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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1983

作品名称:生如尘埃      作者:东湖公园      发布时间:2026-04-02 08:24:45      字数:4502

  岛上过年,说热闹也热闹,说冷清也冷清。热闹的是家家户户都贴了福字,厂区门口挂了彩灯,厂区食堂里凭票供应年货,每家都能领到一条冻带鱼、半斤花生和一块腊肉。冷清的是岛上没有什么正经的商场,更别提什么花市庙会了,大年三十晚上放完炮,初一初二街上就没什么人了,冷风裹着鞭炮碎屑满地打转,连狗都缩在窝里不肯出来。
  开学前两天,家属区的球场上聚了一帮人。
  三厂家属区有一块水泥地,说是球场,其实就是一片空地,两头各摆了两块砖头当球门。住在附近的男孩子们没事就来这里踢球,也有从厂部专门赶来的,从下午一直踢到天黑,家长不喊吃饭绝不散场。金其霖也常来,技术算不上好,但胜在跑得快,加上个子虽矮,下盘稳当,倒也勉强能混个主力位置。
  这天下午,天气难得放晴,虽然风还是冷的,但太阳明晃晃地照着,晒在身上有一种虚假的暖意。金其霖穿了件旧毛衣,外面套了件蓝色运动服——还是他自己的衣服,袖口已经磨毛了——蹬着一双“解放”球鞋,鞋底都快磨平了,但他舍不得扔。
  比赛踢了半个多小时,金其霖踢的是边前卫,位置比较靠前,他在这半个多小时里虽然没进球,但跑动非常积极,防守的时候也能回得来。球场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有些是刚来的,有些是吃完饭出来遛弯的大人,站在场边抽烟聊天,偶尔喊两嗓子。
  几分钟后,场上出现了一个高空球。
  球是从对方半场大脚开过来的,又高又飘,在金其霖和对方一个后卫之间弹跳。金其霖抬头盯着球,脚下拼命往落点跑,对方那个后卫也冲了过来,两个人几乎同时起跳。
  金其霖跳起来的一瞬间就意识到不对了——他跳早了,身体已经开始往下落,而对方比他跳得更高、更猛,肩膀直接顶到了他的腰侧。他整个人在空中失去了平衡,像一片被风吹歪的叶子,从对方背上翻了过去,左手先着了地。
  一阵剧痛从手腕处传来,金其霖当时就“噢”了一声,趴在地上没起来。
  “没事吧?”有人围过来问。
  金其霖咬着牙坐起来,左手垂在身侧,不敢动。他低头看了看,手腕处肿了一个包,不太大,但疼得厉害,像是有根筋被拧住了似的,怎么都不对劲。
  “脱臼了吧?”队友走过来,蹲下看了看,伸手想碰,金其霖下意识地缩了一下。
  “别碰别碰,疼。”
  “那你去医院看看吧,别是骨折了。”
  金其霖摇摇头,说没事,缓一缓就好了。他站起来,左手还是不敢动,就那么耷拉在身侧,像一只折断的翅膀。他在场边站了一会儿,看着别人继续踢,心里痒痒的,但手实在疼得厉害,只好跟大伙说了声先走了,推着自行车慢慢往家走。
  一路上风灌进袖口,左手冰凉凉的,疼得他额头上冒了一层细汗。
  回到家,母亲正在阳台上收衣服,看见他夹着手臂进来,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没事,踢球摔了一下。”
  “摔哪了?”
  “手。”
  母亲走过来一看,脸色就变了:“这还叫没事?都肿成这样了!快,去医院。”
  金其霖说不用,可能就是扭了一下,休息休息就好了。他不想去医院,一方面觉得小题大做,另一方面,医院那种消毒水的味道让他从小就犯怵。
  “不行,必须去。”母亲的态度很坚决,“你爸一会儿就下班了,让他带你去。”
  “不用——一会儿可能就好了。”
  “你还嘴硬!”母亲瞪了他一眼,“你看看你这手,肿得跟馒头似的,再不去看,废了怎么办?”
  金其霖不说话了。他坐在阳台上,把左手搁在膝盖上,尽量不动。太阳已经偏西了,阳台上的光线变得昏黄而柔和,远处的厂区烟囱还在冒着白烟,一切都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但他的左手一阵一阵地疼,像是有人拿着小锤子,不紧不慢地敲。
  父亲回来后,看了一眼,二话没说,推出自行车,让金其霖坐上后座,往厂部的卫生院骑去。
  卫生院的医生是个中年男人,戴着眼镜,看了看金其霖的手,捏了两下,金其霖疼得直叫唤。医生说:“脱臼了,还有点骨裂的迹象,得拍个片子。”
  片子拍出来,果然是左手腕尺骨远端骨裂,加上桡腕关节脱位。医生给复位的时候,金其霖咬着牙,额头的汗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愣是没叫出声来。复位之后打了石膏,用绷带吊在脖子上,医生说要住院观察一天,看看有没有神经损伤。
  “就住一天,明天没什么事就能走了。”医生说。
  金其霖被安排在一间三人病房里,靠窗的位置。另外两张床,一张空着,一张躺着一个老头,一直在咳嗽,声音像是从很深的井里传上来的。金其霖靠在枕头上,左手吊着石膏,动弹不得,整个人像一只被绑住的虾,怎么躺都不舒服。
  母亲给他送了饭来,是白粥和咸菜,还有两个煮鸡蛋。金其霖用右手笨拙地舀粥喝,洒了好几次在被子上。母亲叹了口气,拿过勺子喂他。金其霖觉得很丢人,十三岁了还被喂饭,但实在没办法,只好张着嘴,一口一口地吃。
  “以后踢球小心点,”母亲一边喂一边说。
  金其霖没吭声,心里却想,等伤好了还要踢。
  晚上,金其霖在病房里,听着隔壁床老头的咳嗽声,翻来覆去睡不着。左手开始发痒,石膏里面的皮肤痒得厉害,他又挠不着,急得直想把石膏拆了。好不容易迷迷糊糊睡着了,半夜又被咳嗽声吵醒,然后就一直睁着眼,看着窗外的天从漆黑慢慢变成深蓝,再变成鱼肚白。
  第二天上午,医生来查了房,看了看他的手,说看了片子没什么大问题,再观察半天,下午可以出院,接下去的事就是回家养着。
  金其霖松了口气,正百无聊赖地靠在床上发呆,病房的门被人推开了。
  “哈哈,金其霖,你还没死吧?”
  颜军的大嗓门先到了,紧接着他整个人就挤了进来,穿着一件军大衣,头发乱蓬蓬的,像是刚从被窝里爬出来。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人——张苏敏和张晓秋。
  金其霖一下子坐直了,下意识地用右手捋了捋头发,又拉了拉被子,把那条皱巴巴的床单尽量弄平整一些。
  “你怎么知道的?”金其霖看着颜军问。
  “嘿,整个厂部都传遍了,说三厂有个又矮又黑的踢球把手摔断了,我一猜就是你。”颜军走到床边,伸手拍了拍他的石膏,金其霖“嘶”了一声。
  “你别碰人家。”张苏敏从颜军身后绕过来,手里提着一个网兜,里面装着几个橘子和一个苹果。她把网兜放在床头柜上,看着金其霖的手,皱了皱眉头,“疼不疼?”
  “还行,不怎么疼了。”金其霖说,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半度。他看了张苏敏一眼,她今天穿了件深绿色的棉袄,头发扎成两个辫子,脸被冷风吹得有些红扑扑的。他的心跳又开始不争气地加速了。
  “装什么装,”张晓秋站在门口,双手插在口袋里,歪着头看他的石膏,“颜军说你疼得直哭。”
  “谁哭了?”金其霖瞪了颜军一眼。
  颜军嘿嘿笑:“我猜的嘛,你这么矮,从那么高摔下来,不哭才怪。”
  “行了行了,”张苏敏打断他们,拉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我们是来看病人的,不是来吵架的。其霖,你吃饭了没有?”
  “吃了。”
  “那玩意儿能吃饱?”颜军瞄了一眼床边柜上的粥和咸菜,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两块烧饼,“给你带的,还热着呢。”
  金其霖接过来,心里有点感动。他用右手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觉得这是这几天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张苏敏坐在床边,问他是怎么摔的。金其霖就说了踢球的事,说到从对方背上翻下来的时候。张苏敏“啊”了一声,用手捂住了嘴,眼睛瞪得圆圆的。
  “那你也太不小心了,”她说,“以后别这么拼了。”
  金其霖点点头,心里却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被张苏敏这样关心着,好像手也没那么疼了。他甚至有些庆幸自己摔了这一下,要不然,她大概不会专门跑来看他。
  四个人在病房里聊了大概半个小时,颜军讲了好几个学校的笑话,把张晓秋逗得前仰后合。张苏敏也笑了好几回,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金其霖看着,觉得石膏里痒的地方好像也不那么痒了。
  快到中午的时候,颜军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说:“行了,我们该走了,你好好养着吧。”
  张晓秋也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张苏敏站起身,把椅子推回原位,回头对金其霖说:“那你好好休息,我们改天再来看你。”
  “好。”金其霖应了一声,心里有点不舍,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三个人往门口走。金其霖靠在枕头上,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觉得病房一下子空了很多。
  就在颜军拉开门的瞬间,金其霖看到了一个动作。
  颜军走在前面,左手很自然地往后伸了一下,张苏敏走在他后面,右手正好抬起来——两只手碰在一起,然后,像是商量好了一样,颜军的手指扣住了张苏敏的手指。
  动作很轻,很快,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颜军甚至没有回头,只是那样拉着张苏敏的手,像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张苏敏也没有缩回去,就那么让他牵着,迈出了病房的门。
  金其霖的脑子里“嗡”了一声,像是有根弦突然绷断了。
  他呆呆地看着那扇门慢慢虚掩上,病房里又只剩下他和那个咳嗽的老头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吊着绷带的左手,白色的石膏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刺眼。石膏很硬,很重,像一块石头绑在他手上。他忽然觉得,这块石头不是绑在手上的,是绑在胸口上的。
  走廊里传来颜军的声音:“走,我请你们吃饭去!”
  然后是张苏敏的笑声,清脆的,欢快的,像是冬天里突然响起的一串风铃。
  “真的假的?你哪来的钱?”
  “压岁钱啊,还没花完呢。”
  “那我要吃小笼包。”
  “行,小笼包就小笼包。”
  ……
  笑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楼梯间里。
  金其霖一动不动地坐着,右手还攥着那块没吃完的烧饼,已经凉了,硬了。他把烧饼放在床头柜上,动作很慢,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似的。
  他忽然想起颜军以前说过的那句话——“这你就不懂了,赵华太死板,还是张苏敏更有味道。”
  原来这就是“味道”。原来颜军说这句话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
  他又想起那个周日下午,他一个人在电影院门口的花坛上坐了半个小时,像个傻子一样。他以为那是颜军的恶作剧,也许真的是——但也许不全是。也许颜军不只是想捉弄他,也许颜军是在告诉他什么。只是他太笨了,没有想明白。
  金其霖靠在枕头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和家里屋顶上的那些细缝一样,从灯座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看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很久。
  左手又开始疼了,不是那种骨折的疼,是一种更深的、说不清楚的疼。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从身体里抽走了,留下一个空洞,风从那个洞里灌进来,冷得他直发抖。
  他闭上眼睛,眼前却还是刚才那一幕——颜军的手往后一伸,张苏敏的手往前一迎,两只手扣在一起,那么自然,那么默契,像是已经做过很多次了。
  原来他们早就熟络了,原来在船上那些对话、在电影院门口那句“你最近好像老是在借书”、在今天病房里那半个小时的聊天,都只是同学之间的客气。而他,却把这些客气当成了别的什么。
  金其霖忽然觉得很累,比踢了一下午球还累。他侧过身,用右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自己的脸。
  被子里很暗,很闷,呼吸出来的热气糊在脸上,潮湿而温热。他闭着眼睛,听见隔壁床的老头又开始咳嗽了,一下一下的,像是一把钝刀在锯木头。
  他想起《城南旧事》里英子说的那句话——“我们是多么不一样的孩子,可是我们是一样的。”
  现在他觉得,他们是一样的,又是不一样的。颜军和张苏敏是一样的,他们住在厂部,说着一样的话,有着一样的“味道”。而他不一样。他是三厂的,穿着工作服去秋游,口袋里揣着擦呕吐用的手帕,连跟女生说话都要鼓足勇气。他和他们,从来就不在同一个世界里。
  走廊里又有人走过,脚步声很轻,像是护士在查房。金其霖把脸埋在枕头里,右手攥着被角,攥得很紧,指节都发白了。
  心比手还痛。
  他以前不知道这句话是真的,现在他知道了。手痛是尖的、锐的、一跳一跳的,像针扎;心痛是钝的、沉的、慢慢扩散的,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很久很久都停不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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