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1982(3)
作品名称:生如尘埃 作者:东湖公园 发布时间:2026-04-01 09:06:33 字数:4300
金其霖和颜军的冷战持续了不到三天。
倒不是金其霖先松的口,而是颜军这种人,实在让人恨不起来。第三天中午,颜军从食堂回来,往金其霖桌上扔了一个橘子,说:“吃不吃?我从家里带的。”金其霖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橘子剥了。颜军就笑了,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金其霖虽然心里还堵着点什么,但橘子的味道确实不错,也就没有再提。
只是从那以后,金其霖对颜军的话多少留了个心眼。颜军再说起什么“秘闻”的时候,他不再像从前那样饶有兴致,而是会在心里打个转,掂量掂量这话里有几分是真的。颜军似乎也察觉到了这一点,但也没说什么,只是偶尔会用一种“你小子学聪明了”的眼神看他,看得金其霖浑身不自在。
至于张苏敏,金其霖在学校里还是会时不时遇到她。走廊上、操场上、自行车棚里,碰见了就点点头,偶尔说上一两句“今天还有点冷呢”之类的话,仅此而已。金其霖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好像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只是每次看到张苏敏那双玲珑的大眼睛时,心跳会不自觉地快半拍,然后又慢下来,恢复到正常的节奏。
他有时候会想,张苏敏知不知道那张纸条的事?虽然是颜军搞的鬼,但是颜军会不会把这件事当做一个以解无聊的笑料告诉她了?那天在电影院门口等了半个小时,她是不是以为金其霖真的有了“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心思?想到这里,金其霖就觉得脸上发烫,赶紧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不管怎样,事情已经过去了,再去追问也没什么意思。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了。
秋天很快走到了尽头,岛上的风开始变凉,金其霖换上了父亲深蓝色的厚工作服。早操的时候,赵华那头天然的棕色长发在灰扑扑的操场上依然显眼,但金其霖发现自己已经不像刚开学时那样,会特意在队列里找她的位置了。他说不清这种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只是某一天忽然意识到,自己的目光好像不再往那个方向去了。
倒是每天上下学的路上,他骑自行车经过厂部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慢下来。电影院门口的两根大柱子还是老样子,台阶上偶尔坐着几个等开场的人,旁边的宣传栏里贴着一张已经褪了色的海报。他一边骑一边往电影院后面的方向看——其实什么也看不到,张苏敏说过她住在电影院后面,但后面是一大片居民楼,他根本不知道是哪一栋。
金其霖觉得自己这样挺傻的,但每次到了那个路口,自行车的速度还是慢了下来。
十一月的时候,学校里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图书馆重新开放了。
说是图书馆,其实就是教学楼一楼拐角的一间大教室,靠墙摆了几排铁架子,上面零零散散地放着些书。据说这间图书馆以前是开的,后来管书的老师退休了,就一直锁着门,积了好几年的灰。这学期来了个新老师,是个刚毕业的女大学生,戴着圆框眼镜,说话轻声细语的。女老师主动跟校长申请,把这间教室收拾了出来,又不知道从哪里淘了一批书,图书馆就这么重新开了。
开放的时间是每周二和周四的下午,借书要登记,一次一本,一个月之内必须归还。
金其霖本来对看书没什么特别的兴趣,小学的时候翻过几本连环画,也看过几篇课文里节选的故事,但要说正儿八经地读一本“书”,他还真没有过。头两个周二他都从图书馆门口路过了,往里瞥了一眼,看到几个女生在里面翻书,也就没进去。
第三个周四,他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那天下雨,没地方去——就走了进去。
女老师正坐在讲台改成的借阅台后面,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说:“随便看看,有喜欢的就拿。”
金其霖点点头,走到书架前。铁架子有些生锈了,书脊也参差不齐地排列着,有的是新书,更多的是一些旧书,封面都卷了边。他漫无目的地扫过去,看到一排书名——《红岩》《林海雪原》《烈火金钢》《青春之歌》……都是些听大人提起过的名字,但从来没有翻过。
他随手抽了一本,是《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封面是一个戴军帽的男人,画得挺精神的。他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字让他有些发怵,但看了几行之后,发现好像也不是那么难懂。他站在那里,一页一页地翻着,直到女老师走过来,轻声说:“快放学了,你要借回去看吗?”
金其霖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女老师拿过借书本,让他写下班级、姓名和书名。金其霖握着笔,一笔一画地写,字迹比平时工整了不少。
那天晚上,他在台灯下翻开这本书,看了不到十页就打了个哈欠。那些外国人名长得像一串糖葫芦,什么“保尔·柯察金”,什么“朱赫来”,读起来绕口得很。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还是接着看了下去。
第二天,他又看了十几页。
第三天,他看得入了迷,连母亲喊吃饭都没听见。
保尔在铁路工地上冻得发抖的时候,金其霖裹紧了身上的棉袄;保尔和冬妮亚在湖边相遇的时候,金其霖翻到这一页,来来回回看了三遍。
冬妮亚。
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又念了一遍,觉得好听。他把书合上,盯着封面发了会儿呆,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冬妮亚长什么样?书里说她有一双蓝色的眼睛,梳着辫子,穿着水手服。金其霖想象了一下,却怎么也拼不出一个具体的模样来。然后他想起了张苏敏,想起她在船上撑着遮阳伞的样子,想起她的花裙子。
他赶紧摇了摇头,重新翻开书。
但从那以后,金其霖像是被什么东西勾住了似的,每周二和周四都准时出现在图书馆里。女老师见他来得勤,有时候会给他推荐几本,说:“这本你应该能看得进去。”金其霖也不挑,女老师说哪本好他就借哪本。
他看了《骆驼祥子》,觉得祥子太可怜了,攒了那么久的钱买的车说没就没了;看了《呐喊》,有的看懂了,有的没看懂,但总觉得鲁迅写的东西跟他平时看到的文章不太一样,字里行间有一股说不出的劲儿;还看了一本叫《繁星·春水》的诗集,是冰心写的,里面的句子都很短,什么“童年啊,是梦中的真,是真中的梦”,他读了两遍,似懂非懂,但觉得心里软软的。
有一天,女老师叫住他,说:“金其霖,你借书的频率很高啊,以前爱看书吗?”
“不爱看。”金其霖老实地说。
“那现在怎么突然爱看了?”
金其霖想了想,说:“我也不知道,就是觉得看书的时候,脑子不会乱想别的事。”
女老师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只是从抽屉里拿出一本薄薄的书递给他,说:“这本你看看,我觉得你会喜欢。”
金其霖接过来一看,书名叫《城南旧事》,封面上画着一个穿棉袄的小女孩。他翻了翻,讲的是一九二几年北京城南的故事,一个小女孩叫英子,看着骆驼队,学着骆驼咀嚼的样子,嘴巴也跟着动。
他觉得这个英子有些傻乎乎的,但又傻得挺可爱的。
回家之后,他趴在床上看这本书,看到英子说“我们是多么不一样的孩子,可是我们是一样的”这句话时,忽然停了下来。他把这句话又念了一遍,心里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想起那天在船上,张苏敏说“以后的事也不是自己能决定的”时低下去的头;想起颜军说“混到毕业就进厂”时无所谓的表情;想起自己穿着工作服站在船舷边,风把袖子吹得鼓起来,像个大人,又像个小孩。
我们是不一样的孩子,可我们又是一样的。
他说不清楚哪里一样,但就是觉得这句话说得对。
十二月的时候,岛上下了一场薄雪。金其霖骑车经过厂部电影院门口,发现那两根大柱子上贴了一张新的海报,写着“元旦联欢晚会”几个大字,底下是一行小字。他停下来看了一眼,是厂部工人俱乐部主办的,凭票入场。
他正看着,身后传来一阵自行车铃声。
他一回头,看到张苏敏骑着车从后面过来,穿着件红色的棉袄,围着一条白色的围巾,鼻子冻得有些发红。她在他旁边停下来,看了一眼海报,说:“你也来看这个?”
“没有,就是路过。”金其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
张苏敏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金其霖觉得应该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想起那张纸条,想起那个周日下午在花坛上坐着的半个小时,想起颜军那张笑嘻嘻的脸,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愤怒,也不是委屈,更像是一种很淡的、像水渍一样的怅然。
“我先走了。”张苏敏说着,蹬了一下踏板。
“好。”金其霖应了一声。
张苏敏骑出去几米远,忽然回过头来,说了一句:“你最近好像老是在借书?”
金其霖心里“咯噔”一下,像是被人戳穿了什么秘密似的,脸上瞬间有些发烫。他没想到她会注意到这个。他捏了捏车把,含糊地“嗯”了一声,眼睛不敢看她,视线落在她红色棉袄的袖口上,那里沾了一点雪沫子,像不小心落上去的梅花瓣。
“图书馆的书好看吗?”张苏敏又问,声音里带着点好奇,风吹得她的围巾轻轻飘动。
“还行……有的好看,有的一般。”金其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意些,但心脏却不争气地跳得快了起来。他想起自己看《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时,会不自觉地把冬妮亚和她的影子重叠;想起读《城南旧事》里英子的故事时,会琢磨她刚才说的话,是不是也和自己一样,心里藏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少年心事。
“我也借过几本,”张苏敏说,嘴角微微扬了一下,“那个戴眼镜的老师推荐的《简·爱》,你看过吗?”
金其霖摇摇头:“还没。我最近在看《水浒传》,里面的人都特别能打。”说完他就有点后悔,觉得这话太孩子气了,跟她刚才说的《简·爱》比起来,显得特别粗野。
张苏敏却没笑他,反而认真地点点头:“《水浒传》我爸爸以前给我讲过一点,说里面有个叫武松的,很厉害。”
“嗯!景阳冈打虎!”金其霖一下子来了精神,差点从自行车上站起来,“还有鲁智深,倒拔垂杨柳!”
看着他兴奋的样子,张苏敏忍不住笑出了声,眼睛弯成了月牙,冻得发红的鼻尖也显得更可爱了。
“你好像很喜欢看这种书。”
“嗯,觉得挺有意思的。”金其霖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雪又开始下了,细小的雪花飘在两人的头发上、肩膀上,带来一丝冰凉的触感。
金其霖一愣,还没来得及接话,张苏敏已经转回头去,红色的棉袄在灰白的街道上越来越远,像一团小小的火苗,在雪地里慢慢地移。
金其霖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手里还捏着冰凉的车把,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暖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棉袄,是深蓝色的,和她那件鲜艳的红色比起来,显得有些沉闷。他忽然觉得,也许明年冬天,也该买件亮一点颜色的衣服了。他又抬头看了一眼那张“元旦联欢晚会”的海报,心里琢磨着,不知道到时候能不能弄到一张票。
那天晚上,金其霖在台灯下翻开《城南旧事》的最后一章。英子毕业了,爸爸的花儿落了,她也不再是小孩子了。他合上书,盯着台灯罩子上的灰尘发呆。
他也说不清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是小孩的。也许是打架的那天,也许是收到纸条的那天,也许是在电影院门口傻等的那天,也许是今天下午,看到那团红色棉袄消失在街角的时候。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有些东西正在他身体里悄悄地生长着,像冬天泥土下面的草籽,看不出来,但一直都在。
窗外又开始飘雪了,细细碎碎的,落在窗台上,一会儿就化了。
金其霖关了灯,躺在床上,听着雪落在屋顶上的声音。他想,明天又是周二了,图书馆开放,他得去还书,顺便看看女老师有没有什么新的推荐。
他又想,从三厂到学校的路上,经过厂部的时候,会不会再碰巧遇到张苏敏。
然后他就睡着了,一夜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