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圣典引祸父意难猜
作品名称:雨烬花 作者:古松雨霁 发布时间:2026-04-01 12:46:58 字数:6168
我可不会被他一句“我是你爹”就轻易唬住,纵然心中谜团未解,也只觉他这番话毫无信服力,背后定然藏着阴谋。
我缓过神来,当即开口问道:“既然你说你是我爹,为何始终戴着面具,连真面目都不敢露?”
“这有何妨?”他朗声一笑,没有半分迟疑,抬手便将脸上的鬼面摘了下来。
虽说自他进门起,我就在脑海里反复揣测过他的模样,可亲眼见到真容时,仍是暗暗一惊。
他目若寒星,剑眉斜飞入鬓,鼻梁挺直,唇线分明,眉宇间凛然生威,一身浩然正气,俨然一副江湖大侠的风骨,全然不是我想象中凶神恶煞的样子。
那鬼面具本是我心中最大的疑虑,他这般干脆坦荡,让我对他的话不由信了个五分。
他望着我,和颜悦色道:“如今你斩了白煞、除了朱威,在本教之中已然立下威信,让为父也有由头将你一步一步提拔。”
可我心底依旧翻江倒海,怎么莫名其妙多出一个爹来?这件事太古怪,满是疑点,我非得弄清前因后果不可。
我淡淡开口:“我还是不明白,我不过是一个弃婴而已,你怎么断定我就是你亲生的?”
他的神情骤然凝重,沉默了许久,声音都沉了下来:“这件事,说来话长……”
他闭目沉思片刻,再睁眼时,情绪激动得连鼻翼都在微微抽动,一字一句道:“你娘本是羊教的圣公主,被靖世堂的夏复杀害,刚出生的你,也被他强行夺走了。”
“你的后背有一块梅花状的胎记,因此为父才认得出你来。”
这番话如同晴天霹雳,狠狠砸在我头上,震得我浑身发麻。
复师叔,他本名就叫夏复,入新堂后,同风师傅一样舍弃了原本的姓名。风师傅是想和从前那个骗吃骗喝的花道士彻底了断,而复师叔是要与过去那个无法无天、杀人放火的强盗彻底决裂。
我从前只当这是一段改过自新的佳话,可如今听来,却字字都像刀子在剜我的心。
原来复师叔做强盗的时候,竟与我有着不共戴天的杀母之仇?
那他这些年对我百般关照,根本不是什么师长辈的疼爱,而是心怀愧疚,想用后半生来赎罪?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我就拼命想推翻它,可心底的慌乱却越来越盛。
不对,复师叔在我出生之前,就已经加入靖世堂了啊……
难道他加入新堂后依然贼心不改?又或者如刘牢芝所说,这个新堂真是一个挂羊头卖狗肉的邪恶之地,复师叔不过是奉新堂之命行事,才对我母亲下手、将我抱走?
难道我从小到大信奉的道义、依赖的师门,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编织的谎言?
我疯了一般在脑海里翻来覆去回想复师叔的一言一行,那些温柔的、坚定的模样,我怎么也无法把他和一个杀人夺子的恶人联系在一起。
有那么一刻,我真的感到,自己从小到大的整个世界轰然崩塌了。
我可以接受新堂是邪恶的,可以接受这长生城荒唐黑暗,甚至可以接受自己身世离奇,可我唯独、唯独不能接受——复师叔会是个满口谎言、双手沾着我母亲鲜血的伪君子。
“娘究竟是怎么死的?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啊?”我开口问道,惊觉自己嗓音都哽咽了。
阴阳王神情肃然,显然也沉陷在了往日的伤心往事里,他的声音放得无比轻柔,几乎是在喃喃自语:“孩子,这事等你伤好了,为父再细细讲与你听。现在要尽快治好你的伤,让你尽早熟悉教中事务,事不宜迟。”
我苦笑道:“我这身伤恐怕十天半月都见不得好。”
他捻着颌下长须,朗声大笑:“你以为为父是什么人?管教你明天就能下床走动。”
这个自称是我父亲的阴阳王,到底是何等人物?即便他至今未曾展露半分武功,我却已然觉得,他的手段心机,远胜我此生见过的所有人。
我心中还有最后一个疑点,轻声问道:“我的师弟师妹们呢?”
他微微颔首:“他们都安置在客房,我没让那几人过来,怕吵到你休养。”他重新戴上面具,临走前又重重叮嘱道,“今日你安心静养,不要过多说话,明早伤势便会大好,可以来听听教中事务了。只是你我父子的关系,眼下绝不可让第三人知晓,半分风声都不能走漏。切记切记!”
他走后没多久,老远就听到狗尾巴的大嗓门,见到他们都平安无事,我心中顿安,对阴阳王仅剩的怀疑又消散了大半。
房门被推开的瞬间,他们飞扑过来,围着我问这问那。
小师妹见到我,鼻尖一红,眼眶瞬间就湿了,泪水断了线地往下掉:“师哥,你知道吗?你昏过去好几天了,我、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我望着她泛红的眼眶,不知怎的,目光居然就落在了她微微鼓起的胸脯上。我心里一慌,连忙移开视线,心头莫名乱作一团。
狗尾巴在旁笑道:“小师妹老说阴阳王是骗子,怕他害你,我们几次想偷偷溜出去找你,但这里守卫好严,我们连房门都出不了。”
我笑道:“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嘛,刚才阴阳王说我明天就可以下床了。”
小师妹吸了吸鼻子:“这事说起来也太奇怪了,那个阴阳王看着待咱们很好的样子。”
狗尾巴抢道:“我看,那阴阳王肯定有事求咱们,要么就是将咱们养肥了再宰。”
“阴阳王想要我加入他们教派。”我可不想把阴阳王是我爹的事告诉他们,这事连我一时半会也接受不了,别说他们。
小师妹立马抬头问道:“师哥那你答应了吗?”
“不答应也不行。”我叹了口气,“等咱们摸清这里的底细,再见机行事。现在就是不知道他们要搞什么鬼,而且我心里有种预感,古松那些失踪的师弟们,很可能就是被这阴阳王抓来的。”
小师妹一听,声音瞬间拔高了几分,满眼都是迫切:“师哥!那你知道他们被关在哪里了吗?”
我摇摇头:“没有,现在还一点线索都没有,我这还只是一个猜想。”我继续说道,“你们帮我侧过身去;狗尾巴,你拉起我衣服看看,我后背上可有什么胎记。”
“真的呀!”狗尾巴跟发现了新大陆似的,“教主,你后背上有一块青色的胎记,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出。”
小师妹说道:“这形状,看着好像一朵小梅花,怎么我以前没注意到啊。”
我忍不住暗暗苦笑:你们天天一口一个教主地叫我,看来我是真要当教主了!
一瞬间,所有的线索全都串在了一起。古松失踪的师弟,恐怕都是被这个自称是我爹的人掳来的——他寻子心切,就一个个抓来看他们背上有无梅花胎记。
这么一想,一切都说得通了,此人武功和玄法都深不可测,能悄无声息杀死守观老丈,还不留下半点痕迹;能神不知鬼不觉掳走古松弟子,连一点动静都没有;还有之前那个神秘黑衣人,明明能杀我却手下留情。
可唯独还有两件事,我始终想不明白,一是那个黑衣人的眼睛,明显与阴阳王不同,那是一双年轻人的眼睛,更是一双我莫名觉得熟悉的眼睛。
二是阴阳王和黑狼教到底有什么牵扯?在城中这些日子,我可没看出这里的人跟任何魔教有瓜葛。
他们不知为何我突然要看自己胎记,我也不愿跟他们过多解释,岔开话题道:“小师妹,你们知道吗?月仙儿没有死!”
小师妹扑闪着大眼睛,嘴角却悄悄垮了下去,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摆:“啊?这个月仙儿姐姐究竟是什么人啊?师哥你是不是又做梦了?”
我开心笑了:“没有没有,我刚才真见到她了,她还……”我差点就把月仙儿亲我的事说了出来,连忙闭紧嘴,脸却有些发烫起来。
迟钝的我啊,到此刻才明白了月仙儿的心意,心中甜甜蜜蜜的、一遍又一遍想着月仙儿那轻柔的一吻。小师妹在一旁又酸涩又委屈地小声嘟囔“这里守卫这么严,常人怎么可能来去自如呢”,我也完全没放在心上。
狗尾巴还在一旁搭腔:“是啊教主,我看肯定是鬼魂作祟!不然哪能这么神出鬼没的?”
以前的我才不跟他逞口舌之快呢,此刻立马反驳:“这世上哪来的鬼?月仙儿都说了,她并不是许老五的女儿,许老五的女儿叫青晨。”
狗尾巴砸吧砸吧嘴,摇摇头:“那教主你这拼了老命去报仇,岂不是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教主你也真是的!”
小师妹轻声说道:“也不是呀,师哥杀了鬼鸦,也算是为江湖除了一害呢。”
又闲聊了一阵,他们便被宫殿护卫劝离了。
小师妹低着头,小手紧紧抓着床边的床单,嘴唇抿得紧紧的。我知道她还有好多话要对我,她要说的其实我已知道。当她松开手离去时,还不住偷偷回头,直到被护卫拦在殿门外。
第二天我醒得格外早,身上伤痛果真消了大半,胳膊已经能灵活活动,又试着下床走了几步,只觉得神清气爽,一点都不像重伤初愈。
这阴阳王还真没骗我,本事是真厉害!要是他不窝在这个鬼地方,出去给人瞧病必定是天下第一名医。
我活动了几下筋骨,昨天那个面无表情的侍女就来了,没说一句话,引我至另一间大殿。
殿内人头攒动,竟是济济一堂。
大殿巍峨高耸,柱盘青龙,阶铺青玉,宝座高居其上,鎏金镶玉,森严气象。
我一眼便望见了上端宝座上的阴阳王,底下扇里风、醉酒鬼、金凤姐那一伙人全都五体投地趴在地上,脑袋死死贴着地面,高呼万岁呢。
没想到这阴阳王倒是十分勤政,外界天都未亮,他们就开始议事。怪不得我们来了几日总见不到他们在干什么,这个时候我们都还在睡大觉呢。
我心中想着,忽然望见小师妹他们几个站在人群末尾,这几个瞌睡虫,估计还没睡醒就被硬拽了起来,也不知这几日是不是天天都要这般早起受罪。
“有请雨霁少侠——”是那接引仙翁高声唱喏。他见我走近,一个劲儿对我使眼色,见我浑然不理,又急得小声提醒道,“少侠,还不快跪下!”
我只装作没听见,傲然立在阶下。阴阳王座前一排鬼面护卫,其中一人冲我厉声喝道:“大胆,见到教主还不下跪!”
阴阳王摇摇头,随手一摆,示意我走到他身旁,随即一字一顿开口:“这位雨少侠自入城以来,事端不断。先是诬以奸杀重罪,后又逞凶斗狠,斩杀本座护法。然则此人身怀绝技,若肯归入本教,必能助我教光大门楣。”
他顿了顿,面具转向底下跪伏一片的众人,沉声道:“各位且说说,此人,是该罚,还是该赏?”
阶下一时寂然无声,众人皆如缩头鹌鹑,莫敢妄言。
扇里风率先反应过来,眼珠子滴溜溜乱转了几圈,上前一步躬身道:“教主明鉴,这位雨少侠乃是教主亲择之人,上应天命,下顺人心,在下恳请教主宽宥少侠之过,留他在教中效力。
阴阳王微微颔首:“我等本皆是戴罪之身。既然扇里风出面求情,从今往后,雨少侠便是本教中人。”他顿了顿,声音威严传遍大殿,“少侠年纪虽轻,却手刃白煞、力挫黑煞,更在诸位面前展露真本事,击杀鬼鸦朱威。各位看看,该授予少侠何等职位才是?”
扇里风不假思索就答道:“回教主,雨少侠既斩杀护法朱威,自当接任护法之位。”
这话一出,底下众人齐刷刷朝他瞪去,一个个满脸都是不敢置信。显然扇里风谄媚过了头。这护法之位究竟何等尊崇,我不甚明了,但看众人脸色,显然不是我这新入教的能担任的。
阴阳王也摇摇头,低吟道:“护法?不妥,不妥。”
醉酒鬼忙不迭站出来说道:“启禀教主,雨少侠虽年轻有为,可终究初入教门,依小的愚见,不如待他立下几件功勋后,再擢升护法之位也不迟。”
他自以为揣摩到了阴阳王的心思,没想到马屁拍到了马腿上。阴阳王闻言如泥塑神像,半点神色都无。
看着这群趋炎附势的小人,一个个只会挖空心思揣摩上意,半点自己的主见都没有,把我险些笑出声来。
不过呢,也不能全怪他们。俗话说上梁不正下梁歪。阴阳王你把算盘敲得比大师兄,刘牢芝他们还要精响,又怎能指望自己听到多少真话?
这殿上看似你问我答,礼贤下士。实则是,事情办好了功劳全归你,大家开开心心高呼一声教主万岁,教主英明,要是事情办砸了,自有那些多嘴多舌的属下出来背黑锅,与你半分无关。
阴阳王见他们七嘴八舌了半天,话题越扯越远,讨论起什么要把城中的窗帘统一换成绿色。不由沉声喝止:“都住口!”
他一言既出,满殿瞬间死寂无声,众人战战兢兢低着头,眼神不住乱瞟。
阴阳王居高临下,声音带着不容置喙的绝对威严,一字一句震彻大殿:“本座决意,封雨少侠为本教副教主,辅佐本座打理教中大小事务。诸位,可有异议?”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在殿中,不光众人目瞪口呆、脸色剧变,连我也吓了一跳。
扇里风、醉酒鬼等人僵在原地,脸上的谄媚都被冻住,谁又敢冒死说半个不字?无非就是齐齐叩首高呼:“阴阳王万岁!教主英明!”
不远处的狗尾巴他们更是兴奋得蹦跳起来,挥舞着胳膊就要欢呼,若不是身旁守卫拦着,这小子当真要蹦到房梁上去了。
我心中却无半分惊喜,反倒越发沉重压抑。我恨不得当场振臂高呼,我古松雨霁,半点也不稀罕这什么破副教主之位!可一望见小师妹那满是担忧的眼神,便把这话咽下去了。
随后有两人扛来一张大椅,安置在阴阳王宝座之侧。这座椅虽比宝座略小一号,但雕龙刻凤,瞧上去也威风凛凛的。我伸手搭在扶手上,凉沁沁的似是名贵的檀木。
心里这时反而明了起来:阴阳王一定说了谎,他还瞒了我很多事!我相信鬼外婆绝无害我之心,我相信萧前辈的话,唯独眼前这个阴阳王,我无论如何也信不过,哪怕他真是我亲生父亲!
散会后,阴阳王独独将我领进一间隐秘密室。
密室幽邃,四壁皆以墨玉砌就,檀香袅袅,终难散满室寒冽。
待左右侍从尽数退下,他摘下鬼面,前一刻还是威震大殿的独尊教主,转瞬便化作满面温煦的慈父。他目视着我,微微颔首,和声问道:“第一天感觉如何?”
我直截了当开口:“许多事我仍想不明白,比如说,扇里风他们明明是你的属下,但我却觉得他们更像是你的对手。”
见我这般直白无忌,他一点也没生气,先是哈哈大笑,继而满眼欣慰地看着我:“好孩子,你的眼光很是毒辣,一眼便能看透人心叵测,这一点,当真是像极了为父。”
我继续说道:“这城中之人,大多心术不正,没有一个是真正可靠的。”心里默念道:其中就包括你,你利用你的下属,也别想他们真心对你。
他点点头,沉声道:“孩子,你知道吗?为父在这偌大长生城,唯一能全心信任的人,便只有你一个。你如今当上副教主,也该着手培植自己的亲信,将来登上教主之位,才有可靠的左膀右臂。”他沉吟片刻,忽然开口,“可惜你身边这几个师弟师妹,本事低微,难堪大任。不过,你若是要请古松的五位师兄弟来相助,他们个个本领高强,为父自有办法将他们召来。”
我心口骤然一紧,说不出的难受。
我们古松七侠,算上我一共七人,他这话已经隐隐坐实了星垂野早已遇害的噩耗。
我强压住涌上来的悲痛,勉强笑道:“这里其实有一人,本事可大着呢。”
他朗声笑道:“为父知道你说的是谁,是那个酿酒的剑圣萧老头。”
我暗暗一惊,原来他早知道萧老爷子的身份,看来什么事都瞒不过他,可他干吗放着这样的人才不用啊?
他继而淡淡嗤笑一声:“那萧老头年轻时,的确称得上惊才绝艳,说他剑法天下第一,也不为过。只是他如今垂垂老矣,与废人无异。本王遴选人才,向来只重青年才俊,但凡年过三十者,如同废物一般。萧老头来到此处时,已然四五十岁高龄,为父思来想去,倒不如让他专心酿酒,反正他的绝学不就是醉剑么,哈哈哈。”
这个阴阳王,别人在他眼中如同牲畜一样。他话说得倒是好听,不过是年轻人容易受他蛊惑操控而已。
在太平年代,哪怕他挑一些少心肝没肺的所谓俊男美女,也不多打紧;要是现在这个乱世,他到头来怕是养出一群吃里扒外、背主求荣的汉奸们,就像扇里风他们。
我说:“萧老爷子虽年岁已高,他的武功可是扇里风他们远远不能及的。”
阴阳王摆了摆手:“萧老头的事,你自行决断便是,为父另有一事,想问问你。”他顿了顿,微微笑道,“为父近来听闻,你们有一本《天师荡魔箴言录》,不知此事是否属实?”
他的手段心机我早已见识,这口气虽是询问,却早已摆明了心知肚明。
我索性应道:“确有此书,一直在我们身上。”我也留足余地,没透露出书在小师妹身上。
他缓缓点头,徐徐说道:“此书相传乃是狼教的神圣法典,近些年来狼教与羊教屡屡侵扰我中土,祸乱不休,为父想借此书一观,多探知一些他们的底细,也好早做应对。”
“我这就为你取来此书。”
“不急不急。”他温声安抚,“你明日再将书送来便是。”
辞别阴阳王走出密室,我心中满是失望与郁结。我原以为他要将娘的往事告诉我,没想到只字不提,反而关心起这本《天师荡魔箴言录》。
这本破书,肯定没有他说的那么简单,背后定然藏着他不愿告知我的隐秘。
可这书,我到底给还是不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