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福无双至

　　骄阳似火，烈日炎炎，江城市龙潭区第三小学的操场上，学生们齐整列队，正在进行一周一次的升旗仪式。阳光灼热，晒得人头晕目眩。升国旗，奏国歌，孩子们懒洋洋地跟着哼唱，之后整齐划一地对着国旗行了个少先队礼，礼毕，回班。
　　刚回到座位的刘兴华迫不及待地拧开水壶，猛猛地狠灌两口，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长嗝——得劲儿！那时班级没有吊扇，只能打开窗户敞着门，靠空气对流形成的穿堂风纳凉。奈何今天一点儿风都没有，太阳公公仿佛还嫌他们不够热，把阳光洒满整个教室，平等地折磨每一个小家伙儿。热得满头大汗的刘兴华从书桌膛里掏出前两天在校门口买的塑料扇子——上面印着十二黄金圣斗士的圣衣。只见他把扇子攥在手里上下左右一顿猛扇，结果越扇越热，气得他一把拽下挂在椅子背儿上的毛巾，趁老师没来，直冲水房，把毛巾投凉，回到教室刚坐下，同桌付裕揶揄道：“小刘同学，这点暑热至于吗？还男子汉呢！”刘兴华剜了他一眼，没理他，有气无力地扇着扇子，心里想着这时候要是能来上一根冰棍儿那可太妥了。
　　上午第三节是体育课，同学们到操场列队集合，站了两分钟却迟迟未见体育老师的身影，学生们已然个个汗流浃背。这时付裕作为班长，出得队来直奔老师办公室而去。刚走没两步，身后一道身影闪过，是刘兴华，他正朝办公室快速跑去，因为老师的办公室有电风扇，这大热的天儿，能凉快一会儿是一会儿。付裕哪能不知道同桌的这点小心思？他也赶忙跟上。刘兴华正为自己这点小计谋洋洋自得的时候，突然，一股寸劲儿，他摔倒了。放在平时这也没什么，爬起来继续跑呗！可不知道今天怎么了，双手撑地刚要起身，左胳膊传来钻心的剧痛，疼得他“嗷”的一声，像是被踩了尾巴的野狗。赶上来的付裕一听不是啥好动静儿，吓得他连忙去找班主任。等姜老师从办公室急匆匆地出来，发现刘兴华身边围满了学生，而他正在体育老师的搀扶下缓缓站起。
　　“其他地方没啥事，但左手应该是骨折了，你赶紧带他去医院吧。”体育老师说道。
　　姜老师连忙点头应是：“付裕，快，去我办公室把我包拿来，就在办公桌左边，黑色的，我俩在校门口等你。”说完就搂着刘兴华往校门方向走去。等付裕呼哧带喘地跑到校门口，正好见到姜老师拦下了一辆出租车，他二话没说，把包塞到姜老师手里，看着两人上了车，这才放心回去继续上课。
　　出租车里，刘兴华疼得眼泪叭嚓：“老师，我手疼。”姜老师见到自己学生的惨状，也是心疼得泪眼汪汪，赶紧安抚道：“老师知道，要是老师能替你疼就好了。男子汉，要坚强，咱马上就到医院了啊。师傅，麻烦你快点。”“老师，我想吃雪糕。”都啥时候了，还特么惦记雪糕呢！
　　医院骨科，一位白发苍苍的大夫拿着刘兴华的片子仔细端详后说道：“你这一跤摔得挺带派呀，我好多年没见到摔得这么寸的了——肩膀脱臼，大臂骨裂，小臂骨折。你小子可真倒霉。”刘兴华此时已经不疼了，他也不知道咋回事，就是觉着胳膊有点麻麻的，一听大夫这么说，自己感觉还挺骄傲，小下巴一抬说道：“那可不咋地！”
　　“唉呀妈呀，你这人咋这么不着调呢！没看孩子疼得直冒冷汗吗？赶紧治啊！”姜老师在一旁焦急地说道。
　　“这位家长别急，你儿子年纪小，骨头愈合速度快，过一阵子就能长好了。”
　　“我没妈，这是我老师。”
　　“这孩子，净瞎说，没妈哪来的你？你叫啥名啊？”
　　“刘兴华，嘶——”脱臼的肩膀归位。
　　“好了，没事儿啊，别乱动。来，看着我，上几年级啦？”
　　“上四——啊！！！”正骨完毕，刚才还不觉得疼的刘兴华此时已然痛到头晕脑胀，但好在就疼那一下，接下来大夫在助理医生的协助下，先给骨裂的大臂上了夹板，又给骨折的小臂打上石膏，再告诉陪同而来的姜老师一些注意事项，完活儿，家走！
　　姜老师领着刘兴华走到医院门口，正在等出租车，自己得把学生送回家。她看到有推车卖雪糕的，连忙上前买了一个大奶块儿，把包装撕了递到自己学生手里。刘兴华接过雪糕，仰头看见姜老师的额头上挂着汗珠儿，心想老师这一路上水都没喝一口，赶紧举起胳膊，把雪糕递到老师嘴边说道：“老师，你吃。”
　　“老师不热，你吃吧。”
　　“老师不吃，我也不吃。”姜老师没招，象征性地咬了一小口。
　　“不行，大点儿口。”刘兴华嬉皮笑脸地说道。姜老师不好推辞，再谦让雪糕就化了，只好照办。刘兴华见状，这才眉开眼笑地舔起了手里的雪糕。
　　这是姜老师第一次去刘兴华家里。在送他回家的途中，姜老师在出租车上出言问道：“刘兴华，你刚才在医院为啥说自己没妈呢？你妈去哪了？”
　　“他俩离婚了。”
　　“哦，那你现在跟谁过呢？”
　　“跟我奶和我老姑老姑夫。”
　　“他们是做什么的？”
　　“我老姑他俩做买卖的，我奶可厉害了，当护士的，会给人扎针儿。”
　　江湾路，刘兴华家。“刘阿姨，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您也别上火，大夫说了，小孩子愈合得快，这期间只要别剧烈运动，磕着碰着就行。”
　　“好嘞，谢谢他姜老师啊，给你添麻烦了。医药费还是您垫付的，怪不好意思的，一共多少钱？”刘淑玉感激地说道。姜老师闻言从包里拿出单据，这时刘兴华踢门而入，他那条好胳膊手里提溜着一瓶汽水，放到自己老师面前说道：“老师，喝汽水，冰镇的。”
　　“这孩子，真有礼貌，离不开您的教育。”说完拿起汽水啁了一口，她确实渴了。
　　刘淑玉谦虚地说道：“嗨！我这没啥文化，都是他爷爷教育的。”说完把医药费递给了姜老师。
　　“奶，多给点，姜老师还给我买雪糕了呢。”刘兴华插嘴道。
　　姜老师一听，忙摆手说道：“不用，不用，一根雪糕才几个钱。”
　　刘淑玉瞪了自己孙子一眼，笑容满面地说道：“姜老师还没吃饭呢吧？走，咱们下馆子，正好到饭口了。”
　　“真不用，刘阿姨您别客气，我这下午还有课呢，我先走了。”说完就要起身离开，刘淑玉一把拦住说道：“都到家了，哪能不吃饭呢，不符合咱东北的礼数。你看我这也不会做饭，以前都是他爷爷做，要不然就留你在家吃了。再说有课不是下午嘛，现在正是饭点儿，你就别跟我这个老太太客气了。”说完不由分说就拉着姜老师下馆子去了。
　　“哦，下馆子喽。老师，你爱吃拔丝地瓜不？贼甜！”
　　“对了，姜老师有啥忌口吗？”
　　“我都行，您看着来。”
　　饭店里，刘淑玉点了满满一桌子菜，姜老师怎么都拦不住，这也是当家长的对她这位认真负责的老师表达的感激之情。期间刘淑玉不断给姜老师夹菜，生怕她不好意思，一老一少聊得甚是投机。反观刘兴华这小子，摔断了一条胳膊的他是一点儿没耽误，只见他咧开腮帮子，亮出后槽牙，一通胡吃海塞，造得那是满嘴流油。只不过他看见姜老师中途去了趟厕所，回来后发现她洗了把脸，可还是掩盖不住她眼中的泪花，但是细看又没发现她脸上有啥伤心的表情，而且姜老师明显胃口还不错，嘴壮得很，她一个人都顶得上祖孙俩的饭量了。刘兴华没想那么多，继续头不抬、眼不睁地忙着吃饭，自己都骨折了，可得好好补补。想到这儿，忙抓起面前的猪蹄啃了起来。反倒是刘淑玉看着姜老师刚才的举动，若有所思。
　　公交站台，祖孙俩把姜老师礼送上车，等公交车缓缓驶离，刘淑玉才领着孙子往家走去，路上还关切地问道：“胳膊还疼不？”
　　“不疼了，就是裹得有点难受，闷得慌。”
　　“该，下次看你还敢不敢疯跑了！”
　　“跟疯跑没关系，人家大夫都说了，是寸劲儿。哎呀，忘了个事儿！”
　　“忘啥了？”
　　“刚才忘跟姜老师请假了，我这骨折了没法子上学了。”
　　“你跟谁请假呢？又想逃学，你是胳膊摔断了，又不是把脑子摔坏了，少跟我整景儿啊！”
　　“可是奶奶，我写不了字儿了呀？”
　　“也是，没事儿，我到时——不对，你又不是左撇子。”
　　“没有左手把着本子，我到时候写得歪歪扭扭的，老师肯定批评我。”
　　“你个小犊子，别跟我晒脸啊，明天老老实实去给我上学。”
　　刘兴华见自己糊弄不过去，只好嘟囔道：“那好吧。”
　　“哎呀！还有个事儿忘了。”
　　“又咋了？小祖宗！”
　　“我饭盒还在学校呢，天儿这么热，饭不得馊了呀？”
　　“没事儿，等会给你再买个饭盒。”
　　“那旧的咋整？”
　　“拿回来，扔我床上！”
　　“那不好吧，怪恶心的。”
　　“还知道不好啊？你就气我吧，哪天把我气死了，你就享福了。”
　　“奶，你别死，亮亮不让你死。”刘兴华难过地说道。
　　看着孙子难受的表情，刘淑玉赶忙说道：“好，奶奶不死，你奶奶我呀一时半会且死不了呢，我还得看着我大孙子成家娶媳妇呢。”
　　“我才不娶媳妇呢，我永远陪着你。”
　　“傻小子，净说胡话，看这热得一头汗，走，奶奶给你买雪糕。”
　　正所谓一语成谶，可惜的是刘兴华做到了，刘淑玉却没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