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1982(2)
作品名称:生如尘埃 作者:东湖公园 发布时间:2026-03-31 10:28:29 字数:4191
回到家,金其霖把自行车钥匙往桌上一扔,整个人便倒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发呆。
回丝团里的那张纸条已经被他撕得粉碎,扔进了路边的垃圾箱里,可那些碎片却像在他脑子里生了根似的,怎么都甩不掉。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耳边却反复回响着下午在船上和张苏敏说话时的每一个细节——她问了他什么,他又答了什么,她说那句话时的表情,她笑起来时微微弯起的眼睛。
“周日下午两点,厂部电影院门口见。”
这句话像是一句咒语,在他脑子里转了一遍又一遍。
他猛地坐起来,又觉得有些可笑。万一真的是颜军搞的鬼呢?颜军那种人,什么事干不出来?下午在船上的时候,颜军就一直在拿他寻开心,说什么“他就是装”,好像自己在他面前就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想到这里,金其霖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恼火——他确实比颜军矮了一大截,也确实不太会跟女生说话,可这也不代表他就该被当成笑话。
可是……万一是真的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金其霖就感觉心脏被人攥了一下。他重新躺回去,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眼睛盯着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厨房里传来母亲切菜的声音:“笃笃笃”的,有节奏地敲着,像是某种催促。
他又想起张苏敏今天的样子。白裙子,花裙子,撑着一把小巧的遮阳伞。她说“名字倒是挺好玩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嘲笑的意味,至少他听不出来。她说话的时候会看着他的眼睛,不像张晓秋那样总是一副似笑非笑的样子。张苏敏的眼睛确实很大,大得让他觉得自己说什么都显得笨拙。
金其霖忽然意识到,自己今天一共也没跟张苏敏说上几句话。倒是颜军,跟人家有说有笑的,又是打牌又是吃饭,一点都没觉得不自在。想到这里,他莫名其妙地又有些烦躁,翻了个身,把被子卷成一团抱在怀里。
在此之前,女同学对他来说只是一个模糊的概念——坐在教室前排的、说话声音细细的、跳绳比男生厉害的那群人。他从没想过自己会被一个女同学约出去见面,也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因为一张小纸条而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其霖,吃饭了。”母亲在外面喊了一声。
金其霖应了一声,慢吞吞地爬起来。走到饭桌前的时候,父亲已经坐好了,正在往碗里盛饭。金其霖坐下来,扒了一口饭,脑子里却还是那个念头。
“怎么了?”母亲看了他一眼:“秋游玩累了?”
“没有。”金其霖低下头,使劲扒饭。
“是晕船了?”
“没有,今天没怎么晕。”金其霖努力睁了睁眼睛,装作有点精神的样子说。
“那就多吃点。”
金其霖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两下,忽然抬起头问了一句:“妈,厂部那边的人是不是都是干部?”
母亲愣了一下,说:“差不多吧,厂部嘛,管整个岛上的厂……哎,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就是今天听同学说的。”
母亲笑了笑:“那都是有点关系的人家,要不就是有干部编制。”
“啥是干部编制?我们家没有?”
母亲摇摇头:“我和你爸都是工人编制,从小要么就是只读到小学,最多就是初中都没毕业。以后你要是好好念书,搞不好以后也有一个干部编制。”
金其霖没有作声,他知道自己的成绩,唯一成绩好的阶段只在小学二年级之前,自那以后,他便只是一个游走在中间层次的学生,虽然没有想颜军那种差生一样“出名”,却也从来没有被老师正眼相待过。
母亲没有再多问,金其霖也继续低头吃饭。他心里隐约觉得,住在厂部的人和住在三厂家属区的人是不一样的,这种不一样他说不清楚,但能感觉到——就像张苏敏能随随便便请四个人吃饭,而他书包里的糖糕根本不好意思拿出来。
吃完饭,金其霖回到房间,打开台灯,翻出作业本开始写那篇参观感想。写了两行,笔尖就停住了。他盯着作业本上的格子发呆,脑子里却浮现出电影院的样子——那栋灰白色的建筑,门口有两根大柱子,台阶很高,每次路过的时候他都会抬头看一眼上面的海报。厂部电影院,他确实天天经过,但从没想过有一天会有人约他在那里见面。
可是纸条已经撕了。
他把笔一放,靠在椅背上,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懊悔。就算真的是颜军搞的鬼,他也应该留着纸条,至少能找颜军问个清楚。现在撕都撕了,连个对证都没有。万一真的是张苏敏呢?她说了“以后的事也不是自己能决定的”这种话,也许她只是想再说说话?也许她只是觉得他是个可以聊天的同学?
想到这里,金其霖又觉得自己想多了。张苏敏那样的人,怎么会主动约他?她长得好看,住在厂部,说话大方得体,请客吃饭眼睛都不眨一下。而他呢?穿着一身车间工作服去秋游,口袋里揣着两块手帕预备着吐,连跟女生说话都要颜军在旁边推着才开得了口。他有什么值得人家约的?
一定是颜军。金其霖几乎要说服自己了。
可是——
他又想起下午放学时,他是最后一个推车出来的,那时候同学们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周围没有几个人。如果真的是颜军塞的纸条,颜军应该还在附近才对,可他并没有看到颜军。颜军跟他方向相反,早就骑车走了。而且颜军虽然爱开玩笑,但也不像是会费这种心思的人。颜军要是想捉弄他,大可以直接当着张苏敏和张晓秋的面说些让他难堪的话,何必偷偷摸摸塞纸条?
金其霖又想,也许不是颜军,也不是张苏敏,而是别人?他在脑子里把今天接触过的人过了一遍,除了他们四个,他几乎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话。张晓秋?不太可能,张晓秋一整个下午都在拿他打趣,不是说他矮就是说他不说话,怎么可能约他。
那就只剩下张苏敏了。
这个念头让他心跳又开始加速。他干脆放下笔,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两步,又坐回去,翻开语文书,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他看了一眼墙上挂的日历——今天是周三,离周日下午还有四天。四天,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他该怎么熬过这四天?到了周日,他是去还是不去?
如果去了,是颜军的恶作剧怎么办?那他站在电影院门口,像个傻子一样等半天,最后谁都没来,或者颜军不知道从哪个角落跳出来哈哈大笑。光是想到这个画面,金其霖就觉得脸烧得厉害。
如果不去,万一张苏敏真的在那里等呢?她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他不礼貌?会不会觉得他胆小?会不会以后再见面的时候,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金其霖从来没有觉得做一个决定这么难。
他又躺回床上,把被子蒙在头上。黑暗里,他好像又看见了那张纸条上的字迹——他其实根本没仔细看那几行字,当时心跳得太快了,脑子一片空白,只想赶紧把纸条处理掉。现在回想起来,他连那字是男生的还是女生的都没有分辨清楚,是圆珠笔写的还是铅笔写的?他居然也记不得了。
“真是笨!”他小声骂了自己一句。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远处传来几声狗叫,接着是邻居家关门的声响。金其霖翻来覆去,床板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他忽然又想起颜军说的那句话——“你看你看,那个裙子多透啊。”
当时他觉得颜军无聊,现在却好像突然明白了点什么。那种“透”,不是他以前以为的那种无聊。他想起阳光穿过张苏敏裙子的样子,想起她坐在甲板上撑着伞的样子,想起她说“名字倒是挺好玩的”时微微侧头的角度。这些东西像是一层薄薄的光,罩在他心里某个他从不知道存在的角落。
他使劲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去不去?
去。
不,不去。
万一呢?
万一呢……
金其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听着自己的心跳声,一直到很晚很晚,才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夜色之中,金其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又回到了下午的船上,张苏敏就坐在他对面,还是穿着那条花裙子,撑着小巧的遮阳伞。阳光暖洋洋地洒在她身上,她的眼睛弯成了月牙,正对着他笑。
他想开口说话,却发现自己怎么也发不出声音,急得满头大汗。忽然,船晃了一下,张苏敏手里的伞掉了下来,他伸手去接,却抓了个空。再抬头时,张苏敏不见了,只有颜军在旁边哈哈大笑,指着他说:“傻子,被骗了吧!”
他想反驳,却怎么也说不出话,只能眼睁睁看着颜军越笑越大声,周围的人也都跟着笑了起来,那些笑声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他猛地想起来那张被撕碎的纸条,心里一阵慌乱,到处去找,却只找到满地的碎片,怎么也拼不起来。
他急得快要哭了,这时,他听到有人在喊他的名字,是张苏敏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他循声望去,看到厂部电影院门口,张苏敏穿着白裙子,正站在那两根大柱子下面朝他招手。他想跑过去,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怎么也迈不开步。他眼睁睁看着张苏敏的身影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人群里……
第二天上午,金其霖故意不提起昨天的事,就是想看看颜军有什么反应。颜军却像个没事人一样,这反而让金其霖有些不知怎么办了。
中午的时候,金其霖在学校的加热箱里拿了早上带来的饭,匆匆吃完了就趴在桌上睡觉。颜军突然撞了撞他,金其霖抬起头来,问:“什么事?”
颜军一脸神秘,说:“昨天张苏敏问我你是哪辆车了。”
金其霖又一下紧张起来:“谁?”
“张苏敏啊,她问我你是哪辆车,我就告诉她了。”
“真的假的?什么时候?”
“真的,就在昨天回来的车上。”
金其霖仔细看了看颜军的表情,好像并不像是说谎,于是说:“问我是哪辆车干吗?”
“那我就不知道了,她也没说。”
金其霖又趴着睡了,但是大半个小时根本都没有睡着。怎么睡得着呢,他脑子里满满都是张苏敏大大的眼睛,和那条淡蓝色小花的裙子。
之后的两天过得飞快,星期六放学的时候,金其霖在自行车棚遇到了张苏敏,张苏敏朝着他笑了笑,金其霖一下子又心跳加快了。还没等他说什么,张苏敏和张晓秋已经骑上车走了,金其霖也不好追上去,只能慢悠悠地又磨蹭了一会儿才走。
周日又是一个好天气,金其霖早早做完了作业,就在床上躺着。中午吃了饭,金其霖特意带上省了几个月的零花钱,找了一个踢球的借口就出门了。骑着车到了厂部电影院,时间正好是一点五十五,最近的一场电影是两点十分,于是金其霖停了车,在边上的花坛上坐下。
一直等到两点半,金其霖也没看到张苏敏的影子,仔细回想了一下,金其霖更加确认了这是颜军的恶作剧。回家的一路上,金其霖甚至有些自责,就凭自己这种外形和内在条件,张苏敏怎么会单独约他呢?只怪自己一时被兴奋冲昏了头脑,才相信了颜军的话。
第二天刚到教室,金其霖就看见了颜军脸上诡异的笑。
“哈哈,你还是上当了吧。”
“上什么当?”金其霖装作不知。
“昨天我都看到啦,你像个傻子一样坐到两点半才走。”
金其霖心里升起一股愤怒:“你是不是脑子有病!”
颜军不以为然,仍然笑着说:“你脑子才有病,这种事你也会相信。你不想想她们都是什么人,会看上你这样的?”
金其霖不想和颜军说话,不光是昨天白跑了一趟,今天还要被人羞辱一顿。
颜军见金其霖真生气了,忙说道:“嗨,就是开个玩笑嘛,也没什么的呀。”
金其霖不再理睬,一天都没有和颜军再说话。
放学的时候,金其霖故意拖慢了时间,他不想在自行车棚遇到张苏敏,一次恶作剧的玩笑让他感到受伤。但是毕竟还是少年,新陈代谢快,有的伤痛很快就会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