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 桃花运
作品名称:胡杨林的风 作者:张哲 发布时间:2026-03-28 11:18:24 字数:3204
上世纪九十年代的农村,退婚是件司空见惯的事,尤其对女孩子而言。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大江南北,农村早已不是偏安一隅的闭塞天地。彼时大同的煤矿产业蓬勃崛起,北京周边城市也发展得日新月异,这些地方不少三十岁左右仍未成家的外地男子,纷纷跑到内蒙南边的农区讨老婆。这些人家庭条件较好,给的彩礼也高,于是当地许多已经订婚的女孩子,纷纷退婚,转而嫁给南边来的人。但离婚在北方农村,却是凤毛麟角。男人离婚后再想娶媳妇,要么是寡妇,要么是有毛病的女人;像秦建国这样,离婚后还能娶到城里大姑娘的,简直是绝无仅有。
秦建国能娶到杜秀菊,一来是他能言会道,特别会逗女孩子开心;更重要的是,虽说他离过婚,还是两个孩子的父亲,但凭着出众的长相和显年轻的面相,咋看都不像快三十岁的人。
建国村的胡家是大户,弟兄八人,老大胡凤义的大儿子胡彬,比老八胡凤桐还大两岁。老四胡凤山的女儿胡月娥,嫁给了秦耀祖,秦耀祖的大女儿秦树枝都快四十岁了;而老八胡凤桐的小女儿胡月琴,只比秦耀祖家的秦建华大一岁,两人还是小学同学,只不过胡月琴没上初中就早早辍学回了家。
胡月琴在村子里可是小有名气。姑娘长得模样周正,深受村里小伙子的追捧;再加上她性格开朗,不拘小节,和村里的小伙子们总能打成一片。虽说所有小伙子她都愿意搭理,却没有一个能入她的眼,直到秦建国再次回村。
秦建国潇洒英俊,又幽默风趣,即便离过婚、再娶了妻,村里不少大姑娘小媳妇的目光,还是忍不住在他身上流连。
胡海涛是胡家老二胡凤礼的孙子,已经三十岁了,比胡月琴大八岁,可按辈分,胡月琴还是他的小姑姑,只是胡海涛平日里很少喊她姑姑。
去年一年,胡月琴在村里总“偶遇”胡海涛。只要胡海涛和林玉龙、秦建国凑在一起,她就默默跟在他们身后,也不多言,只说是偶遇。
可今年不一样了。秦建国打算邀请胡海涛、林玉龙,三人一起在村里干一番事业,于是经常聚在秦建国家商量事情。一来二去,胡月琴就成了秦建国家的常客,常常和他们待到很晚才回家。
一开始,胡海涛还常常劝胡月琴早点回家,话又不能说得太重——毕竟人家是长辈。可到了后来,不管胡海涛和林玉龙来不来,胡月琴都雷打不动地往秦建国家跑,甚至主动帮秦建国做饭、洗衣服。
农村人向来不乏无事闲聊、搬弄是非的人,以讹传讹的事更是屡见不鲜。秦建国每天忙着打理豆腐坊、养猪养鸡,忙得脚不沾地。要说他看不懂胡月琴的心思,那是假话;只是已近而立之年的他,心思全在干事创业上,根本没功夫放在谈情说爱、花前月下上,所以村里人说什么,他也没太往心里去。即便胡月琴隔三差五来家里,他也只当是对待胡海涛一样,从没和她说过什么出格的话,甚至话都很少。
按辈分,胡海涛喊胡月琴姑姑,从胡月娥大娘那边论,他也得喊胡月琴姑姑或姨姨——他的堂兄秦树林他们都是这么喊的。可让秦建国对着比自己小不少有没有血缘亲情的胡月琴喊姑姑、姨姨,他是万万说不出口的,所以即便胡月琴在屋里,他也很少主动搭话。
可村里人不这么想。看秦建国一表人才,再穿上杜秀菊给他带的衣服,说他二十出头也有人信。善良的人会说,“家有梧桐树,引得凤凰来”;居心不良的人,却说秦建国故意撩骚胡月琴,才让小姑娘乐此不疲地往他家跑;还有人添油加醋,说两人是王八看绿豆——看对眼了,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说不定早就睡在一起了。
秦建国回村种地,秦耀东和杨晓旭则在县城开批发部。虽说不住在一起,但秦耀东夫妻俩从没停止过关注大儿子。村里每天都有人进城,买粮食、蔬菜种子、化肥、塑料布育苗等等,或是买布做换季衣服,难免会带些村里的闲话。没多久,秦建国和胡凤桐家小女儿关系不清不楚的传闻,就传到了杨晓旭耳朵里。
无风不起浪,自己的儿子是什么性子,杨晓旭再清楚不过。也许秦建国暂时不会对胡月琴动心,可她也知道,胡凤桐家的小女儿模样周正,天长日久,干柴烈火,保不齐会闹出什么乱子。这几天,杨晓旭一直愁眉不展,琢磨着怎么才能在不伤害任何人的前提下,把这件事圆满解决。
“妈,这几天忙不?我们局里最近忙着各种审计,都没顾上过来。”这天下午,就在杨晓旭一筹莫展的时候,秦建业骑着自行车来到了批发部。
“还那样,忙也只是上午忙一阵,中午各个乡的班车发走后,就清闲了。”杨晓旭一边说,一边给秦建业拿过一罐橘子罐头,“今天不忙了?”
“今天更忙,我是去政府送资料,路过这儿。昨天我同学给我捎来两卷羊肉,晓莉说晚上做羊肉大葱饺子,让你们都过去。对了,我还想问问我爹,再过几天就是清明节了,咱们还回村上坟不?要是回去,我提前跟单位借辆车,清明早上开车回去,顺便给我哥带点肉和菜。”秦建业接过罐头看了看,笑着推辞,“妈,我又没病没灾的,吃什么罐头?”
“让你吃你就吃!小时候你就总想着我,有好吃的都舍不得自己吃,生怕我吃不上;成家后又顾着弟弟妹妹、老婆孩子,自己啥也舍不得。这么多年了,还是这么瘦。现在咱家条件好了,吃个罐头还得等生病啊?”杨晓旭说着,又把罐头拿过来,弯腰在水泥地上磕了磕罐头盖子,听到放气的声音,才直起身,“嘭”地一声拧开盖子,递还给秦建业,“能吃就都吃了。你看我和你爹,虽说不算老,可吃一点就饱,晚上吃点饭,后半夜还涨肚子。年轻的时候,三碗莜面傀儡下肚都不觉得撑,那时候要是有一罐罐头,估计一口气就能喝光。”
“嘿嘿,妈总觉得我瘦。等我哪天吃胖了,可就减不下去了。你看现在有些人,天天喊着减肥,反倒越减越胖。”秦建业笑着,喝了一口罐头里的糖水。
杨晓旭转身进里屋,拿了一把小勺递给秦建业,话锋一转:“对了,建业,你真能借到车?”
“能。我们单位除了司机,没几个人会开车,我们科室就我有驾驶证,借单位的车回趟家,应该没问题。”秦建业向来谨慎,说话留有余地。其实昨天局长已经问过他,清明回不回家祭祖,还说要是回去,可以把单位的车开上——局长知道他有驾照,也常让他开车出去办事。只是凡事都有变数,所以他没把话说得太满。
“你要是能借到车,咱们就把你嫂子和孩子也带上,让她回村看看。”杨晓旭想了想,缓缓说道。
“我嫂子愿意回去吗?”秦建业满脸不解。他实在想不通,母亲怎么突然想让嫂子回村了。当初嫂子回村想和爹妈一起种菜,母亲愣是不同意,觉得找了个矮个子的媳妇丢人,怎么这会儿又主动要送嫂子回村?
“不愿意回也得回!何况你哥在村里,你嫂子怎么会不愿意回去?”杨晓旭无奈地叹了口气,接着把村里关于秦建国和胡月琴的传闻,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秦建业。
“妈,你们这就是多余担心。就胡凤桐家那女人,是个男人就跟,连大伯哥都乱来,我哥八辈子也看不上她家闺女。”秦建业笑着安慰道。
“你没听过‘烈女怕缠郎’吗?何况你哥也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天天守着一个漂亮的大姑娘。俗话说,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天长日久,谁能保证不出事?杜秀菊虽说个子矮点,但也是正经人家的孩子。要是胡凤桐家的闺女进了咱家,那咱家以后就别想有安生日子过了。”杨晓旭依旧忧心忡忡。
“那行,我回去就借车。我爹呢?出去了?”秦建业和母亲聊了半天,也没见秦耀东从楼上下来,他抬头往楼上看了看,问道。
“下午不忙,你爹带着小雅萱去你大姑家了。你大姑这两年身体一直不好,人老了,各种毛病都找上门来,你爹不放心,就过去看看。”杨晓旭说道。
“那我先回去了,单位还有事。妈,你和我爹晚上早点关门过去,咱们吃饺子。”秦建业说完,便骑上自行车离开了。
清明节这天,秦建业借到了单位的车,准时来到批发部。杨晓旭已经说动了杜秀菊,一家人早早收拾好,就等着出发了。一辆车,载着五个大人、两个孩子,秦建业开车,一家人浩浩荡荡地往建国村赶去。
回到村里,女人们和孩子都留在了秦建国家,赵晓莉则带着女儿秦雅萱,拎着大包小包回了娘家。秦建业开车,秦耀东、秦建国父子三人,一起上山给家里的老人上坟。
“这日子就不是一个人过的,好好一个家,被建国住成了光棍屋,乱成什么样了!”杨晓旭一边收拾着杂乱的屋子,一边低声念叨着,眼角的余光时不时瞟向杜秀菊。她心里盼着杜秀菊能留在村里,陪着秦建国,可又不知道杜秀菊心里是怎么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