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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1984(1)

作品名称:生如尘埃      作者:东湖公园      发布时间:2026-04-02 15:36:28      字数:4371

  金其霖在家里又歇了三天。
  医生说石膏要打满四个星期,但上学是可以上的,只要注意别让左手磕着碰着就行。金其霖却迟迟不肯出门,每天窝在家里,把《水浒传》剩下的几十回翻完了,又翻出上学期的语文课本,把里面的课文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母亲催了他好几次,说再不去上课该落下了,他嘴上应着“明天就去”,第二天却又找借口拖了下来。
  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不想去学校。不是因为手,手其实已经不怎么疼了,石膏里的痒也渐渐习惯了。他只是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躲着,不想那么快就面对。
  开学后的第五天,金其霖终于出现在了教室里。
  班主任见他吊着胳膊进来,问了句“手好了没有”,金其霖说还没。班主任就点点头,说体育课就先别上了,在教室里待着就行,又嘱咐了一句“作业找同学抄一下,回头补上”。
  金其霖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颜军已经在了,正趴在桌上睡觉。听见动静抬起头来,揉了揉眼睛说:“哟,来了?”
  “嗯。”
  “手还疼不疼?”
  “有时候疼。”
  颜军打了个哈欠,又趴下去了。金其霖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咽回去了。他从书包里掏出课本,翻到老师正在讲的那一课,看了几行,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上课的时候,老师在讲台上讲,金其霖坐在下面听,听着听着就走神了。他的目光落在窗外,操场上空荡荡的,只有几只麻雀在地上跳来跳去。
  下课铃响了,教室里一下子热闹起来。同学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话、打闹,有几个男生围过来问他手是怎么伤的,他说踢球摔的,大家“哦”了一声,也就散了。金其霖坐在座位上,看着周围的人在说话、在笑,忽然觉得那些声音离他很远,像是隔着一层玻璃——他能看见,能听见,但摸不着,也参与不进去。
  颜军下了课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等他回来的时候,上课铃刚好响。他坐下来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冷风,还有一股淡淡的烟味。金其霖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下午第二节是体育课,金其霖因为手上的石膏,被免了课。同学们都换好了鞋,呼啦啦地涌向操场,教室里一下子空了,只剩下他一个人坐在座位上。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前排的桌椅上,空气中的灰尘在光柱里慢慢飘动,像是一些没有重量的、透明的小虫子。金其霖把右手摊在桌面上,看着那些光斑在手指间移动,一会儿亮一点,一会儿暗一点,随着云层的遮挡变化着。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是被留在了某个地方。
  不是教室里。是一种更大的、说不清楚的地方。所有的人都在往前走,跑步、说话、笑、闹,而他坐在原地,左手吊着白色的石膏,像一个被按了暂停键的画面。他知道这种想法很可笑,不过就是一只手受了伤,过几天就好了,没什么大不了的。但他就是控制不住地这么想——好像那只石膏不是绑在手上,而是绑在了他和整个世界之间。
  他想起住院那天,颜军拉着张苏敏的手走出病房的样子。那个画面他已经想了不知道多少遍了,每次想起来都像是被人往胸口上敲了一下,不重,但很准,正好敲在某个柔软的地方。他想,也许这就是所谓的“被留在原地”——别人已经往前走了,只有他还站在那个电影院的门口,傻傻地等了半个小时。
  放学之后,金其霖收拾了书包,准备走。他走到自行车棚的时候,远远地就看见了两辆车并排停在一起,一辆是颜军的,一辆是张苏敏的。两辆车挨得很近,车把几乎要碰在一起,像是两个人并肩站着。
  金其霖看了一眼,低头开了自己的车锁,骑上车走了。
  经过厂部电影院门口的时候,他习惯性地放慢了速度,骑到一半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心里一紧,脚下使劲蹬了两下,飞快地骑了过去。
  他没有回头看。
  周三早操的时候,金其霖站在队伍的中间位置,随着广播里的口令做着伸展运动。他的左手还不能太用力,动作就做得潦草了些,胳膊抬到一半就放下了。他的目光从前面同学的头顶上掠过去,漫无目的地扫过整个操场,然后停在了另一个方向。
  颜军个子高,站在班级队伍的最后面。张苏敏的班级和他们的班级隔着两个队列,但做操的时候,每个班的位置是固定的。金其霖看见颜军的脑袋在队伍后面晃来晃去,一会儿往左偏,一会儿往右偏,像是在找什么人。
  金其霖把目光收回来,盯着前面同学的后脑勺,一动不动地做完了剩下的半套操。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在食堂里看见颜军和张苏敏坐在一起。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放着两个饭盒,颜军一边吃一边说着什么,张苏敏听着,偶尔笑一下,用筷子戳一戳碗里的米饭。张晓秋也坐在旁边,但明显是个陪衬的角色,偶尔插一句话,大多数时候埋头吃饭。
  金其霖端着饭盒在门口站了两秒钟,转身走了出去,在操场边的花坛沿上坐下来,一个人吃完了午饭。风有点大,饭盒里的菜凉得很快,他吃到最后几口的时候,米饭已经有些硬了,他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他忽然想起刚开学的时候,每天早上做操,他都会在队列里找赵华的身影。那时候觉得赵华是全校最好看的女生,棕色的头发、白皙的皮肤、安安静静的样子,像是从画报上走下来的人。后来秋游那天认识了张苏敏,他的目光就不知不觉地转向了别处。再后来,发生了那些事情——纸条、电影院、颜军的恶作剧、病房里的那一幕——他好像兜了一个大圈,又回到了原点。
  可是原点也不一样了。那时候他看赵华,是远远地看,带着一种懵懂的、不知所谓的好感,像隔着毛玻璃看一盏灯,只觉得亮,却看不清是什么光。现在再回头看,那盏灯还是那盏灯,但他已经不是原来的他了。他知道了什么叫“味道”,知道了什么叫“心痛”,知道了有些人注定是站在一起的,而有些人注定只能站在旁边看。
  他把书塞进书包里,骑上车回家了。经过厂部电影院的时候,他没有减速,径直骑了过去。骑得比平时都快,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也懒得去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
  金其霖开始收拾自己的心情。这个词用在他身上也许有些大了——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能有什么需要“收拾”的呢?但他确实在这么做。他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一个一个地捡起来,看两眼,然后放到一边,不再去想。像是整理一个被翻乱的抽屉,把东西摆摆好,该扔的扔,该留的留,最后把抽屉关上,不再没事就拉开来看。
  早操的时候,他的目光又重新回到了赵华身上。
  不是刻意的,或者说,是他让自己变得刻意的。做操的时候,他站在队列里,目光越过前面同学的头顶,落在赵华的身上。赵华做操很认真,每一个动作都做得标准,胳膊伸得直直的,弯腰的时候头发会从肩膀上滑下来,垂在脸侧,像一道棕色的瀑布。她做完一节操,会微微喘一口气,胸口的起伏很轻很轻,像湖面上的涟漪。
  金其霖看着,心里很平静。不是那种心跳加速的、慌张的、坐立不安的看,而是一种安静的、像是看一幅画一样的看。他知道赵华离他很远——不是距离上的远,是那种生活轨迹上的远。赵华的成绩好,人也安静,从来不跟男生打打闹闹,下课的时候要么在座位上看书,要么和几个女生小声说话。金其霖从来没有跟她说过一句话,也从来没有想过要跟她说一句话。她就像是校园里的一棵树,一栋楼,一个固定的、美好的、与他无关的存在。
  但看着她就够了。看着她就觉得心里安安静静的,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烦。
  颜军和张苏敏的事情,他不再去想了。不是不想,是不让自己去想。每次那个画面冒出来——颜军的手往后一伸,张苏敏的手往前一迎——他就立刻想点别的。慢慢地,那个画面出现的次数就少了,像一张被太阳晒久了的老照片,颜色一点点褪下去,轮廓一点点模糊掉,最后只剩下一个淡淡的影子。
  他开始把更多的时间花在看书上。周二和周四去图书馆,雷打不动。他开始知道女老师姓何,叫何娜,他是听其他的老师喊她的时候知道的。
  何娜见他来的勤,有时候会跟他聊几句,问他看了什么书?觉得怎么样?金其霖不太会说那些“读后感”之类的东西,就老老实实地说“好看”或者“没太看懂”。何娜也不勉强,只是笑笑,说“慢慢看,看多了就懂了”。
  有一回,何娜问他:“你以后想做什么?”
  金其霖想了想,说:“不知道。”
  何娜说:“那你最喜欢什么?”
  金其霖又想了想,说:“看书。”
  何娜笑了,说:“那也不错。”
  金其霖不知道“那也不错”是什么意思,是说他以后可以靠看书吃饭,还是说有个爱好总比没有好。他没问,只是把何娜推荐的书一本一本地借回来看。
  他看书的速度越来越快了。不是那种囫囵吞枣的快,而是眼睛扫过一行字,脑子里就能立刻浮现出画面的那种快。书里的那些人,比他身边的人更真实。
  至少他觉得是这样。身边的人——颜军、张苏敏、张晓秋、班上的同学——他们都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圈子,自己往前走的方向。而他坐在教室的角落里,吊着一条胳膊,像一棵长在路边的小草,没人注意,也没人踩。但书里的人不一样,书里的人会陪着他:祥子会陪着他,保尔会陪着他,英子会陪着他。他们不会走开,不会拉着别人的手从他面前走过,不会在他心上敲一下然后笑着跑开。
  他知道这样想很傻。书里的人都是假的,是字编出来的,是纸印出来的,翻过去就没有了。但他不在乎。假的也好,真的也好,至少在他翻开书的那几个小时里,他不会去想那些让他心痛的事情。他的左手吊着石膏,右手翻着书页,眼睛一行一行地看过去,脑子一点一点地跟着走,时间就这么过去了,安安静静的,不打搅任何人。
  三月的风开始变暖了,同时,雨也开始变得频繁。
  岛上的柳树抽了新芽,远远看去像是一层淡绿色的烟雾。金其霖的石膏拆了,左手露出来,比右手细了一圈,白得像从来没晒过太阳。学校医生让他慢慢活动,每天用热水泡一泡,捏捏皮球什么的,过一阵子就能恢复。
  金其霖仍然和以往一样,每天骑车上学,只是这一段时间,骑车主要靠右手,左手只是象征性地搭一把。
  自从知道了颜军和张苏敏的关系后,金其霖就很少再主动和颜军说话了。颜军似乎也没察觉出什么不对,依旧是大大咧咧的样子。偶尔会拍拍金其霖的肩膀,问他石膏拆了感觉怎么样,金其霖也只是淡淡地应一声“还行”。
  以前两人放学经常一起走,现在金其霖总是有意无意地磨蹭一会儿,等颜军和张苏敏先走了,他才慢慢推出自行车。有时在半路遇上,颜军会喊他:“金其霖,快点!”他也只是骑快一点,跟在他们后面不远不近的地方,看着前面两个人并排骑着。偶尔说句话,张苏敏的笑声像银铃一样飘过来,他就觉得心里某个地方又开始隐隐作痛。
  他开始习惯一个人。一个人去图书馆,一个人在花坛边吃饭,一个人放学回家。拆了石膏的左手,活动起来还有些僵硬,需要双手动作的时候,手会微微发抖。
  至于颜军和张苏敏,就让他们好吧。他会把那些过去的事情,像收拾抽屉一样,慢慢整理好,然后关上抽屉,不再轻易打开。生活总要继续,他不能总停留在原地。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洒在练习本上,也洒在金其霖的脸上,他的眼神里,似乎多了一些以前没有的东西。
  放学经过厂部电影院的时候,他不再减速。
  电影院还是那个电影院,灰白色的墙,褪了色的海报,台阶上坐着几个等开场的人。什么都没有变。
  风从前面吹过来,暖洋洋的,带着一股泥土解冻的味道。他把左手从车把上抬起来,张开手指,让风从指缝间穿过去。那只白得发光的、细了一圈的手,在风里微微地颤抖着,像一只刚学会飞的雏鸟,试探着张开翅膀。
  金其霖忽然觉得,也许他的春天很快就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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