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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作品名称:飞花令      作者:岚亮      发布时间:2026-04-01 08:13:20      字数:4801

  一百二十一、最干净的疯子
  卫化从仙女山下来,与青竹、傻子及圆因诸人分了手,独自往东北走,去老君山。
  他一路过武隆,过彭水,过黔江,走了三天,到了渝鄂边界。万里长江在这里拐了一个大大的弯,水急滩险,两岸的山像刀劈出来的,寸草不生。卫化沿着江走了一天,到了一个叫白涛的小镇,几间吊脚楼挂在崖壁上,底下是浑黄浑黄的水。
  他在镇上歇了一天,第二天过江往北去。走的是是那种被荒草淹没的、几十年没人走的古道。再往前走,是官道,两边的槐树刚长出新叶,嫩绿嫩绿的。路上有了人。挑担的,赶车的,骑驴的,走路的。路边有了茶馆,有了饭铺,有了客栈。又走了几天,入了湖北地界,至南阳进入豫地,过鲁山、过嵩县,抵达栾川,老君山到了。
  老君山在栾川的东南,是伏牛山脉的主峰。山势雄浑,林木蓊郁,云缠在半山腰,常年不散。远看像一尊坐着的老人,白发苍苍,低眉垂目,守着这片山。山是道教圣地,传说老子出函谷关后,骑着青牛到了这座山,在此归隐修炼。山原名景室山,北魏始建老君庙,唐太宗认老子为祖先,下旨改名为老君山。上山的路是石阶,一级一级的。石阶很老了,不知被生灵被踩踏了多少年,磨得光滑。
  山上的庙宇从山脚铺到山顶:灵官殿、救苦殿、老君庙、道德府、玉皇顶、亮宝台,层层叠叠,香火不断。山下的养子沟有樊梨花寨、锁儿崖、练兵场,是唐代女将樊梨花养子教子的地方。绝壁上的舍身洞,传说是孝女为证清白跳崖、被老子救起的地方。黑龙潭有老龙窝,传说黑龙为害,被老君镇压。道家的神仙,儒家的孝,民间的忠义,佛家的因果,全在一座山里汇聚着,谁也不碍着谁。老君山的文化,不是写在书里的,是长在石头缝里的,刻在庙会里的,是那些从几百年外赶来烧香的人,一步一步踩出来的。
  老子炼老君丹,住在山顶。天方先生造兵器,住在山脚。
  天方先生的住所叫“夜谭庄”,在老君山后山的深谷里。谷如葫芦,口子窄,只容一头青牛穿行。入内三五十步,里面豁然开朗,四面青山环抱,像一口巨青锅。锅底是平的,长着绿茵茵的草,踩上去软绵绵的。当然,还有花、树、水什么的。从前,谷中听不见人声,只听得见打铁的锤声。叮当!叮当!从早响到晚,从春响到冬,响了几十年,忽然有一天,打铁声不响了。现在,谷里静得听见自己的心跳。
  进入夜谭庄,要经过一座桥。桥是石头的,半圆的拱,像半个月亮从水里升起来。桥栏是铁的,细细的,软软的,像柳枝,从桥头弯到桥尾,弯出几个圈,圈里几朵铁花。花是梅花,小小的,五瓣,瓣上还有纹路,像真的。
  卫化走到桥边,看到一个人靠在桥那头的石碑上。四五十岁,身材修长,白白净净,额头光洁,眉眼舒朗。一袭白袍,一尘不染,没有一丝褶皱。头发黑亮,梳得一丝不乱,用一根白玉簪绾着。脚边放着一个酒葫芦,青皮的,光光亮亮。他看见卫化从桥上走过来,没一点动静。卫化走到他面前,他抬起头,把脚伸到桥中央,看着卫化。愣是看了一会儿,他咧嘴笑了,露出了牙,雪白雪白。但那笑容是散的,像雾又像风,像那些再也聚不拢的光。
  他突然哭了,呜呜呜的。
  卫化吓了一跳。
  他突然又笑了,哈哈哈的:“你怎么现在才来?”
  “有事耽搁了。”卫化说。
  “我问你了吗?”
  “我?你不是问我?”
  “我为什么问你,我是在问花。”
  “花?什么花?”
  “没花?你来干什么?”
  卫化想了一下,拿出了飞花令。
  
  他看了一眼,点点头,拿起酒葫芦,喝了一口。酒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白袍子上,他也不擦。他看着那滴酒,看了一会儿,用手指蘸了,放在嘴里,咂了咂。“甜的。这酒是甜的。你信吗?不信?不信就对了。酒不甜,是我想它甜。想它甜,它就甜。想它不甜,它就不甜。想它是什么,它就是什么。”
  “你?”卫化被他整蒙了。
  他忽然凑近了,盯着卫化的眼睛:“你知道眼泪是什么味道吗?咸的。不对。是涩的。涩得像没熟的柿子,像没泡好的茶,像没等到的人。你等过一个人吗?等过。等过就知道,眼泪是涩的。”
  他靠在石碑上,闭上眼睛。嘴角还挂着笑,散的,聚不拢。
  “你知道我为什么坐在这儿吗?等一朵花。等一个有朵花的人来。等一个人来问我,你为什么不走。我就告诉他,我走不动了。不是腿走不动,是心走不动了。心在这儿扎了根,扎在石头缝里,拔不出来。拔不出来就不拔了。长在这儿,挺好。看山,看水,看云,看那些从桥上过来的人。看他们来了,又走了。看他们高高兴兴地来,哭哭啼啼地走。看他们带着东西来,空着手走。看他们活着来,死了走。”
  卫化收起令牌,向他鞠了一躬:“前辈,在下卫化有礼了。”
  他睁开眼,看着卫化:“你要见天方先生?”
  卫化点头。
  “见他容易。只要让一个人高兴了,他就见你。”
  “谁?”
  他指了指自己。
  “怎样你才高兴?”
  他问:“你知道我是谁吗?”
  卫化摇头。
  “我是疯子。”他说,“你知道疯子最喜欢什么吗?”
  卫化摇头。
  “疯子最喜欢有人陪他说话。不是听他说,是跟他说。他说一句,你接一句。他说的不是人话,你接的也不能是人话。接不上,他不高兴。接上,他高兴了,就让你过去。”
  疯子指着桥那头:“天方先生就在那边等你。让不让你过,他管不了,他放你过去,得由我说了算。你得让我高兴。让我高兴,得陪我说话。陪我说话,得接上我的话。你接得上吗?”
  卫化说道:“我试试。”
  疯子眼睛亮了一下。那亮是散的,可散的里面,有什么东西聚了一下,像火石被碰了一下,火星子溅出来,又灭了。
  “我问你。山不说话会唱歌,它唱什么?”
  卫化想了想:“唱自己的歌。听不见的人,说它不说话。听见的人,知道它天天在唱,唱了一万年,一百万年,万万年。”
  疯子愣了一下。那散的、聚不拢的光,忽然聚了,像两枚钉子钉在卫化脸上:“你听见了?”
  “听见了。”
  “它唱什么?”
  “唱山是石头,石头是山。山不是石头,石头不是山。山是山,石头是石头。”
  疯子笑了。这一次,不是散的,是实的,从嘴角漾开,漾到眼角,漾到整张脸上:“好。好。好。”
  他连说了三个好,拿起酒葫芦,喝了一口,递给卫化。卫化接过来,喝了一口,递回去。疯子接过来,放在石碑旁边。他看着卫化,看了很久。
  “你娘来的时候,也陪我说话。我问她,水不流了,它去哪儿?她说,不流了,就在那儿。在哪儿?在来的地方。来的地方在哪儿?在她心里。她心里有什么?有一个人。那个人在哪儿?在路上。路上有什么?有风。风在哪儿?在吹。吹到哪儿?吹到该去的地方。我接不上。她接上了。她什么都接得上。我不是她的对手。”他看着卫化,“我问你,水不流了,去哪儿?”
  “不流了,就在那儿。在那儿等。等流的时候。”
  疯子笑了:“等得到吗?”
  “等得到。等不到也等。”
  疯子拿起酒葫芦,晃了晃,听见酒响,满意地点点头。他把葫芦举起来,对着光看。阳光透过青皮葫芦,照在他脸上,青青的,亮亮的。
  “你认为,我会让你过桥吗?”
  “为什么?”
  “因为你还不高兴。”
  “怎样才会让我高兴呢?还是我自己告诉你吧。”疯子说,“只有一件事会让我真正高兴。”
  卫化等着他说下去。
  疯子站起来,白袍子在风里一飘一飘的,像一面旗。他把酒葫芦提在手里,晃了晃,拔开塞子,喝了一口。这一口喝得深,喉结动了好几下。喝完,他把塞子盖上,把葫芦放在石碑旁边,看着卫化。
  “只有遇到能打败我的人,我才会高兴。我找了一辈子,没找到。不是没有遇到过真正的高手,是遇到过,打完了,他们输了。不是他们不行,是我不想输的。不想输的人,就输不了。可我不想赢。赢了,又得找下一个。找下一个,又得打。打了,又赢。赢了,又找。找来找去,找不到一个能让我输的人。”
  他转过身,看着桥下的水。
  “我问过你娘,你能打败我吗?她说,不能。我问她谁能?她说没人能。她说,能打败你的人,不是打不过你,是不想打你。不想打你的人,你打他做什么?我听了她的话,不打人了。不打人就不高兴,打人也不高兴。高兴不起来的人,打不打人都不高兴。要不,你打我吧。”
  卫化说:“不打。”
  “你不打我?我就打石头。”
  疯子走到溪边,从水里捞出一块石头。石头是青的,圆的。他说:“石头也是疯子,不知道疼。打它,它不叫,不跑,不求饶。打完了,它还在那儿。再打,它还在那儿。打了一辈子,它还在那儿。”
  他把石头往空中一抛。石头飞起来,飞得高高的,飞到松树顶上,飞到白云底下,飞到看不见的地方。等了一会儿,石头没落下来。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落下来。疯子仰着头,看着那片空荡荡的天,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又没落下来。打了一辈子石头,没有一块落下来的。”他蹲下去,又捞了一块。这回是白的,扁扁的,像一片鱼鳞。他把石头又抛上去,石头飞起来,飞到看不见的地方。没落下来。他又捞,又抛。青的,白的,黑的,圆的,扁的,尖的,一块一块,抛上去,都没落下来。他站在溪边,仰着头,看着那片空荡荡的天。
  最后,疯子从自己的怀里掏出一块奇石。石叫“落霞”,是他的最爱,不大,刚好握在掌心里,圆润光滑。颜色是从红到紫的渐变,红得透亮,紫得发乌,中间夹着一道金纹,弯弯曲曲的,像闪电,又像河流。光一照,那些颜色就活了,在石头里流转、翻涌、交融,像把整片黄昏塞进了一颗小小的石子里。他掂了掂石头,喃喃道:“宝贝,我很不高兴,你跟着我也不高兴,我让你高兴去吧。”说罢,他把落霞往空中一甩,不见了。
  列位看官,在此容笔者介绍一下这个疯子。他不知姓甚名啥,就叫疯子,正是“武林四子”中的那个疯子。疯子是“四子”里最干净的一个,也是最脏的一个。干净的是外表,和毛发衣裳。脏的是心。心脏了,就疯了。疯了,就不用管脏不脏了。他的武学,叫“不归”。不是不回来,是回不来。一出手就回不来。回不来,就不回了。
  他的掌,是“不归掌”——一掌拍出去,对手就飞了。飞了就不管了。管他死活。管他疼不疼。管他恨不恨。拍了就不想了。想了就烦。烦了就不想活了。不想活了就死了。死了就没人拍他了。不拍他了,他不高兴,就疯了。他的指,是“碎星指”——他不用兵器。他的兵器是手指。手指指哪儿,哪儿就碎了,指石石碎,指铁铁碎,指人人碎。不是人碎了,是人的心碎了。心碎了,人就死了。但天无法碎天、碎云、碎风、碎水,他不高兴,就疯了。他的轻功,叫“踏波行”——他用手指走路。手指指哪儿,人就到哪儿。指到水上,人就站在水上。指到树上,人就站在树上。指到云上,人就站在云上。云上还是云,什么也没有,只好回到地上坐着,看山,看水,看云。看着看着,就变得更疯了。
  他仰头,看着头顶上空荡荡的天空说:“你若是把我的落霞找回来,我会很高兴的。”
  卫化站在桥中央,看着那片天,闭上眼睛,“天涯有域”业已施展。
  他猛然睁开眼。目光穿过雾,穿过云,穿过那片空荡荡的天。他看见了,那块石头还在天上飞,飞到山的另一边,飞到云层上面。它飞得很慢,慢得像一片落在风里的叶子,飘飘悠悠的,不知要落到哪里去。它不急着落。它想在天上待着。待在天上,就不用挨打了。不挨打,就不疼。不疼,就高兴。高兴了,就不想落下来。卫化伸出手,掌里什么也没有,可那块石头,忽然不飞了。它停在天上,像一颗被人忘了摘的果子。它想继续飞,可它飞不动了。有什么东西托着它,不轻不重,不远不近,刚好托住。它不疼,不慌,不急着落。它只是停在那儿,等着。
  卫化收回手。那块石头跟着他的手,慢慢往回走。穿过云层,穿过山峰,穿过溪流,穿过那些慢下来的风,慢下来的水,慢下来的光,落在他的掌心里。轻轻的,凉凉的,五彩斑斓的,像一颗刚从天上摘下来的星星。
  疯子把石头拿过来,看了很久,说:“是我的落霞。”
  卫化点头。
  疯子收好石头说:“落霞回来了,我真是高兴。”
  卫化说:“高兴就好。”
  “你去找天方先生吧。他本来下岗失业了。你来了,他又得上岗干活了。他干活了,我就安静了。安静了好。安静了,能听见石头说话。石头说话的时候,我高兴。石头不说话的时候,我不高兴。石头不说话的时候多,说话的时候少。所以我高兴的时候少,不高兴的时候多。”
  疯子靠着石碑上,说着说着便闭上了眼睛。他的嘴角没有笑,可那散的、聚不拢的光,聚了。聚成一点,亮亮的,像一颗石头,藏在他心里。卫化站在桥头看着他,风吹山谷,吹着疯子的白袍子,袍角飘起来,一飘一飘的。他像睡着了,又好像没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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