看的。渔轮厂、鱼产品加工厂,一个个建立了起来了。
  他走近渔货交易市场在市街上的大门口时,见到了一个长得有点像李医生的人,正与几个长得一样人高马大的大汉从交易市场里出来。他们嘴里说着什么,显然是刚办完了一件什么事出来的。
  爷爷越看那人越觉得他像过去的李医生,但又不敢贸然上前去相认。在爷爷的记忆里,李医生虽然人长得高大,但偏瘦,眼前的人摊开着西装,大腹便便的,不仅人高大,还有点肥胖。再说,李医生一个替人看病的医生,怎么会到鱼货交易市场来办事呢?如果是来沧口镇找自己和王阿根的,他完全可去乡政府找人打听啊!但再仔细看,又觉得应该就是李医生。爷爷也想,是不是由于很多年没碰到,李医生是因发福才变得如此臃肿的?也想到王阿根曾经含含糊糊地说起过,李医生已不做医生,先是被迫退伍回了老家,后来好像又成了生意人。
  爷爷的内心里十分纠结,正在这时,人家也注意到了他,并向他大步走来。
  “老范,你是王阿根叫‘范大厨’的?”人家已表明得十分明白了,正是李医生无疑。而且从李医生口中,他也明白了自己也大变(模)样,也已经不是一眼让人就能认出来了。
  “你果然是李医生!我不敢认了呢!”爷爷说出了自己的困惑。
  “老了!我们都有点老了!哈哈,我办完事,正要去找你们哩!”李医生在行事风格上已变得大大例例的,说话声音也特别大。
  “你到哪里去找我们?”爷爷杞人忧天地道,“你再晚一二年来,可能要找不到我们了。王乡长早已离休回了家,不大来乡政府了。我暂时返聘在那里继续烧饭,不知哪一天就不需要我了。我也走了,你去哪里找?”
  “找得到,我有办法找得到。”李医生信心十足似地道,“你在燕子湾(村)的房子还在吗?”
  “在,在。”爷爷道。
  “有它在,我就找得到你们!”李医生又哈哈大笑道,“那个‘老王乡长’还在生我气吧?他如果知道,我混成了现在这模样,一定又要笑我了!”
  “他怎么会笑话你?”爷爷又小心翼翼地问道,“你应该也像王乡长一样,已经离休了。”
  “我有离休待遇,”李医生脱口道,但顿了好一会又道,“这个还是给了我的。但我早已‘单干’了。”
  “你也单干了?”爷爷惊愕得张大了嘴巴,瞪视着眼前大变了样的李医生。
  李医生——已经是老板李文华了,也久久地沉默不语。
  在那年军宣队被撤销后,李医生也被退伍回老家种田。他不会种田,拿着医生培训的证书去地方上找过工作,但没地方敢要他的。他老婆也带着一对儿女离他而去,让他陷入了绝望境地。好在有人介绍了他到了山西的一个小煤矿上当临时工,起先也在地下矿道里背煤。当这煤矿被人承包,又被私人拥有后,他被煤老板看中,把离婚在家的女儿嫁给了他。开始他说什么也不肯,还指望着妻子会来找他。他一直等不到妻子的消息,但老板很厚爱他,甚至把经手钱物的事都放心地交于他办。再说老板的这位“千金”,在与他接触过程中,也让他感到差强人意。渐渐有了一定感情,也答应了下来。婚后,他说动了已是丈人的煤老板,让他到所熟悉的上海开贸易公司,把老家的煤碳运到上海卖,又从上海采购小商品运往老家,批发给一些小商小贩。这让公司赚了许多钱,他在上海也拥有了自己的住房。
  他此次到沧口镇来,主要是想来看看两个老友,也顺便解决名下的贸易公司在渔货收购方面的问题,其实没什么太大的问题,也不是非要他本人来不可的。可以说,他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但一想到要与王阿根见面,他的头皮就有点发怵。那次两人争吵时,都发誓再也不相见的。可又怎么真的忘得了昔日生死之交的情谊呢?其实,那天他离开了王阿根后,也没有立即回到坑道去。他忍着泪,头也不回,踉踉跄跄地走向坑口,在离开了王阿根的视线后,再也忍不住地跑到一个大木垛后面,放声痛哭。
  
  爷爷见他已沉思良久,轻轻地叫了一声:“李医生,”并道,“我还是叫你李医生吧。”意里是,你已是大老板,叫你李医生,你介意吗?
  “你随意叫。”李医生也从深度的沉思中回过神来,又道,“我们快点去找老王!”
  他爷爷站着,没有动。
  “老范,”李医生思索了一下道,“你还有什么话?尽管说。”
  爷爷又考虑了一会,问道:“十年前,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王乡长一点没有给你说过吗?”李医生问道。
  “说是说过一点,但我不是最明白。”爷爷道。
  李医生变犹豫起来道:“说来话长,现在不说了吧?我们快去找他。”
  爷爷有点失望,欲言又止,仍依违不定地看着李医生。
  “你一定要我‘翻老账’吗?”李医生仍脸上浮着笑道,“这个‘老账’,看来一定要翻了。现在不翻,到了老王那里,也一定要翻的。”
  “我怕王乡长要怪我。”爷爷解释地道。
  “怪你什么?”李医生仍笑着寻思道,“他是一个十分重情义的人!”
  “那是。”爷爷肯定了一声。
  “他是革命走到了底,”李医生此时面色凝重,显得有点痛苦地道,“我没有走下去,也是走不下去啊!”
  爷爷奇怪地看着李医生,做着种种猜测。
  “老王真的一点没说过什么吗?”李医生又一次地问道。
  “没有。他是乡长,在我们眼里,你们都是‘大官’。我是一个烧饭的,他能告诉我什么?”爷爷嘴上是这么说了,但心里有点虚。因为王乡长从来没有对他摆过什么官架子,两人小酌时,也几乎到了称兄道弟的地步。只是在说到李医生时,王乡长的话才会含混起来。他虽然听不明白,但也没有深究下去。“李医生,”爷爷像意识到了什么后,又开口道,“我一直想感谢你,我丈母娘一直说你是好人。”
  “哦,她还健在,我应带点东西给她。你女儿覃诊,我上次来时她还小,她现在好吗?”李医生显然也很想知道爷爷他们的生活状况。
  “她……”爷爷顿了一会道,“让我丢尽了脸。”
  “她做了什么事,让你感到丢脸?”李医生惊疑看着爷爷。
  “村上一个你也听说过的龙大毛,就是跟着我丈人覃舟一起被国民党兵掳走的。他的儿子叫龙国祥,当兵回来后当过生产大队长。听人家说他自从老婆死后,与好多女人有私情,其中也有我家珍珍!”爷爷愤愤地道。
  “会不会是捕风捉影?”李医生想了一下问道。
  “人家我不知道,”爷爷道,“我家珍珍的事,我看十有八九是真的。”
  “这为什么?”李医生犯疑地问道。
  “珍珍年轻时,就想嫁给龙国祥的。迟早有一天,要弄得全村,全乡的人都知道!与她妈是一个毛病!”爷爷说出了自己的那块心病。
  “我说可能是捕风捉影,”李医生道,“你说的这些能说明什么问题?这事,老王是怎么说的?”
  “他说,一个没老婆,一个没老公,不算什么事!”爷爷回答得有点没头没脑的。
  “我还是不最明白。”李医生想了想道,“你能告诉我,老王为什么要这样说吗?”
  “他是为了安慰我。”爷爷心情十分沉重地道,“他一定听到过许多议论,没有都告诉我。他有时还以为自己是领导,讲话很谨慎。我看他,活得也很累。”
  “或许他只是一种习惯,长期当领导干部的习惯。”李医生道。
  “我没有说他不好。”爷爷似警觉地道。
  李医生理解地笑笑道:“你带我去见他吧!”
  “你还没有告诉我,你们两人间到底发生过什么事?”爷爷想到王阿根曾说过,李医生早已不把我们当兄弟了之类的话,总感到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严重的误解,能使他们这对有着几十年生死之交的朋友也分道扬镳。
  李医生脸上失去了笑容。
  “我现在的妻子是重新娶的。”李医生在郑重考虑后对爷爷道。
  “你也这样?”爷爷吃惊不小。尽管他已听到过不少发财后抛弃发妻,重娶新妻的故事,但还是感到不可思议。在他记忆里,李医生不仅老实厚道,而且十分重感情的。当初龙姑是要把漂亮的女儿嫁给李医生的,李医生因家里有一位还没有完婚的童养媳而加以拒绝了。
  “老范,你不要把我想得太坏啊!”李医生这时又苦涩地一笑道。
  “没有啊!”爷爷道,但自觉在口是心非。
  “唉!是我前妻抛弃了我!”李医生略带伤感地道。
  “是你原来的妻子抛弃了你?”爷爷像不相信地追问,“她是怎么抛弃你的?还有你的几个儿子、女儿呢?都跟了谁?”
  “都跟了她。”李医生又说明道,“也不过是一男一女两个了,那个最大的女儿,早在63年就死了。”
  “李医生,我已越听越糊涂。”爷爷目光疑问重重地看着李医生。
  “是我太激动,没有讲清楚。”李医生道,“我先讲我死去的大女儿。她是在老家,中毒死的。后来还有人说是饿死的,这纯属是牵强附会的无稽之谈,明明是误食了一种菌菇中毒死的。我当时责怪了我的前妻,使她很伤心。现在想想,我应该安慰她才对。”
  爷爷见李医生十分伤心、懊丧,就劝慰地道:“几十年前的事了,让它过去吧!”
  “我也知道后悔没有用了。”李医生痛苦地道,“我也不是真的要怪她,只是因为太伤心,才对她说了几句发脾气的话。可她受不了,我没有设身处地想到,她比我还伤心,我还对她发脾气!我当时真浑!”
  “不要后悔了,李医生。”爷爷劝道,“她就单单为这事离开你吗?”
  “不是,不是,这仅是为两人感情的破裂开了个头。”李医生十分痛苦地回忆道,“那年我被遣送回老家,没有了工作。”
  “你真的是被遣送回老家的?”爷爷想起了王阿根曾经说起过这事的,好像说李医生所在的单位是个“重灾区”什么的。“他们一点不考虑你参加过解放战争,又到过朝鲜战场吗?到过朝鲜战场,总是在为保家卫国出力量。”爷爷特别強调了朝鲜战场,那是因为抗美援朝这一战,打出了军威国威,谁敢随便抹黑呢?
  “那时也有点‘泥沙俱下’,”李医生道,“现在早已搞清了。给了我离休待遇,已弥补了。我要感谢老王。虽然我的问题迟早会解决,但老王为我到处申诉,使问题早日得到了解决。”
  “他为你申诉?”爷爷又糊涂起来,“他怎么一点没有讲过?”
  “他花了多大的劲啊!”李医生道,“他找遍了一切可以为我作证的人,一些老领导和老战友。不知他怎么把他们一个个找到的。”
  “原来他这样为你付出过!”爷爷感动道,“就因为那段生死之交!”
  “生死之交,不是随随便便说说的。”李医生道,“我们是冒着生命的危险,从虎口逃出来。路上你鼓励我,我鼓励你的,才寻找到了解放军,他向部队首长,介绍了我的正骨技术。开始把我们都放在后方医院,他做了我的助手。可他一心要上前线。后来他上了前线,他打仗勇敢,立了几次功。很快升为排长,在海上追击抢了老百姓船只逃跑的残兵败将。这些,其实你都知道的。”
  爷爷点头道:“你有这么一个生死之交,也可以心满意足了!”
  “我是没有遗憾的。”李医生道,“有这样的朋友,还有什么话可说?在我最困难时,他来看我,还要带我回沧口,给了我多大的安慰!我怕连累他,要他不要管我,还说了一些狠话!可他虽然被我赶走,仍一个一个地找人,只是为了替我洗清冤屈。”
  “原来是这样!”爷爷像恍然大悟地道,“难怪他说你……忘记我们了。”
  “我怎么会忘记他?我一直想来看看他,”李医生道,“可我又怕他笑话我。”
  “他怎么会笑话你?笑话你干吗?”爷爷觉得没有一点可能地道。
  “这你又不知道了。”这时,李医生尴尬地一笑道,“我是娶了老板家二婚的女儿。我没像老王一样,自始至终走一条路。他始终是革命军人、革命干部!我早已是‘晚节不保’!”
  “你是说,你本来也希望像王乡长一样,一直待在革命队伍里工作?”爷爷又安慰般道,“这也不能怪你啊,是你的命运不如他好。”
  “你说我的命运不好。”李医生寻思道,“我也想过这问题,好像是有命运的!我也想过,这命运,是一种偶然性的组合……”
  爷爷听着感到在云里雾里的,便打断了李医生的话道:“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我不是故意的。”李医生道,“我说的是我这几年的思考。”
  “我们去找王乡长喝酒吧!”爷爷道,“路过乡政府时,让我进去请个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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