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恩义丘山（4）

　　8.4
　　当阿龙三岁时，爷爷从乡政府机关食堂退休，但还留在那里继续烧饭(称为返聘)，倒是比他小几个月的王阿根提早两年从乡长位置上退下来，改为调研员，有一段时间爷爷很少见到他了。一年后王阿根正式离休，每月三四次的离休干部活动，王阿根都来机关参加。他每次来乡政府(机关)都会来找爷爷，俩人总有说不尽的话。
　　一晃八年过去了，王阿根走路有点蹒跚起来，留在他腿内没取出来的弹片，时时折磨起他。
　　“还是你有技术的好！”一次王阿根来，在爷爷的单身宿舍里一坐下来，又这样感叹道。
　　“有什么好？”爷爷不以为然。
　　“还准备干几年？”王阿根在心里算了又算道，“已多干了八年吧？有八年了吗？”
　　爷爷干笑道:“八年零五个月12天了。”
　　“你记得这么清楚？”王阿根笑道，“那么，我也离休了八年零二个月啦！时间过得真快啊！是日子太好过了！”
　　“是你的日子太好过了！”爷爷不满地道。
　　“是的，是的。”王阿根连连点头承认。他与爷爷差不多同时到退的年龄的，但待遇相差很大，一个是退休的，本来就低的工资又减去了不少；一个是离休，工资本来就高，又增加不少，每年还有旅游费什么的，特别是看病住院一分钱都不用自己掏腰包。不过，他又很失落地道，“‘范大厨’，我想想，还是觉得你好！我就是钱比你多拿了一些，但每天在家里无所事事，等着吃三顿饭。”这是他每次逢到爷爷都要说的话，不知说过多少遍了。不过，他也觉得自己在慢慢地适应。现在早已不像刚退下来时，一到早上本来应该出门(上班)的时刻，就心不定起来，有时怔怔地站立在窗前，看着那些出去上班的人，还流过泪。
　　“你在看什么呀？”妻子陈菊曾问他。妻子虽然比他小四岁，但比他早一年从小学里退休。
　　“没看什么。”他不想让妻子看出自己内心的失落，更不愿意让妻子看到自己的柔弱一面。
　　“人总有这一天的！”妻子却开导他道，“开开心心是一天，病殃殃、闷闷不乐也是一天，出去走走吧！”
　　他不好意思起来，想了想道:“街上熟人太多，问得我烦。”
　　“你是光荣‘离休’，又不是怎么的。”妻子又刺激他道，“单位一叫开会，你不是照样去的？还跑得来得快哩！”
　　他装可怜地道:“‘陈老师’，给我点面子，好又好？”
　　“家里又没有什么外人，”妻子不留情面地道，“我说话，你要听就听，不要听我就不讲了。”
　　“你讲，你讲。”他总害怕妻子生气，讨好地道，“讲什么都可以，我听着。”
　　妻子变和颜悦色起来道:“我还没有说你几句，你就不耐烦了。”
　　“我没有不耐烦，”他道，“你说过话，我句句都记在心里的。”
　　“谁要你骗我。”妻子道，“你怎么可能记住我的话？你是一乡之长，我算什么？充其量，不过是一个乡长的老婆！”
　　“在外面我是一乡之长，在家里你是‘领导’我的。”他说着笑起来，“是只领导我一个人的‘领导’。”
　　妻子也差点笑出来，但马上又来气地道:“有些事你从来不听我的，你肯听我一点点就好了！”
　　“我就知道你是指为李文华讨公道这件事。”他强调道，“我就这件事上没听你的，其他的有不听过的吗？”
　　“这件事还不够吗？现在人家感激你吗？”妻子不满地问道。
　　“我从来没想过要他感激我。”他道，“我很高兴的是，我总算帮他要回了公道，他享受到了‘离休’的待遇。”
　　“现在人家是大老板了，还来理你吗？”妻子又问道。
　　“他做不做大老板，也只是个听说。”他心中略有些酸涩地道，“我已对得起他，就够了。”
　　“可老范——‘范大厨’，骂他是忘恩负义。”妻子道。
　　“最不该骂他的就是‘范大厨’。”他道，“当然，老范是为了我才这样骂他的，认为他对不起我。其实，我算做了什么？不过是跑了几个地方反映一下情况罢了。都是按政策为他解决的，我起的作用是十分有限的。”
　　“没有人去为他到处鸣冤叫屈，人家怎么还会想得到他？”妻子不服地道。
　　“你们女人……”他刚说出口，就感到有问题，立即顿住了。
　　“我们女人怎么啦？”妻子紧紧地追问他。
　　“女人也不一样的。”他道。
　　“那个女人也太不像话！”妻子当然也知道李文华在被不公正处理时又被老婆抛弃的事，而且她也有资格指责这种无情无义行为的。因为她在丈夫被“打倒”的那段时日里，也有人劝过她提出离婚什么，可她一口回绝了，依然不离不弃地守着丈夫。
　　“以后再听听‘李医生’自己怎么说。”他心里越来越想要与李文华再见见面、叙叙旧，但自从听说李文华已是老板，就不肯再去主动联系了。
　　想着与这位老友的处境，他从窗口处回到一把躺椅里，躺下来默默沉思。
　　妻子边做事边观察了他一会后，对他道:“你多到单位里走走，去找‘范大厨’聊聊。不知他什么时候也突然不干了，回乡下去为女儿带小孩，你要找他也困难了。”
　　
　　他觉得妻子讲得也有些道理，但总不大想去乡政府(机关)。在刚离休的那段日子，他有事无事也爱往那里跑。开头去的几次，大家还是很热情，甚至争先恐后地与他打招呼，仍称他为王乡长什么的。随着时间推移，人家对他不是像开始那么热情了。因此，犹豫了再三，才在第二天的下午，到了乡政府找“范大厨”。
　　这天他还对“范大厨”道:“来单位看看，有的人还好，还算认得，有的人已装着不认得了。想想过去也没得罪过他们，难怪有‘人走茶凉’的说法。”
　　“想开点吧，”爷爷劝慰他道，“总是有这种人的。我倒看到，大部分人对你还是很不错的。你离开八年多了，还是记着你的好处。”
　　“是的，是的。”王阿根点头道，“大概是我自己想多了。是我在家里闲得慌，才疑神疑鬼起来。我好羡慕你！”
　　“‘王领导’，总爱说笑话！”爷爷也像以往一样，干笑道，“我有什么值得你羡慕的？”
　　“还有好多年可干！”王阿根看着爷爷好像越来越硬朗的身板道，“你也是修来的福气！”
　　“‘王领导’又说笑了！”爷爷笑哈哈地回应道，“我真有什么福气，还懒在这这里干什么？”
　　王阿根道:“你哪里是懒着不肯走的？是他们还离不开你。”
　　“是他们可怜我，这世上有谁离不开的？”爷爷很有自知之明的道，“那些伟大人物也离得开，我们这些小老百姓哪里有离不开的道理？”
　　“这倒也是的，主席死时感到天也要塌下来了！现在大家不是也活得好好的吗？对不对？你说，对不对？”王阿根显得有点不自信地问着。
　　“生活是不错。”爷爷也不自信地道，“你不要问我，我一个小老百姓能懂什么？”
　　“不问你了。最小的孙子阿龙也念初中……”王阿根见爷爷脸色不对，没说下去叹了口气问道，“那个赵明晟还是没有（回来复婚的）消息吗？”
　　爷爷明白“没有消息”的含义，没有回答，垂下了头。
　　“他也有他的难处。”王阿根又叹气道。
　　“钱有时他是寄来的。”爷爷道，“就是阿龙太可怜，出生到现在，还没有见过父亲。”
　　“珍珍也可怜。”王阿根道。
　　“她是自己害自己。”爷爷不满地道，“还让人说闲话。”
　　“闲话算什么？”王阿根道，“让人家去说。其实，其有什么，现在也不是一个大问题。”
　　“‘王乡长’，你也这样认为了吗？”爷爷问得意思有点含混不清。在王阿根任社主任、乡长时，爷爷只叫他“王领导”，现在不在位置上了，反而有时叫他“王乡长”，有时叫他“王社长”。
　　“一个没有男人(丈夫)，一个没有女人(妻子)，有什么关系？”王阿根振振有词地道。“不过……”
　　“‘不过’什么？”爷爷又紧张地问道。
　　“‘不过’么，现在还不好说。”王阿根有点后悔似地道。
　　“有什么不好说的？”爷爷更想听听他到底想说什么的。
　　“不说了。”王阿根态度坚决地道，“我不好说的。”
　　“‘王社长’，你还当自己是‘大干部’吗？”随着离退休的时间越来越长，爷爷已越来越不把这位过去的王社长、王乡长当“大干部”看了。每当王阿根还像过去那样，考虑到自己的身份，不肯随便表态说话时，爷爷甚至会嘲讽他一二句。“不说就不说吧！”爷爷这天道，“你们当惯‘大干部’了，说话处处都要注意分寸，李医生比你还小心谨慎！”
　　“还提他干什么？”王阿根有点愤愤地道，“他早已不把我们当兄弟了！”
　　爷爷颇显为难地看着王阿根，一时上不知说什么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