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望春惊碎月仙梦
作品名称:雨烬花 作者:古松雨霁 发布时间:2026-04-03 13:14:03 字数:6740
见到我出来,狗尾巴立刻蹦跳着欢呼起来,小石头在旁也眉开眼笑。
只有小师妹,眼睛先是亮了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半是欢喜半是郁郁地看着我。
我扫了眼四周无人,压低嗓门故意逗她,笑道:“我当上副教主啦,小师妹你说,我封你个什么官好?嗯,我看鬼判那个位置就挺适合你。”
我这句玩笑话反而让她脸上仅剩的那点喜悦瞬间没了。她看着我一愣,眼珠和嘴角的笑都僵住了,反常地一句话没说,全然没了平日里叽叽喳喳的模样。
狗尾巴拍手笑道:“对啊对啊!教主当上了教主,我们以后在城里可以横着走了!”他挠着脑袋,眨巴着眼直乐,“没想到我们天天喊教主,倒真把雨师兄喊成教主了呀。”
我低声道:“还真被你说中了,阴阳王果然有事求着我们,他想要小师妹的《天师荡魔箴言录》。”
狗尾巴忙道:“教主,那你答应他了?这书可不能随便给啊!”
小师妹这才小声开口:“我们不给他也不行啊。狗尾巴你想想,他要是想抢,早就把书夺去了,我们现在哪还能站在这里说话?”
没等我再说话,小师妹早把书掏出塞给了我。可我伸手去接时,她还用力抓着书不肯松开,对上她的眼神,里面除了忧色,还有几分我看不懂的意味。
我心里叹道:小师妹啊,你真是瞎操心。我是副教主,阴阳王他是我爹!
我收下书,沉声道:“咱们今天就把萧老爷子请来。”随即对他们耳语交代了一番,便独自信步朝许老五家走去。
走近院落却愣住了,屋里空荡荡的,别说许老五,连青晨的尸首也没了踪迹,就连那间曾挂满红绸喜字的新房,也被撤得干干净净,变回了一间再普通不过的冷屋。
推开门,冷风裹着尘灰扑面而来,整间新房所有曾艳烈过的痕迹都成了无声的悲鸣。
颓顶悬断簇残绸,色沉似烬;
空梁萦一缕余寒,声寂如坟。
这蒙尘发黑的红绸,见过你对烛时眼里的光吗?听过你无人深夜里对来日的小声期许吗?
妆台压残方绣帕,线黄似朽;
锈钗欹一痕残翠,光灭如星。
这绣不完的并蒂莲,是你咽在心底的少女心事吗?是你被生生掐灭在最好年华里,对美好的全部向往吗?
寒榻垂裂幅旧帐,穗断似弦;
空枕凝浅缕冷寂,梦碎如萍。
这张没等来花好月圆的婚床,只配见证一场绝望的死亡吗?良善之人的期许,就活该被恶人碾作齑粉吗?
残窗余半联喜红,风摇似咽,
空屋葬一痕芳魂,命殒如尘。
这未撕净的红纸,是你哭到干涸的带血的泪吗?是你对情爱萌生还没来得及开花的执念?还是这腐烂堕落的世道,对一个少女的纯粹,最残忍的扼杀?
我好不失落,眼前不受控地浮起一个画面:那个叫青晨的姑娘,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站在某个没人注意的角落,默默望着我。可我从头到尾浑然不觉,连正眼都没瞧过她,连一句话也没与她说过。
她的人生才刚要开出第一朵名为幸福的花,偏偏残酷的命运要用最肮脏、最丑陋的方式,轧碎她所有的幻梦,把她短暂的一生,活活熬成一场只剩苦痛和绝望的酷刑。
有人说,时间是最好的良药,能抚平伤痛,能冲淡哀愁,能让所有执念慢慢消散。可我对鬼鸦的仇恨却是刻骨铭心地与日俱增,哪怕他命已早丧我刀下。
假如真有地狱,我便要闯进去,把他从血海里拖出来,再千刀万剐杀一次!
因为全天下,恐怕只有我一人,才能感受到她没说出口的情意,才能感受到她临死前的绝望与不甘。
为什么心怀善念的人,总要在无尽的悲悯里灼烤自己的灵魂?为什么如鬼鸦那样的恶人,反而能把别人的苦痛当成自己取乐的玩物?这个荒唐的世道为何是如此的不公!
回到王宫,就有侍从来报,说扇里风那帮人早候在宫外求见。我冷声道:“先把酿酒的萧老头带来。”
老头刚跨进门槛,斜刺里突然冲出个鬼面刺客,手持利剑朝他面门劈去。
别说他随手挥袖卸了刺客的剑,就算他徒手把对方撕成两半,我都不会如此惊讶——他居然双手抱头,蹲在地上,缩成一团,口里大叫着:“饶命啊!饶命啊!”
我瞅着吓瘫在地的老头,又好气又好笑。合着这老头,真就像阴阳王说的,半点用处都没有?
狗尾巴摘下面具,冲我嚷道:“我的教主哎!刚才要不是我不敢下手,这老爷子早没命了!教主你这可不行,真闹出人命,我就是一个故意杀人罪,你少说也是个教唆的罪名!”
老头见是我们,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抖了抖衣服,还有些生气,低声道:“你们这些小娃娃,怎么跑到这里玩来了,还故意捉弄老汉!”
我说:“老爷子,我找你来,是想要你帮忙。”
“哦?小娃娃你不是不喝酒的吗?怎么,觉得老汉的酒越喝越有滋味啦?”
狗尾巴立马瞪起眼喝道:“老头儿,你说话小心点!我们雨师兄如今已是这里的副教主了,你可不能再小娃娃地乱叫了!”
狗尾巴自然知道他就是剑圣,但瞧他一身又旧又土的仆役打扮,加上刚才那幅窝囊样儿,怎么也尊敬不起来。
老头神色一变,往前凑了两步,满眼疑惑:“你们……不是又拿老汉我寻开心吧?这怎么可能?任命你为副教主,那就是有传位给你的打算;你们刚来不久,与阴阳王非亲非故……”
我冲老头一笑,赶紧打断他:“老爷子,这地方你或许不常来认不得,那这些给阴阳王当差的你该认得吧?我现在就住在阴阳王的王宫中,你觉得玩笑还能这么开?”
老头扯了扯嘴角,有些嘲弄味地行了一个礼:“那……恭喜少侠,荣升副教主了。”
我重重叹了一声,凑到他耳边,低声说道:“老爷子,你还是不明白?我们找你来,就是要你帮我们逃出这里,谁稀罕这个教什么主啊!”
老头沉吟片刻,要过了狗尾巴手中的剑。
自第一天任副教主,头一件事就是把这几个小家伙全给武装起来了,他们可不像我出门时就带齐了装备。
刀枪剑戟、弓弩箭矢这些常用武器自不必说,每人还挑了一件合身的软甲。只可惜没有找到魔金粉,我心虚,也没问。
萧老爷子指尖摩挲着冰凉的剑刃,佝偻着挑酒担的脊背,竟在这一刻缓缓挺直,原本浑浊的眼里,骤然闪过一丝慑人的锋芒。
他抬手起势,长剑出鞘带起一声清冽剑鸣,剑光流转间,依稀可见当年横扫江湖的风采。起手如惊鸿掠水,剑走似流泉奔涌,手腕轻转便是朵朵剑花,每一式都带着名门正派的风骨章法,半点不见方才抱头求饶的窝囊气,连方才心事重重的小师妹也忍不住拍手叫起好来。
可剑招走至半途,内力如同江河枯竭,再也撑不起这行云流水的招式,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气都喘不过来,半睁的眼睛空荡荡的,只剩被岁月和绝境掏空后一心求死的绝望。
他还记得每一招每一式的精髓,可手脚早已跟不上剑意,内力也追不上脑子里的剑招。当年那个剑指天下的剑圣,终究是被这囚笼的年岁,困成了连剑都握不稳的废物。
那几个小笨蛋,哪里看得出门道?在他们眼里,老爷子这套剑法招式凌厉、有模有样;可在我眼里,全是花架子,怕是连小师妹都能一招震飞他手里的剑。
“萧爷爷,不要紧的,您很久没有练剑了,咱们慢慢来。”小师妹在旁安慰道。
狗尾巴眨巴着眼,凑上来兴冲冲嚷道:“老爷子,我倒有个好办法。我说,不如您把这身剑法全传授给我,等我学会了您的绝世武功,咱们不就谁都不怕了?”
这个狗尾巴成天就想着歪门邪道、一步登天的捷径。天下武功哪有速成的道理?哪一门功夫不是靠着朝朝夕夕的苦练?而且武学之道穷无止境,哪有什么炼成神功就天下无敌的说法?
要等他练到能够打败扇里风一干人等,都不知要到猴年马月了。
小师妹歪着头想想说:“萧爷爷不过是有些生疏了,体力也没跟上,我看,不如先让萧爷爷把体力练回来。”
这帮小家伙把古松那一套全用在了老头身上,什么绑着沙袋疾跑、攀墙、纵跃,又给老头负重、单杠、拉石锁、推木桩,把老头折磨得够呛。要不是我在旁看着,及时制止了他们,恐怕剑圣就要练成剑鬼。
“完了完了,教主,我看这糟老头没得救了。”狗尾巴瞅着老头离去的背影直摇头。
我很想反驳狗尾巴,却找不出任何的理由,只是心里一阵发酸。
“狗尾巴,你学功夫也不是一次就学会的!我看,师哥我们再想想办法吧?”小师妹仍不灰心。
他们正说着,一个守卫不知为何就踹了萧老头一脚,老头被踢了一个踉跄,只拍了拍衣服,偷偷回头瞥了我们一眼,捂着屁股一侧身,一瘸一拐,在一片哄笑声中,默默独自走了。
他们陪老头练了一天累得够呛,还劳而无功;我重伤初愈,光在旁看着,也觉十分疲惫。
回去路上还是被候了整整一天的扇里风他们拦住了,死拉硬拽,非要请我们去吃什么庆功宴不可。
我虽厌恶这几人的言行,还是架不住他们热情相劝。
一行人到了一座大宅院前,老远就看见门首的旗幡上飘着“望春楼”三字。
这地方虽没有那四五层高的醉仙楼那么气派,但占地面积极广,飞檐院墙雕梁画栋,看着也颇有排场。
刚掀帘进了里间的隔间,小师妹突然尖叫一声,捂住眼睛。只见房内墙上画满了各种裸体女人,看得我也是面红耳赤,赶忙把小师妹拉了出来。见狗尾巴还在门口不住向内张望,小师妹又气又羞,重重踹了他一脚。
金凤姐扭着腰肢快步迎了过来,捏着绣花手绢捂着嘴笑了个满头的珠钗乱颤:“都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安排错了房间。”她一边走着一边解释道,“这往常啊,城里有头有脸的客人都爱这间房。想着给教主贺喜,我就按惯例定了这间上房,没想到教主还带了两个女眷。都怪我,都怪我没问仔细。”她一边说着,一边轻轻向自己脸上拍去。
就算是再呆再傻的人,此刻也该回过味来了——这个望春楼就是一家妓院啊!金凤姐就是这里的老鸨,她身旁那群叽叽喳喳、浓妆艳抹的女子就是一群妓女。
令我有些不安的是,今日再见这群莺莺燕燕,竟全然没了第一次见面时,只觉得她们又丑又俗的念头。
我这才看清,她们的眉毛都被精心描过,或细如柳叶,或挑出利落的眉峰;小脸敷着匀净的脂粉,白如宣纸,艳若桃红。
最令我瞩目的是她们的唇,各有各的模样,各有各的颜色,有的是熟透的樱桃,有的是初春的桃瓣,有的是檐下挂的红灯笼,一笑就漾开满眼的风情。
可这从头到脚、一分一毫都不肯错漏的精心装扮,却像给失了根的花枝裹上了最华丽的锦缎。就像一束束被细心包装好的塑料花,看着姹紫嫣红,却无半分生气,只盼着能吸引路人的目光,将她们买走。
前日我还把她们都当成长一个样的丑八怪,今日才觉出她们各自的不同,各自的好。到现在我才明白,自遇见月仙儿后,我竟有了一双新的眼睛,透过它我竟看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这里的光是明的,风是柔的,入耳的声音全是悦耳的,连呼吸都带着甜意。就连从前我根本不会多看一眼的相貌平平的女子,竟也跟着这个全新的世界变得鲜活明媚起来。
我这才惊觉,我过往的生活竟是那么无趣乏味,就像一幅没有半分颜色的黑白画。
可偏偏此刻,我反倒不敢像第一次见面那样,坦坦荡荡地看着她们了,只敢趁着没人注意,偷偷抬眼瞟一下。
第一次见面,是见生人的局促害羞。
可此刻的心慌,却是像满脑子不该有的坏心思被人当场抓了包。
唉,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是我第一次对女人生出这样直白的念头,还是一下子对着这么多女人,真让当时的我浑身发热,又惭愧到极致。
换了房间入席,满室灯火通明,杯盏琳琅,桌上山珍海味摆得满满当当,暖香混着醇厚的酒香扑面而来,跟头天扇里风、醉酒鬼请客可是天壤之别。这两老小子那天就一个劲儿哭穷,如今也不知是谁摆了这么大的排场,反正这些细枝末节我才懒得计较。
众人中,我又见到了大师兄和刘牢芝,看样子他俩的运气不是太好,输了赌局,还是大输特输,不光大师兄,连带着刘黑面也卖身为奴,此刻正端茶倒酒、布菜添碟,倒是十分勤快。
金凤姐抿着嘴笑道:“今日个,我们几个小的,给新任教主接风洗尘,这几位都是教主的旧相识,不如都一同入席为教主祝贺。不知教主意下如何?”
大师兄和刘牢芝闻言大喜,整个人如同通了电一样精神起来,满脸堆笑,就等着我点头。
扇里风这时端起酒杯,扯开嗓子喊道:“诸位!诸位!可还记得,雨少侠刚进城那天,当时我说过什么吗?我说,这位少侠长得是龙章凤姿,气度超凡,立如芝兰玉树,笑如朗月入怀,一看就是将来要干大事的人物!区区副教主不过是牛刀小试,将来必定是要带领咱们一统江湖,千秋万代!”
他冲着我一顿猛吹,手端了半天酒杯也不嫌累。
醉酒鬼在旁笑道:“扇里风你个老糊涂,还少侠少侠地乱叫。以后你得改口了,得喊雨教主啦!”
扇里风结结实实给了自己一嘴巴子,满脸赔笑:“是是是,我这张破嘴该打,先自罚一杯。”他喝完又自个斟满,佝着腰恭恭敬敬,朗声道,“我提议,在座各位,都举起酒杯来,敬教主一杯!恭贺教主千秋万代寿与天齐!愿您仙福永享如日月昭昭,教中基业似江河万古奔流,直叫那三清圣人都羡您逍遥快活,四海八荒全仰您金尊玉贵!咱们都干了,教主您随意就好。”话落仰头痛饮,完了还把空杯底朝天地晃了晃,示意自己喝了个干净。
我心里点点头,这当教主还是有好处,总算没人敢死乞白赖地劝酒了。
众人都学扇里风的样儿一饮而尽,连大师兄也嘻皮笑脸地嚷道:“恭贺雨师兄,恭贺教主!教主您真是神通广大,步步高升,以后可得罩着小弟我啊!
这事儿还就大师兄能做得出,要是换作七侠其他兄弟,在这个场合下必定要跟我急眼:“雨师弟!你怎可贪图权位,背叛师门,加入魔教?”
大师兄可是个十足的人精,早拎着酒壶端着酒杯满场转,四处敬酒赔笑,很快跟扇里风那帮人打得火热。连狗尾巴也拽着小石头,一桌一桌地敬酒。
他哥俩一碰面就唠嗑上了。狗尾巴一脸神气,挺胸笑道:“大师兄,要不要我跟教主说一声,把你从这个鬼地方弄出来啊?”
大师兄打了一个酒嗝儿,晃着脑袋,死鱼眼直翻:“不要不要不要!大师兄我在这里吃得好,住得好,活又少,天天还能玩玩大姑娘,其乐也陶陶!狗尾巴,小石头,你们今晚就别回去啦,大师兄我给你们介绍两个妹子!”
扇里风听到“玩大姑娘”几个字,故意拖长声叹气道:“唉,今儿个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月仙儿那个小美人没来。”
醉酒鬼立马拍桌子嚷道:“就是就是!金凤姐,你也该管管你的姑娘们了!这么重大的日子,你的头牌姑娘居然使性子不露脸,这是存心不给咱们教主面子吗?”
我握着茶杯的手猛地一紧,耳里原本嘈杂的哄笑、碰杯声,一下子就远了。
月仙儿?他们说的,是我认识的那个月仙儿?
不可能!绝不可能!那个踏月而来,清凉得像山巅融雪的姑娘,怎么会和这种腌臜地方扯上关系?!
金凤姐故作含嗔,把手中绣花帕一挥,娇声娇气道:“吆,各位爷都是说什么话,今儿个事不凑巧,月仙儿姑娘身子不爽利,不能相陪。各位爷都懂的,我们女人家,每月总有那么几天不方便。”
这句话像一把寒冰重锤,狠狠砸碎了我最后一点侥幸。
什么,月仙儿真是这里的妓女?竟然是望春楼的头牌?
这简直是比当初误认她的死,还要令我震惊,还要让我痛彻心扉。
满室暖黄的灯火,在我眼里褪成一片死灰的冰冷;醇厚的酒香搅和着甜腻的脂粉气,呛得我胸口发紧;满座的哄笑与姑娘们的娇嚷,刺耳得像无数钢针一簇一簇地狠扎。
看着他们左拥右抱,一双双油腻的手肆无忌惮地在她们身上乱摸乱捏,一张张酒气熏天的嘴为所欲为地在她们脸上乱蹭乱舔,我浑身的血液都冻住了,满心都是彻骨的寒意和快要冲破胸膛的愤怒。
我不敢想,也不愿信!
那个会偷偷趴在床边看我,那个会羞红了脸轻轻吻我的月仙儿,也会像她们一样穿着露骨的艳色衣裳,对着这些油腻男人强装欢笑,任人轻薄,任人摆布,半点羞耻心都没有?
当初我以为她死了,至少她在我心里,还是那个不染尘埃的仙子,还是我那灰暗无趣的黑白世界里,唯一亮着的一束光。现在我才知道,这束光从一开始就是假的,是我一厢情愿的幻想,是这肮脏泥沼里,开出来的一朵骗我的花。
我心里压抑得难受,悄悄独自出了望春楼,思绪纷乱、漫无目的地行走,不知不觉间竟又来到了那座荒废的花园。
我满怀希望奇迹能够出现,能够再见到那晚开满繁花的园子,那晚清辉满身的月仙儿,可是我,我又害怕月仙儿她真出现在面前,我害怕她也像望春楼里那些女子一样,穿着迎客的露骨衣裙,挥不散的脂粉酒气,捏着半盏沾了唇脂的残酒,对我扯出一抹风月场里磨得熟透的笑。
我真宁愿月仙儿就是青晨,就那么死了,也不愿她现在如此这般地存活在这世上。
风卷着荒草的碎屑扑在脸上,凉得刺骨。忽然之间,我竟觉得在这个烂到根里的丑陋世界,再活下去已没有任何意义,老天爷跟我开了一个多么恶毒的玩笑啊!
我在这小小的园子里走了一遍又一遍,脚下踩的全是枯败的杂草,不仅没见到月仙儿,连一朵花,一点萤光都寻不见,只是角落里多出一座新立的石碑。我走近借着微光一看,碑上刻着青晨之墓,原来已有好心人将她葬到这里。
看着这冰冷的石碑,我忽然就想起了星垂野,那个总爱跟在我身后喊我师哥,豁出性命护着我的星师弟,现在他被葬在何处了呢?有没有人给他立一块碑?有没有人记得他?
想着想着泪水就决堤似的从眼中涌出,我再也撑不住,扑在墓碑上放声大哭。
哭吧,尽情地哭吧。这里只有荒草寒风,你再也不怕有人听见,你再也不用端着师哥的架子,你再也不用藏着心里翻江倒海的苦。
你哭青晨短暂又凄苦的一生。
你哭星师弟的手足情。
你哭月仙儿这场幻梦。哭你一片赤诚的欢喜,到头来不过是一场精心编织的笑话。
你更哭我自己,哭我识人不清,哭我无能为力,哭我拼尽全力,却连一个想护的人都护不住。
风卷着我的哭声,散在空荡荡的荒园里,没有半分回应,只有荒草簌簌作响,像是陪着我一起呜咽。我就这么趴在冰冷的墓碑上,哭到浑身脱力,哭到眼前发黑,哭到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泪,只剩满心的荒芜与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