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放学后的味道

　　“下课！”
　　“老师再见！”
　　“都先别动，我宣布个事儿：下午打疫苗，注意听学校广播，叫到哪个班级就去医务室排队，暂时没叫到的先上自习。”
　　“老师，又扎针儿啊！这次是啥啊？”刘兴华问道。
　　班主任姜老师闻言回道：“这次是乙肝疫苗。付裕，把表儿发下去，等打完疫苗再收上来送到我办公室。把表儿都填好了啊，别稀里马哈滴！”
　　正在跟后桌交头接耳的刘兴华扭过头瞥见发完表格的班长面色苍白，冷汗涔涔，忙问道：“你咋了，哪不得劲儿？”
　　没等付裕回答，后桌的坏小子嗤笑道：“你刚来不知道，见过农村杀年猪吗？咱大班长晕针，每次打疫苗都得班主任把他搂在怀里，捂着他眼睛，我还得在旁边帮忙按着。那德行劲儿，散大了去了。”
　　“还有这回事儿？完蛋玩意儿！打个针怕啥？这次换我按着你，你不会哭鼻子吧？”刘兴华嬉皮笑脸地嘲笑道。
　　“你懂个屁！那针头明晃晃地，闪着寒光，又尖又细，搁你你不害怕呀？”付裕梗着脖子倔强地说道。
　　“那有啥可怕的？还男子汉呢！”
　　今天周二，半天儿课，打完疫苗就放学了。吃罢了午饭，刘兴华正在赶着写作业，想着放学后和同学直奔游戏厅干游戏去，还差最后一点就写完的时候，学校大喇叭响了，轮到他们班了。同学们拿着表纷纷走出教室，在姜老师的组织下排起了队。刘兴华看着从医务室出来的同学，男的龇牙咧嘴，女的梨花带雨，忙回头对付裕调侃道：“大班长，今天打针的护士阿姨手有点重啊。”付裕闻言整个人都不好了，只见他在这大冷的天儿里额头冒汗，腿肚子转筋，好悬连道儿都不会走了。
　　进了医务室，刘兴华把表儿叼在嘴里，把左胳膊从毛衣里扽出来，拍了拍前面的付裕说道：“别怕，你要是能不哭，等会放学了我请你吃鸡汤豆腐串。”
　　“说话算话？”
　　“切，还能骗你咋地？”
　　刘兴华出生在农村，他是真的见过杀年猪的。可时年九岁的他，人生第一次见到比年猪还难摁的人。姜老师和刘兴华两个人根本按不住他，后来还是同学帮忙才好不容易制服他。只见姜老师坐在凳子上把付裕抱在怀里，左手紧紧搂着他的腰，右手挡着他的眼睛；刘兴华半蹲在地上箍住他的双腿；后桌的同学拽着他的胳膊用力压在护士阿姨面前的桌子上；护士则连忙按照步骤开始扎针儿。刚扎进胳膊，医务室里便传出了杀猪般的惨叫。那死动静儿简直了，可谓是“见者伤心，闻者落泪”。班主任还得哄着他：“好了，好了，打完了，完事儿了。”几个人忙得是一头汗。
　　“哎呀我去，打个针而已，我说大班长，你至于吗？”从医务室出来后，刘兴华忍不住嘲笑道。周围都是排队等着打针的学生，闻言都看向付裕，几个高年级的学姐更是笑出了声。付裕被笑得不好意思了，抹了把眼泪咬牙切齿地朝始作俑者追去，刘兴华见状跟脱缰的野狗一样逃开。两个小孩儿你追我跑，还有同学在后面跟着起哄，学校的操场上传来欢快的笑声。
　　回到教室后，同学们都自觉地把表格放在讲台上，班长负责地点了两遍数，见没有少的，遂去教室交给班主任。刘兴华把剩的最后一点儿作业赶紧写完，要不是得把饭盒带回家，他连书包都懒得背。刘兴华和后桌的两个同学等付裕回来后，四个臭小子欢天喜地直奔校门——放学喽。
　　1992年的东北江城，经济不像后来那么拉胯，各大工厂效益都还行，大家紧跟“计划生育”政策，家里的孩子大多是独生子女，除非家庭条件特别困难，否则当家长的多多少少都会给孩子点零花钱买嘴吃。
　　“大班长，虽然你哭了，但是我觉得你已经很勇敢了，所以我说话算话，鸡汤豆腐串我照请，外加一颗麦芽糖。”
　　“那我真谢谢你了呗？”
　　“哪里哪里，别这么客气，谁让你平时也没少让我抄作业呢。但是，吃的我请，买游戏币的钱得你们掏。”几个小伙伴一听，赶紧把兜里的钱凑了凑，正好两块钱。那时候一块钱四个币子，刚好一人两个，遂欣然同意。
　　学校大门口左右两边摆满了小摊儿，有卖各种糖的，还有卖玩具的，刘兴华那副“海湾战争”的棋牌就是在这买的。几个小伙伴儿直奔卖鸡汤豆腐串的摊位。“刘婶儿，来四碗。”刘兴华递过去两块钱说道。老板娘闻言接过钱揣到围裙里，身前的倒骑驴（三轮车）上摆着两个大桶，一个是金属的，另一个是塑料的。只见她先揭开红色塑料桶的盖子，里面是码放整齐的白色瓷碗，碗里是提前用鸡汤煨好的干豆腐，拿牙签串好，一碗十串，不多不少，童叟无欺。老板娘把四个瓷碗一字摆开，再揭开金属桶的盖子，热气“腾”地一下窜出老高，里面是用鸡骨架熬成的鸡汤。她拿起一把小卖部打酱油用的那种圆柱形大勺子，舀了满满一勺，动作熟练地浇进碗里、四个碗里的鸡汤都是齐平的，正正好好。刘兴华最喜欢看的就是这个步骤，整套动作一气呵成，令人赏心悦目。他那时还没在课本上学到欧阳修的《卖油翁》，可他却提前见识到了啥叫熟能生巧，这就是劳动人民的智慧。最后，老板娘在碗里撒上葱花和香菜，再放上一勺自己做的甜辣酱，你就吃去吧，一吃一个不吱声。为啥？香迷糊了呗。
　　几个臭小子端起碗来，先喝两大口汤，只两口，鸡汤已然见底儿了，在这寒冷的天气里简直是种享受。碗里的豆腐串露了出来，那时候没有一次性筷子，拿手抓着牙签的一头儿，先抹甜辣酱，再蘸上葱花香菜，送进嘴里，弹牙劲道的干豆腐带着鸡汤的香味儿混合着葱花香菜的鲜爽，那滋味简直比鸡肉还解馋。几个人吃完后，碗里特意还剩下些佐料，老板娘默契地又往几人碗里添了些汤。只见几个孩子双手捧着碗均匀地摇晃，让热汤和佐料充分混合，然后撅起嘴吹了吹，先浅尝一口，不烫了，最后一口闷掉。怎么说呢？比头两口还好喝，这叫溜溜缝儿。老板娘见孩子们吃得高兴，她也是眉开眼笑。
　　四个臭小子心满意足地撂下碗，拿出手帕擦手擦嘴。“走了啊，刘婶儿再见。”刘兴华打完招呼又直奔卖糖的摊位而去。摆摊儿的是位心灵手巧的叔叔，为啥这么说？就凭他用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就能支起一个摊位，这份本事足以证明这是个能人。只见自行车后座上铺着一大块儿木板，长宽是车后座的好几倍大小，上面摆满了铝制饭盒，就跟学生们带饭用的饭盒一样，里面放着各式各样的糖果，有汽水糖、牛皮糖、龙须糖、胶皮糖、麦芽糖等等不一而足。自行车后座才多大点儿地方，细看才发现不是整板儿，有机关，板儿与板儿之间由榫卯连接，不见一颗钉子和五金件儿。板子下方左右两边各有一根木棍，一头支在后轮外侧的车架上，一头顶着板子，严丝合缝，其制作工艺令人叹为观止。这还不算，有一次刘兴华被姜老师留堂，背不下来课文不让他放学，等他吭哧瘪肚背完后，学校没剩几个人了。他悻悻地走出校门，看见这位卖糖的叔叔正在收摊儿，那一块大板儿竟然被他拆分成好几块儿，然后组成了一个木箱子，那些装着各式各样糖果的饭盒就放在木箱子里。现在看来当然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就是木匠的基本功。可那时咱们的刘兴华同学才特么小学四年级，他哪见过这个呀？给他看得一愣一愣的，连忙跑过去说要买糖，让叔叔再表演一遍。
　　人家都收摊了，赶着回家呢，哪有时间啊？见刘兴华长的还算可爱，而且挺闯实的，就打开箱子给他卷了根麦芽糖，也没要他钱，蹬车就回家了。
　　说回现在，刘兴华这小子从小就胆儿大不认生，跟谁都能聊两句。“吕叔，卷四根儿麦芽糖。昨天没见着你，咋没出摊儿呢？”说完递过去一块钱钢镚。吕叔找了他两毛后回道：“昨天家里来客了，实在是走不开。”
　　“哦，我说呢。”
　　“少吃糖，小心把牙吃坏了，回家别忘了刷牙。”
　　“知道啦，吕叔再见。”刘兴华说完把麦芽糖分给几个同学。那时的糖不像现在，齁甜齁甜的，尤其麦芽糖，有种独特的麦香味，香甜香甜的。四人一起朝游戏厅走去，路上几个小伙伴七嘴八舌地讨论着谁等会用什么角色，让对方坚持不了几分钟等等。结果由于游戏机刚刚风靡江城，属于新鲜事物，而且一台游戏机成本得不少钱，老板总共没进几台，导致游戏厅人满为患，挤都挤不进去，等轮到他们得猴年马月了，只好各回各家。
　　“奶，我回来了，晚上吃啥呀？我们学校今天打疫苗了，我得好好补补。”
　　“哎呀，我大孙子回来了，打针疼不？哭没？”
　　“男子汉大丈夫，哭啥？”
　　刘淑玉闻言笑道：“我孙子真勇敢，晚上想吃啥？奶给你买。”
　　“想吃炸黄花鱼，还想吃猪头肉。”
　　“行，等我抽完这根烟就走。”
　　“奶，不着急，我跟你说个好玩的事儿，我同桌今天……唉呀妈呀，那家伙，跟杀猪似的，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