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恩义丘山(3)
作品名称:燕子湾 作者:金舟 发布时间:2026-04-01 08:47:35 字数:6256
8.3
爷爷去乡政府食堂上班,成了燕子湾(村)的一件大事,很快传遍了全村。连那些踏入“万元户”的人家,也羡慕不已,说他“吃皇粮”了。本来小觑他的人,开始仰视他起来。
“你爸有做乡长的朋友,早该去镇上了。”母亲的闺蜜阿玲也这样说。
“我爸是去烧饭的。”母亲抑制着内心的得意道。
“烧饭也比村里任何人强。”阿玲道,这也代表了村里多数人的看法。
阿龙后来听说了,在乡政府食堂,开始大家都轻视地叫爷爷“范师傅”,只有乡长王阿根,尊重有加地叫他为“范大厨”,后来也有人跟着叫他“范大厨”了。
“‘范大厨’,今天晚上去我家弄两杯(酒)?”快下班时,王阿根来找爷爷道。
爷爷正在准备晚饭。不过,机关里吃晚饭的人并不多,不住集体宿舍的职工,一般下班后就回家了。有家住得近的人,连中饭也回家吃的。吃晚饭的是不多的几个住集体宿舍的职工,有时也只要烧一二个蔬菜,再把中午的存菜加热一下,就可以对付过去了。
自从他来了后,只要王阿根哪一天晚上有空闲,就会找他一块喝两杯的。当然,一个月也不过两三次。王阿根几乎天天不是要下基层,就是要开会,有时还要去县城开会、办事。
“在我宿舍吧!”爷爷的单人宿舍也是他俩喝酒的地方。他们喝酒也用不到多少菜的,有时几颗花生就可以了。因此,爷爷备着一大瓶的油籴花生仁。
“好吧。”王阿根回到办公室,等着爷爷收拾好摊子闲下来。这时,他又拨打起了李医生的电话。他拔打的是,刚让人查到的李医生曾经工作过的医院总机电话,接线员是一个女兵,说她没有听说过医院有叫李文华的人。他又报了一个电话号码,问这是不是医院的电话?那位女兵也说不是的,但又说这可能是老号码,已注销了的电话号码。这时他抱着试试看的态度问女兵,能否把电话转到对医院情况比较了解的人手里,人家竟然同意了,把电话转到了一位十几年来一直在此医院做保卫工作的干事那里,人家一听要找李文华,就告诉他十几年前李文华已被遣送回老家了。
“他犯了什么错误?他不过是一个医生。”两人又喝酒时,爷爷一听李医生也被审查、退伍,觉得无法理解,放下了正要喝的酒杯道。
“他们医院是属于空军的。”王阿根闷闷地道,见爷爷沉默,又加了一句,“‘重灾区’!”
爷爷仿佛明白了一切,叹道:“都要整人的。”
“不能这样说。”王阿根马上阻止爷爷道,“这么大的翻天覆地变化,能一点不伤及无辜吗?”
爷爷看看眼前这位已官复原职的王乡长,先是好像不以为然,但又立即默认了这种说法似的,轻轻叹了一口气。
王阿根也轻轻叹着气道:“最好去看看他。”
当爷爷的朋友王阿根在山西的一个煤矿上找到李医生时,走到王阿根面前的人,除了两只眼睛是白的,其余身上都沾满了黑色的煤尘。走路歪歪斜斜,像随时会倒下似的。
“你快坐下。”王阿根搬了把椅子让来人快坐下。
“不是让你不要来吗?”来人一坐下,就对着想与他握手的王阿根叫道,不肯把手伸给王阿根。他正是当年颇有风度,职级也高于王阿根的李医生。
王阿根尴尬地缩回了手道:“我能不来看你吗?”
李医生低头沉默。当年冒着生命危险,两人结伴从国军中逃出来投奔解放军,那时结下的生死之交的友谊,怎么会轻易忘记呢?
“为什么不告诉我?”王阿根又道,“你让我打了多少的电话?”
李医生忍着泪道:“我不想打(电话)!”又高声叫道,“我叫你不要来的!”
“你以为我是来看笑话的吗?”王阿根也对他高声地叫道,“好你个李文华,放着医生不做,非要来挖煤,你是什么意思?”
“你是听我那婆娘说的吗?”李医生气呼呼地问道。
“我还能听谁说?”王阿根实话实说地回答道。
“你碰到过她了?”李医生垂头想了一会后问道。
“电话里说的。”王阿根回答道。
“你为什么要相信她的话?”李医生想了一会问道。
“我是从她那里才了解到你情况的!”王阿根道。
“她一定告诉你,让我去公社卫生院当医生,我不愿意去,才被开除公职。她或许真的不知道,以为让我去卫生院是当医生。其实,没有。只是让我去卫生院看看,有没有临时工作可以让我做做?我不想看人脸色,就不想再去碰一鼻子灰,一直拖着没有去。她就天天与我大吵大闹,是我不好,动手打了她……”李医生说时双手不住地颤抖着,心中又伤心又激动的样子。
“‘清官难断家务事’,”王阿根在再三思考后道,“你俩事我也说不清谁对谁错,好在你已认识到错了。那你就当面认个错,不是什么事情也没有了吗?”
“你要我低三下四去求饶吗?”李医生带点愤怒地道。
“这话不是这样说的。”王阿根又“哼”了一声道,“你还坚持着你的‘大男子主义’!”
“嘿,”李医生这时冷笑道,“不过一点点‘男人的尊严’罢了!”
“‘男人的尊严’?”王阿根似乎很不以然的样子,用一种犀利的目光打量着眼前的这位昔日的中校军医。
李医生注意到了自己一身的煤尘,自嘲地道:“我把一手本来已很烂的牌,打得更烂了!你要看不起我,就看不起我吧!我还有什么‘尊严’可言?”
“没有人看不起你!”王阿根否认着他的说法道,“我没笑过你的‘尊严’,只是劝你,让嫂子回来,照顾你……”
“你不用劝我。”他打断了王阿根的话道,“我们已经走不到一起了。她已说过,她是瞎了眼才嫁给我的!你看,这是什么话?”
“她不是从小在你家做童养媳的吗?”王阿根发出疑问道。
“我没有瞎说,”他解释道,“她自小在我家的,我也一直待她像亲妹妹一样。那年覃姑的妈想让我做她家的上门女婿时,我想到了家里的她,就坚决拒绝了。”
“这我知道。”王阿根道,“你就把‘范大厨’介绍给了……”
李医生打断了王阿根的话道:“我有点害了他!”又顿了一下道,“我又不知道覃姑有她自己的心上人,她看不上老范,但在她母亲的劝说下,还是答应了让老范做了上门女婿。”
“人家周三公子又不要她的,也不可能上她家,为她家传宗接代。”王阿根道。
“她也有可能是看清了这点,才最后同意与老范成亲的。”李医生道,“可惜,她只生了一个女儿就故世了。”
“现在她女儿覃珍都生小孩了。”王阿根道,“老范为她家像老黄牛一样地做了一辈子!”
“你这算什么话?覃珍不是老范的亲生女儿吗?”李医生很不以为然地道。
“我说错了。”王阿根道,“覃姑活着时,几乎天天要与他吵闹!”
“就因为你让老范上台斗争了人家周三公子!”李医生长叹道,“她虽然嫁给了老范,心里还是想着人家周三公子,这女人真难说呀!”
“是有点傻!”王阿根道,“我也去劝过几次,她就是不听。我从大道理讲到小道理,从小道理讲到大道理,她就是听不进。好像认为我们斗争周三公子,是斗争错了!她妈都比她‘拎得清’!她妈也告诉她,周三公子虽然对她不错,但对其他渔民比他爸老渔霸还要凶狠。她妈还对她说了,周三公子也没真的对她好,借给她爸的钱,连利息也一分没有少要过!对她的好,也不过是花言巧语罢了!如果解放晚一点,他也可能做出与老渔霸一样的事,玩了多少女人,见漂亮的女人,先是骗到手,玩腻了,就卖进镇上堂子(妓院)里。”
李医生感叹道:“都说恋爱中的女人是最傻的!”
“是傻到底,傻到根了,一点也不肯转弯!”王阿根说着有点愤恨起来。
“她人也早死了,不要再说她了。”李医生劝起王阿根道。
“我是为老范感到不平!她不死,也不知要与‘范大厨’怎样吵闹下去哩!”王阿根还是愤愤不平地道。
“算了,算了。你今天是来干什么的?”李医生问道。
“哦!”王阿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我们先前说到哪里了?”
“说我老婆乱骂我。”李医生道。
“她说那些话是不对。”王阿根顿了一下,继续劝道,“但也要原谅她是在气头上说的,不可以当真的。再说,你还动手打了她哩!”
“那是她骂得太难听了!”李医生愤愤地说道,“她把我贬得一分不值,说我都是装出来的。我说你装装看,在朝鲜战场上,我虽然是在后方医院的,但也有生命危险。有时还要扛着担架冲上前线,去把伤员抬下来。可她说说,就滥说了。她竟说抗美援朝这一战也是白白牺牲,是领导人的错误决策!”
“她竟这样说?”王阿根很吃惊,但马上道,“她也是听信了一些人的胡说八道。”顿了一下又道,“蠢!真是蠢!这种话,最不应该对一个从朝鲜战场回来人说的!早有人讲过,光是不畏强敌这一点,就是人类伟大的精神,永远让人敬仰的!”
这时,李医生禁不住地一阵颤栗,声音有点哽咽地道:“她是在亵渎……”
“是的,但原谅她吧!”王阿根有点勉强地道。
“我已无法原谅她,她也不会再肯原谅我的。”李医生已完全平静了下来道,“你不要再劝我了!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也只好这样了。”
“我看,问题还是在你身上!”王阿根还是想劝他们和好,“你只要肯放低身段(姿态),可能什么问题都没有了!”
“我如果还在部队上,或者真的进了公社卫生院当医生,或许还有这个(和好的)可能,可是……”李医生无奈地摊摊手,“一切都完了,你看我现在这个样子,她能原谅我吗?”
“能啊!”王阿根道,“我去做她工作……”
“不,不,不!”李医生忙道,“我只是说说,我已伤透心了,不想‘破镜重圆’了!”又沮丧地道,“现在我在她眼里,更一文不值了!”
“嫂子好像不是这种人。”王阿根显得心中很无底地道。
“她过去不是这种人,但人是会变的。”李医生想尽量说得客观些。
“世界上就是你一个人不肯变,”王阿根接着他的话头道,“‘大男子主义’的思想,你也得变一变才好!”
“说了半天,你还认为我是‘大男子主义’思想,都是我的不对!”李医生道。
“我没有说她一点没问题,”王阿根申明道,又劝道,“但我们做男人的,何必要去与女人斤斤计较呢?”
“这个你做得到,我做不到。”李医生清楚王阿根说的不斤斤计较是什么意思,“也只有你们南方人做得到。你们好像都是以此(惧内)为荣的。”
“你要说我们‘怕老婆’,你就说!”王阿根道,“我们也是掌握分寸的,不是像你所想象的。更不会像某些人所说的那样,认为老婆放个屁也是香的。这是他们为了贬低我们南方人,才这样编造出来的。”
“我可从没这样说过。”李医生申明道。
“这样说,你是没有说过,但是调了一种说法。”王阿根似乎已明白很难说服他,放弃了劝说,提议道,“跟我回沧口(镇)去吧!”
“不去,不去!”李医生大摇其头,又大声问道,“我去干什么?”
“一时上可能没有适合你的工作,但你放心,我有一口饭吃,决不会让你饿着。”王阿根道。
“这我相信。”李医生低头沉思起来,自然而然地想到了解放初,他在解放军的一支医疗队里,就在沧口镇一带为老百姓治病,认识过许多人,在镇上、在周围的渔村,都有很熟的人。现在这个样子回到那里,情以何堪啊!因此,又坚决地道,“不行,我不去!”
“我怕你在这里干不了两年,身体要垮的!”王阿根忧心忡忡地道。
李医生已深有体会,煤矿里的劳动强度很高,每天回到住处骨头架子都像要散了一样。他也一直担心着,不知哪一天,自己干着干着就倒下了!他曾经看到,许多比他年纪轻得多的人,也干着干着就倒在了矿道里,有的虽然被抢救过来,但已是一个废人。
“跟我回去吧!”王阿根又道,“老范也很想你,一直提到你。”
“老范,他现在好吗?他没有再娶吗?他女儿养的两个小孩,都是男孩女孩?”李医生一连串地问了几个问题。
“第一个是儿子,第二个也是儿子。”王阿根道,“就等着你回去看看哩!”他不想把老范女儿已把第一个儿子送了人,又养了第三个有点不明不白的儿子等详情告诉李医生。
“老范也算有个安慰了!”李医生想着与范德明家两代人的交往,又不胜感慨地道,“老范这人,这一辈子活得也太苦!老婆覃姑不爱他,他自己后来又出了工伤!女儿珍珍一出生,老婆覃姑就死了!靠他一个人把女儿养大,还要养覃老太,他有多大的本事啊?”
“覃老太倒是帮了他不少忙的,”王阿根更正似地道,“否则,他一个大男人,既要工作,又要照顾刚养出来的女儿,怎么办?如果没有覃老太为他带着女儿,他就‘死蟹一只’了!幸亏有覃老太,把珍珍带大,又帮珍珍把儿子一个个地带大。现在珍珍的儿子们,也能相互照顾了。”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呀!”李医生感叹道,心想十一二岁孩子不仅要自己照顾自己,还要照看弟弟,心中不免五味杂陈。“王阿根,”李医生又动情地道,“你有能力就多帮帮他吧!”
“回去看看他吧!”王阿根趁机又劝道,“这煤矿,不是你这个做了半辈子医生的人,能干得下去的。”
“不,我干得下去!”李医生突然有点兴奋地道,“我小时候,就想过上煤矿的。那时,我爸逼着我学替人看伤,说不跟着好好学,长大了只能上煤矿,我听了也不怕,反而很想到矿上挖煤,觉得很刺激,很有劲。”
王阿根马上道:“如果你从小就在这矿上干,倒是有可能练出一身筋骨,可现在你看看自己,像风也吹得倒的,还不快跟我走!”
“我不会跟你走。你的情,我都领了。”李医生还道,“你回去,不要告诉老范,我现在在干什么,一点也不要告诉他。”
“我回去对他说,你被派调到非洲工作了。”王阿根看着李医生的满脸黑灰,临时发挥地道。
“你这是什么意思?”李医生十分不满地问道,“你还是会告诉他?”
“那你让我对他说什么?”王阿根也问他道,“我总要有一个说法。或者说,你高升了,不认人了!”
“亏你想得出来的!”李医生更不满起来,并愤愤不平地道,“当初让我去军宣队,是组织上的安排,最后说我是‘上贼船’了,叫我怎么想得通?”
“想不通也要去想通,”王阿根劝道,“你们当时多得意?我们那时吃了多少苦?”
“你是吃了若,可不是我害的。”李医生像突然想明白了什么道,“都是你们这些当权的人,又上来了,把过去吃的苦都算到了我们头上,是在报复我们!”
“李文华同志,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王阿根显得有些吃惊地道。
“我当然要有这种想法!”李医生愤懑地道,“我们是被冤枉的!你们好像什么问题也没有了?”
“你是需要好好改造了!”王阿根道,“你的思想是有问题……”
“我要走了,我没空听你的‘教育’!”李医生说时有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你去教育别人吧!”
“你这是什么态度?”王阿根又指责他起来,“你已不把我当朋友,看来,我们的朋友情义也要到此完止了。”
“你走吧!”李医生愤愤不平地道,“你是‘党和人民的宝贵财富’,我是‘上了贼船的人’!以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
王阿根沉默了。他能理解这位曾经战友的心情,感到对他处理确实有点不公正,甚至觉得自己还应该为他做些什么?
“我要走了。”李医生道,“我离开(工作岗位)时间长了,同事们可能要不开心的。”
“嗯……”王阿根仰起头来,与他目光相触在一起后道,“你的这些同事,看来对你也是不够友好的。你再考虑一下,跟我走吧。”
“我只是说‘可能要不开心’,他们对我是十分友好的,我们都是割头之交!”李医生说的有些夸张,但他是存心要这样说的。事实上,他的那些工友大部分是瞧不起他的,认为他是有问题的人。有的人还一直在打听,他到底犯过什么错误?因此,脱岗时间一长,可能会引起一些工友的不满,这正是他内心所担心的。当然也有几个工友有时还能大家聚在一起喝几杯酒,说说心里话的,但没有一个人像眼前的这位王阿根一样,是几十年的生死之交。这一点,他心里是很明白的。
“你不要再迟疑了,”王阿根道,“我出来时间长了,同事们也会不满的。”
王阿根想以此来要挟他快点跟着走,可李医生更绝望地道:“我是叫你快点走的,我们之间已经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你这人变得一点不讲道理了!”王阿根心中真的生气起来,“看来,你真的不把我当朋友了!”
李医生心头一震,犹豫了一下道:“你走吧!我真的要快回去了。”
“变了,变了。”王阿根无奈地摇头道。
“你没变吗?”李医生反问道。
“我也变了,但基本没变。”王阿根又突然站起身道,“跟我走!”
“不可能!”李医生道,并转身离去。
“你给我回来!”王阿根感到绝望地叫着,但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一动也没有动。
从李医生挖煤的矿上回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王阿根对爷爷始终不提去看过李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