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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作品名称:飞花令      作者:岚亮      发布时间:2026-04-02 08:44:13      字数:7244

  一百二十二、夜谭庄
  夜谭庄不是村庄,只有五间屋子。屋子不是人建的,是从崖壁上长出来的。石头层层叠叠,像是山的骨头。有人在山的骨子架上凿出门窗,凿出烟囱,凿出放铁砧的石台。屋顶是平的,长着草,开着野花,黄的白的紫的,星星点点。潭边长着几丛兰花,叶子修长,在风里轻轻摇着。花开着,白色的,淡绿的,香气很淡,闻久了就闻不到了。
  炉子在屋子外面,靠壁石砌,矮矮的,歪歪的,烟囱伸到崖壁上的石缝里。没有烟从石缝里钻出来,只闻得见松香味。铁砧黑黑的,亮亮的,被锤子砸了几十年,砸得光滑,能照见人影。锤子靠在铁砧旁边,大大小小的,一排又一排。
  卫化走进夜谭庄的院子,第一眼看见的不是天方先生,是两样物件。
  一件是木鸢。它置在院左,翼展丈余,骨架是竹子刨成的粗丝,掰不弯,折不断。翅膀上蒙着一种特殊的纸,白中透青,光从背面照过来,能看见纸里的纤维,一丝一丝的,像羽毛。木鸢站在地上,用一根木棍撑着。没有风,翅膀亦微微颤动,像随时要飞起来。这只木鸢,出于天方先生之手。做好那天,他把它抛出去,它在天上飞了三天。三天后落下来,落在老君山顶,翅膀上落满了雪。他爬上山顶,把它捡回来,放在这里,从此它再没飞过。不是不能飞,是不想飞了。飞过了,就够了。
  一件是木车。木车不大,只有寻常马车的一半大。车轮是实木的,没有辐条,可转起来极轻,一根手指就能拨动。车轴上抹着黄蜡,亮油油的。车斗里放着几块石头,有青的,有白的,有黑的。这辆车,也是天方先生的杰作。听说完工那天,装了八百斤铁,从山脚拉到山顶,一天就拉上去了。下山的时候,运回了一千斤硬柴炭。有人欲出高价买了它,天方不同意,他把它放在这里,让它歇着。已经歇了三十年,还没歇够。
  院子的角落里,卧着一头牛。
  不是普通的牛。毛色黑青,青得像老君山上的林木,光一照,泛出暗暗的蓝。它的角很短,弯弯的,像两片刚出土的竹笋。眼睛很大,睫毛很密,又黑又亮,看人的时候,不躲不眨,就那么看着你,像要把你看到心里去。
  青牛看到卫化,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才知道它不小。肩胛骨比卫化还高,脊背宽阔得像一块门板,四蹄粗壮,蹄子踩在石板上,笃笃响。它走到卫化的面前,停了一下,用头轻轻地顶了顶他的手。然后它转过身,往院子深处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他。卫化跟上去。牛走得不快,也不慢。它不走直路,绕着院子走,绕过那架木鸢,绕过那辆木车,绕过一堆堆黑漆漆的铁块,绕过那些大大小小的铁砧,走上一条小径。
  小径是石头铺的,弯弯曲曲,两边竹子青青。走了半炷香的功夫,来到一块石坪,方圆三丈,平平整整,干干净净,像被流水冲洗了千百年。石坪边沿,长着一棵老槐树,几抱粗,皮裂开,露出底下红褐色的木头。枝叶极茂,把整个石坪罩在浓荫里。槐树下,有一块天然的石桌,四只石凳。桌上刻着棋盘,棋子是黑白石子,磨得光亮。桌边两个人对坐着,正在下棋。一个背对着卫化。正面坐着的那个老者,白发白须,慈眉善目,穿青布长衫,他拈着一枚白子,悬在棋盘上空,久久不落。
  看见牛,他笑了:“青牛,你带谁来了?”
  牛哞了一声,低下头,用角蹭了蹭老者的手。老者拍拍它的头,站起来,看着卫化。
  “前辈,您是……”卫化作揖道。
  “我是叶谭。”他指着身后的石壁。石壁上刻着三个字,笔力遒劲,入石三分:夜谭庄。“我是这里的主人。请问你是来找——”
  “我是来找天方先生的。”卫化说,“请问先生在吗?”
  背对着卫化的那个人缓缓地转过了头。
  卫化看清了。眼前的这位老人,很老很老了,头大臂长,像一块被野火烧烧了又烧的的石头。不是石头硬,是他的身子骨硬。脊背挺着,肩往下压,两只手搁在膝上,手背青筋盘虬,像树根缠着石头。那双手,打过铁,铸过剑,捏过滚烫的铁坯,浸过冰凉的泉水。指甲剪得齐齐的,可他从不修剪掌心的茧。那些茧也是硬的,一层叠着一层,像树的年轮。
  他的脸是紫的黑。不是晒黑的,是被火燎烟熏的黑,是炉火经年烤的黑。他的额头宽而突,眉毛浓,眉骨高高突起,底下压着一双眼睛。他的眼眸深且广,宇宙有多广,他的眼眸就多宽广。他的嘴唇很厚,抿着,嘴角往上翘,一看就是个心怀大爱的人。他穿一件灰布短褐,领口松松垮垮的,露出锁骨。锁骨很粗,像两根铁条横在胸口。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全是疤,有的是被铁水溅的,有的是被锤子砸伤的。
  他看到卫化,似乎很惊讶。先是笑,然后问:“鄙人就是天方,你是谁?”
  卫化跪下:“在下卫化,拜见前辈!”
  “你来自哪里?”
  “在下来自南澹书院,奉师父天涯先生和松弈客之命,特地前来。”
  “哦,原来是天涯兄的徒儿。”天方说,“怪不得你能胜了疯子的不归掌。”
  “不敢,全是那个前辈承认了。”
  “不必过谦。”天方是个和善的人,“你的事,鄙人还是知道一些的,你娘还是鄙人的故交呢。化儿请起,过来坐。”
  卫化站起来,在石凳上坐下。清风从瀑布那边吹过来,沁凉沁凉的。
  
  一百二十三、墨家之问
  棋局仍在继续。天方先生一边与叶谭下棋,一边与卫化问说。
  他拈起一枚黑子,落在棋盘中央,问:“松弈客还在?你见过他?”
  “在,他老人家好着呢。”卫化站在桌边看棋,负责斟茶。
  “天涯先生好吗?想死鄙人了。”
  “好着呢。”卫化说,“先生可想您了,他说您是墨家仅存的硕果,集大家大匠于一体,是他最敬佩的人。”
  “哦?你了解墨家吗?”
  “先生曾教过我,但仅是略知皮毛而已。”
  天方沉吟片刻,笑道:“墨家讲‘久’。你知道什么是‘久’吗?”
  卫化想了想,说:“久,指的是时间。”
  “时间是什么?”
  卫化沉默了一息:“说不清。”
  “说不清就对了。墨家说,‘久,弥异时也’。时间,就是贯穿不同时候的东西。比如今天明天后天,今年明年后年。比如你娘活着的时候,你娘死了之后,这些都是不同的时间。把它们串起来的,就是‘久’。”天方说,“你娘死了。可她活在你心里。你心里的她,是哪一时的她?是你三岁时的她,还是你听说的她?”
  卫化说:“请先生多多教诲。”
  天方先生又拈起一枚白子,放在黑子旁边:“墨家也讲‘宇’。你知道什么是‘宇’吗?”
  “空间。”
  “空间是什么?”
  “地方。”
  “地方是什么?”
  “这儿,那儿。远的地方,近的地方。”
  “‘宇,弥异所也’。空间,就是贯穿不同地方的东西。你在南澹,在西洋,在老君山。这些不同的地方,被‘宇’串了起来。”天方说,“你从南澹到西洋,又从西洋回到南澹。你走了很远的路。那些路,还在不在?”
  卫化愣了一下。
  “你走过的地方,不会消失。你待过的地方,也不会消失。它们在那儿,在‘宇’里。你什么时候回去,它们都在。”天方把那枚白子推到卫化面前,“你娘在哪儿?在你心里。心里,是‘久’还是‘宇’?”
  卫化看着那枚白子,想了很久:“既是‘久’,也是‘宇’。”
  “怎么说?”
  “她在时间里,也在空间里。时间里的她,不会变。空间里的她,在百丈漈。”
  天方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你在哪儿?”
  “在路上。”
  “路上是‘久’,还是‘宇’?”
  “都是。路连着时间和空间。走着走着,时间过去了。走着走着,地方变了。可路还在。”
  天方先生把棋盘上的棋子收起来,一颗一颗,放进棋盒里。
  “墨家的‘久’和‘宇’,不是让你想明白。是让你知道,你想不明白的东西,有人想过。想过了,也没想明白。没想明白,就不想了。不想了,就做事。做事,就不想了。”
  卫化颔首。天方不是夜谭,却问题不断。
  “墨家讲‘物’。你知道什么是‘物’吗?”
  “是一切东西。看得见,摸得着的。”
  “看得见,摸得着的,就是物?”
  卫化点头。
  天方把黑子放在棋盘边上:“那这块棋子,你看得见,摸得着,它是物。它碎了,变成粉末,粉末还是物。粉末被风吹散了,看不见了,摸不着了,它还在不在?”
  “在。”
  “在哪儿?”
  “在风里。在土里。在看不见的地方。”
  天方又拈起一枚白子,放在黑子旁边,说道:“墨家说,‘物,达也’。物,是贯穿所有存在的东西。看得见的,看不见的,摸得着的,摸不着的,都是物。”
  卫化静听。
  “你娘死了。她的身体,烧了,埋了,化成土了,土是物。土里长草,草是物。草被牛吃了,牛是物。牛被杀了,肉被人吃了,人是物。你娘还在不在?”
  卫化看着那两枚棋子,看了很久:“在。”
  “在哪儿?”
  “在万物里。”
  天方的眼睛动了一下:“墨家还讲‘本’。你知道什么是‘本’吗?”
  “本乃根源。万物从哪里来的。”
  “从哪里来的?”
  “从本来的地方来的。”
  “本来的地方,在哪儿?”
  “在万物还没成为万物的时候。”
  “那时候,有什么?”
  “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怎么生出万物?”
  卫化沉默。瀑布的声音在耳边轰隆隆地响,水雾飘过来,扑在脸上,凉丝丝的。他思考了一下,说:“什么都没有,就是什么都有。因为什么都没有,所以什么都能有。”
  “你说的话,墨家的书里没有。”
  “书里没有,理里有。”
  “理在哪儿?”
  “在物里。在万物里。在看得见的,看不见的,摸得着的,摸不着的地方。”
  “墨家讲‘本’与‘标’。你知道什么是‘标’吗?”
  “标是表象。事物露在外面的样子。”
  天方把黑子放在棋盘边上:“一棵树,根是‘本’,枝叶是‘标’。你砍了枝叶,树还能活。你挖了根,树就死了。治天下,治本还是治标?”
  卫化想了想:“标本兼治。”
  “只能选一个呢?”
  “治本。”
  “为什么?”
  “标没了,本还在。本没了,标就没了。本在,标还会长出来。”
  “墨家讲‘动’与‘止’。你知道什么是‘动’吗?”
  “动是变化。东西从这里到那里,从这样变成那样。”
  “什么是‘止’?”
  “不动。不变。停在那儿。”
  “你从南澹来,走了很远的路,你是‘动’的。老君山在这儿,不动,山是‘止’的。你行走时是动的,山没动。可你到此,就不动了。你不动了,山还在那儿。现在,你不动,山也不动,你们都是‘止’的。可你还是你,山还是山。你到了山,是你‘动’了。山没‘动’,是你‘动’了。你‘动’了,才能‘止’。不‘动’,就不能‘止’。‘止’了,就不想‘动’了。为什么会这样?”
  卫化说:“动是为了止。止不是不动,是到了该到的地方。”
  天方兴致盎然,继续问:“墨家讲‘光’与‘影’。你知道什么是‘光’吗?”
  “亮的东西。能照见东西的东西。”
  “什么是‘影’?”
  “光被挡住的地方。”
  “你娘死了,她是光,还是影?”
  “是光。”
  “光没了,影还在不在?”
  “在。”
  “在哪儿?”
  “在我心里。心里有光,就有影。心里有影,就有光。”
  天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站起走到瀑布边,默默地看着瀑布沉思。卫化坐下来,望着那头会带路的牛。牛卧在槐树底下,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
  
  一百二十四、天方出山
  说过的,天方先生是墨家巨子。
  墨家是先秦诸子中最“硬”的一家。墨子名翟,宋国人,做过宋国大夫。他反对儒家那套繁文缛节,说厚葬久丧是浪费,说礼乐是靡费,说天命是骗人。他信“天志”,天要人活,要人爱,要人利。谁违背天志,就该死。
  墨家主张“兼爱”——不分亲疏贵贱,爱所有人;“非攻”——不打不该打的仗,打不是为了抢地盘,是为了止战;“尚贤”——有本事的人上位,没本事的人下来。不管你姓什么,爹是谁,舅舅在哪儿当官;“尚同”——下头的人听上头的,上头的听天的。天是最后的理;“节用”——东西够用就行,多了是累赘;“节葬”——死人不要跟活人争,活着的时候对他好,比死了厚葬强;“非乐”——音乐不是不好,是费钱费时。老百姓还饿着,弹什么琴?唱什么歌?“天志”——天有意志,要人活,要人爱,要人利;“明鬼”——鬼不是迷信,是让你知道,做了坏事,鬼会看着你;“非命”——命是自己挣的,不是天定的。你努力,你就活得好。你不努力,你就饿死。怪命,是没出息。
  墨家还有“三表法”。判断一个理对不对,要看三样:一是看古人怎么做的,二是看百姓怎么看的,三是看实际有没有用。有用的,才是对的。没用的,说得天花乱坠也是废话。
  墨家的人不空谈,他们自成学说,更重实事求是。遥想墨子当年,他曾穿着草鞋,背着干粮,走十天十夜,从鲁国到楚国,阻止公输班造云梯攻宋。弟子禽滑厘带着三百人,守在宋国的城墙上,等着楚军来攻。结果楚军没来,不是怕宋国,是怕墨家。他们做事,也教人做事。教人种地、盖房、打墙、造兵器……他们做的东西,要远比说的东西多。他们所做的事,比说的话有用。有用的,才是好的。好的,就做,一直做。做好事,就利天下。
  刚才,天方先生与卫化的一系列所问,皆是墨家科学思想的精髓,事关逻辑学、宇宙论、物理学。他想不到,眼前的这个故人之后,不仅长得骨骼清奇,武学惊人,而且对墨家思想的研究也是造诣深厚,便不由对卫化刮目相看了。他知道,卫化此番前来,一定是有求于他,而且定然是要事大事,自己该如何定夺呢?
  他久久地望着瀑布。水从崖顶往下飞泻,白花花的,白得像丝,白得像雪,白得像没染过的绢。沫子升起来,变成雾,雾也是白的,缠在山涧上、石壁上、松枝上,缠在他的白发上。可水落到潭里,就不是白的了。潭水是绿的,绿得像春天的叶子。水流到下游,变成碧的,碧得像夏天的天空。再往下,汇进大江,变成蓝的,蓝得像秋天的海。一样的水,落到不同的地方,就成了不同的颜色。
  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来,看着卫化说:“墨家还讲‘染’,你可曾所闻?”
  这是一个曲故,卫化听说过。说的是墨子见到人在染丝,感叹道:“用青色染丝就变成青色,用黄色染丝就变成黄色。染料变了,丝色也随之而变;放入五种染料,丝就呈现五种颜色。所以对于染丝不可不慎重啊!”墨子借此告诫人们:不仅染丝如此,治国处世也如同染丝一样。人性如丝,必择所染。
  卫化说:“墨子见染丝者而叹曰:‘染于苍则苍,染于黄则黄。’丝是白的,放进青染料里就变青,放进黄染料里就变黄。不是丝想变,是染它的东西让它变。”
  天方说:“水是白的。落到潭里,成了绿。流到江里,成了蓝。是水想变,还是染它的东西让它变?”
  卫化说:“是染它的东西让它变。”
  天方问:“人是丝。水是丝。染了,还能洗回来吗?”
  “洗不回来了。”
  “为什么?”
  “因为染进去的,不是浮在面上的。是从里到外,都透了。”
  “你从南澹来,走了很远的路。见了很多人,看了很多事。那些东西,染你了没有?”
  “染了。”
  “染成什么颜色了?”
  “还没成色。因为还在染。”
  叶潭老人,是栾川的一个财主,也是一个饱学之士。这座石屋,本是他用为纳凉、读书著述的地方,后来遇到天方先生,便无偿赠其所用。他坐在旁边,一直在默默地听着,虽然与己无关,却也觉得有趣,几乎听入迷了。
  “叶老,”天方转向叶谭,忽然问,“你猜化儿今天来此,为了什么?”
  叶谭捋着白胡子,沉呤道:“求学?铸剑?”
  天方笑对卫化:“是这样吗?”
  卫化跪下:“我是来请先生去南澹的。”
  “去做什么?”
  “造器。”
  “造什么器?”
  “能抵挡、战胜西洋人的器。”
  天方拈起一枚黑子,在指尖转着:“你找我,是为了大嘉?”
  “是。”
  “为了皇帝?”
  “不是。”
  “为了谁?”
  “为了天下苍生,山河无恙。”
  天方瞳孔一亮:“墨家讲‘兼爱’。你知道什么是‘兼爱’吗?”
  “爱所有人。不分亲疏,不分贵贱,不分你我。”
  “你爱得过来吗?”
  “人间万物,浩浩荡荡,难以尽爱。可爱不过来,就不爱了吗?能爱一个,是一个。能爱一万个,是一万个。爱到不能爱为止。”
  “墨家讲‘非攻’。西洋人要打我们,我们要打回去,是不是攻?”
  “是攻。可‘非攻’不是不打仗。是不打不该打的仗。西洋人打过来,我们打回去,是打该打的仗。”
  “打了,会死很多人。”
  “不打,会死更多人。”
  “墨家讲‘天志’。天要人活,不要人死。天要人爱,不要人恨。天要人吃饱穿暖,不要人饥寒交迫。天要天下太平,不要天下大乱。”天方看着卫化,““你的志,合不合天志?”
  卫化抬起头:“合。因为我要的,也是天要的。”
  “叶老,你现在知道他到此的目的了吧?”天方对叶谭说。
  “老朽惭愧。”叶谭笑道,“在卫先生面前,老朽就是一只燕雀。燕雀安知鸿鹄之志矣!”
  “你娘,飞花仙子当年也是这样对我说的。”天方的眼神凝重了起来,“化儿,你知道你娘的死因吗?”
  “知道。是为了飞花令。”
  “不,飞花令只是其一中之一。”天方说,“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是为了她的图纸。”
  “图纸?”
  “是的。她有本来自未来的兵器图纸,一旦制造出来,大嘉将无敌于天下。”天方陷入了深深的回忆之中,“那年,她到百丈漈,是专门给鄙人送图纸的,当时鄙人正在松弈客的老家做客。遗憾的是,她刚到百丈漈,就遭到了西方八部的劫杀,图纸毁了。”
  原来是这样。
  卫化叩首:“先生,我娘未竟的心愿,由我去办。”
  天方叹道:“你纵然有鸿鹄之志,但没有图纸皆是枉然。”
  “如果有图纸……”
  天方打断他:“只要有图纸,什么船、炮、兵器,我都能造。”
  卫化站起,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石桌上。是一卷纸,厚厚的,折得整整齐齐,边角磨得发毛,显然翻过很多遍了。纸是西洋的纸,又白又滑,和宣纸不一样。上面画着密密麻麻的线条,弯的,直的,圆的,斜的,交错在一起,像一张网。图旁写着洋文,歪歪扭扭的,旁边又用中文标注着尺寸、角度、重量、数字。
  天方拿起那卷纸,展开。第一页是一艘船。不是他见过的任何船。船身又长又窄,船头尖得像一把刀,船尾翘得高高的。三根桅杆,挂着硬帆,帆可以转动。船舷上画着一排排火炮,炮口对着外面,黑洞洞的。船底画着剖面,一层一层的,标着水密隔舱——隔舱之间用铁箍加固,即使破了一个,水也淹不到别的舱。他看得很慢,从左边看到右边,从右边看到左边。
  看完了,翻到第二页。第二页是一门炮。炮管又长又细,膛线从炮口一直旋到炮尾。炮闩是螺纹的,旋紧了,火药不会漏。炮架是铁铸的,可以上下左右转动。旁边写着射程,比大嘉的火炮远三倍。他看了很久。
  翻到第三页。第三页是一把枪。枪管是铁打的,枪托是木头的,扳机是铜的。枪膛里有膛线,子弹是尖的,后面塞着铅弹。射程比弓箭远,穿透力比弓箭强。他翻到第四页,第五页,第六页。每一页都是不同的东西。有车,有桥,有弩,有甲,有盾。有的他见过,有的他没见。见过的,比他造的好。没见过的,他想了一辈子都没想出来。
  天方把图纸放下,看着卫化:“谁设计的?”
  “史密斯。西洋人。牛桥大学的教授。他在西洋帮了我很多。这些图纸,是他画的。”
  “他为什么要帮你?”
  卫化想了想:“因为他想看看,东方的铁匠,能不能造出西洋的东西。”
  天方沉思了三息,说:“化儿,我被你染了,为了兼爱和非攻,我愿意去南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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