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作品名称:飞花令 作者:岚亮 发布时间:2026-03-30 10:43:59 字数:4599
一百一十八、傻子搅局
五月十三日早,天生三桥下的天坑地缝里。卫化换了一身衣裳。灰布短褐,裤腿扎进布鞋里,头上扣着一顶破毡帽,把脸遮了大半。他站在坑边,和各路江湖人士混在一起,没人认出他来。
他手执请柬,先从黑龙桥下到坑底。这条石径,比昨晚走的更陡更险,每级石阶二尺宽,一长,从顶到底两百多丈高,几近垂直,叫“通狱索”,一听名字就令人毛骨悚然。轻功不好者,根本就下不了。人在通狱索上行走,比的不是快,而是慢。轻功略逊的,如飞鸟般掠下,身法了得的,则如野鹤闲云,拾级而下,走得越慢,赴显功力。卫化走得不疾不徐。到了坑底,人们又从一个暗洞拾级而上百余丈,至天坑的壁腰。
琅琊榜排名赛的擂台,不在坑底,在坑壁上。
坑口往下三十丈许,南北对峙的崖壁各自向外凌空凸出了一块石坪,人呼“仙人掌”。南掌巨大,百丈方圆,北掌亦不小,五十丈方圆,均厚达两丈许。两掌间隔约三十丈,如岩壁上伸出的平摊开来的巨掌,悬在半空,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南掌处得稍高些,为看台,各大门派的掌门人有坐椅伺候,其他的,站着,蹲着,有种的话,躺着也可以。北掌为擂台,插两面旗帜,一面是紫色的,上书“琅琊堡”三字,一面是黑色的,写着“琅琊堡排名擂”六个大白字。了
擂台后面,崖壁往里挖,挖出一条暗道。暗道通到琅琊堡,通到天生三桥,通到外面的世界。参赛的人从南掌上飞过来,从暗道走。赢的走暗道,输的也走暗道。只是走的路不一样,赢的往左拐,输的往右拐。往左拐,是琅琊堡,往右拐,是天坑底下。今天,不管往左往右都一样,都是死。这事,只有琅琊堡的人知道,当然,卫化也知道。其他人,哼哼,只知道争夺武林的头把交椅,和朝思暮想的飞花令。
坑底有风。风如幽灵从底下卷上,把沙吹起来,把雾吹起来,把人的衣袍吹起来。站在这台上,脚下是万丈深渊,头顶是一线天,前面是看不见的对手,后面是看不清的路。站在这里,才知道什么是悬。不是身子悬,是命悬。
琅琊堡武林排名擂的规矩,有七:
一、上台者,生死自负。刀剑无眼,拳脚无情。死在台上,怨不得人。伤在台上,自己治。赢在台上,名声是你的,命也是你的。
二、不限兵器。刀枪剑戟,斧钺钩叉,暗器毒药,奇门遁甲,只要是你自己的本事,都能使。借来的,偷来的,抢来的,不算。
三、不限门派。少林武当,峨眉崆峒,散修游侠,无名小卒,谁都能上。上了台,就是一个人。没有师父,没有师兄,没有后台。赢了,你的。输了,也是你的。
四、不限人数。今天打不完,明天接着打。明天打不完,后天接着打。打到没人上台为止。最后站在台上的人,就是盟主。
五、不许认输。认输的人,不算输。因为认输的人,已经不在台上了。台上的人,只认倒下的人。站着的,就是赢的。
六、不许报私仇。台上打的,是排名,是本事,是那个天下第一的名头。你爹的仇,你娘的恨,你师兄的断臂,你师妹的毁容,都留在台下。上了台,只有胜负。下了台,恩怨照旧。可下了台,你还活着,才有恩怨。
七、琅琊堡是东道主,不参与排名。只维持规矩,只判定胜负,只记录名次。往届,负责记录的是箫默,今年换成了紫云。
今年加了一条——
八、胜者得飞花令。这是琅琊堡发帖时许的愿。可飞花令不在台上,在箫默手里。赢的人,去琅琊堡取。至于能不能取到,那是赢的人的事。规矩只管台上的事。台下的事,管不了。
看台上的人,挤得水泄不通。七大门派,还崆峒、华山、青城、丐帮的掌门和帮主全来了。遗憾的是三位先生、五大宗师一个也没到,那些老家伙,皆是方外之物,好像对这些浮云全无兴趣。
上擂者按抽签顺序登场,参擂者共有九九八十一个好汉。但抽签不是由自己抽的,而是由紫云的师妹紫裳代抽。抽签筒由竹片箍成,一人高,两人抱,立在看台的边上。签是铁打的,半尺长,手指粗,上面刻着号码。时辰一到,鼓号声响起,紫裳伸手进去搅了几下,铁签哗啦啦响,像骨头碰骨头。
她摸出一根,举起来,喊道:“一号!朱八!
没人应。
“一号——伏牛山赤足大仙——朱八上擂!”她又喊了一遍。
人群里走出一个人。又矮又胖,圆滚滚的。脑袋圆,身子圆,胳膊腿圆,走路时浑身的肉一颤一颤的,像刚出锅的糯米团子。他穿着一件灰布袍子,太短了,露出半截小腿,腿也是圆的,白花花的,像两截莲藕。脚上没穿鞋,光着,脚趾头短短的,胖胖的,像五粒白花生米。他在看台的边缘站定,拍拍肚子,肚子发出了“嘭嘭”的声响,像拍西瓜。
紫裳又喊:“二号!天柱山巨灵柱侯七!”
没人应。再喊,还是没人。喊完第三遍,人群里走出一个人。又瘦又小,像一根竹竿挑着一块布。脑袋小小的,尖尖的,像一颗枣。脸上没肉,皮包着骨头,颧骨突出来,眼窝陷进去,眼睛是两颗黑豆,亮亮的,转来转去。他穿着一件青布长衫,走路的时候,长衫飘起来,底下露出两条细腿,像两根筷子。他走到台子的边缘站定,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这是一对活宝,他们不急着飞到对面的擂台,却先打趣了起来。
朱八说:“猴子,你瘦成这样,能吃饭吗?”
侯七说:“猪啊,你胖成这样,能走路吗?”
朱八笑道:“走路算什么?我还会飞。”
侯七眨眼道。“那你飞一个看看。”
朱八深吸一口气,肚子鼓起来,鼓得像一口锅扣在肚子上。他踮起脚,脚尖点地,身子慢慢升起来。离地一寸,两寸,三寸,悬在半空,转了一圈,蓦然“嗖”的一声,飞到对面的擂台上,稳稳地落下来,肚子瘪了。
侯七看了,愣了愣,没说话。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根线,细细的,像蜘蛛丝。他把线的一头系在腰间,另一头往空中一抛。线飞上去,飞得高高的,他开始顺着线往上爬,快得像猴子。爬到十丈高时,身形猛然一荡,像荡秋千一样荡着擂台上。他站定,把线头收进袖子里。
上了擂台,他们不再说了,两个人对视着。看台上的人等了半天,不见他们动手,纷纷高喊:“打啊!”朱八终于动了。他往前一滚,身子缩成一个球,朝侯七滚过去。滚得很快,呼呼的像一块石头从山上滚下来。侯七没躲,等球滚到面前,伸出一根手指,轻轻一拨,球偏了,往台子边上滚。朱八手忙脚乱地爬起来,差点摔下去。朱八喘着气,瞪着他。然后他又缩成球,滚过来。侯七又拨,球又偏了。朱八滚了一身汗,袍子湿了,贴在身上,肉一颤一颤的。侯七拨了一身湿,长衫湿了,贴在身上,骨头一根一根的。
看台上的人笑得前仰后合。有人喊:“胖子,你倒是打他啊!”
忽然站直了,深吸一口气,肚子鼓了起来,像怀孕的母猪。他张开嘴,吐出一口气。那气是白的,浓的,像雾,朝瘦子喷过去。瘦子躲不开,被雾罩住了。雾里有股味,臭的,酸的,像烂了的咸菜。他伸出手乱挥,想把雾挥开,挥不掉。他从袖子里掏出那根线,往空中一抛。线飞上去,好像挂住了什么。侯七顺着线往上爬,爬出雾,爬到半空。朱八仰着头看他,张开嘴,又吐了一口气。那口气追上去,追到侯七脚底下。侯七吼了一声,那线在瞬间就变成了一根细长的银针,白闪闪地扎向了朱八的头顶。朱八闷哼一声,口中喷血,人便如石头般跌下了雾岚弥漫的深渊。
第一场比斗,就出人命了!
人们纷纷挤到崖边往下看。下面的雾太浓,什么也看不见,只听见山风在坑底呜呜地惨号,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翻身。有人摇头,有人叹气,有人骂赤脚大仙傻,有人骂巨灵柱的心太狠。圆因大师直诵“阿弥陀佛”。
但就在此刻,极怪异的一幕出现了。脚下的浓雾忽然往上涌了,不是风吹的,是有什么东西从底下拱上来的。雾先是一颤,像被什么东西顶了一下,然后从中间裂开一道缝,缝隙里透出一团灰蒙蒙的影子。那影子越升越越高,越来越大,从雾里浮了出来。人们细一看——是一只手掌。那手掌大得像簸箕,五指张开,青筋暴起,如树根缠在石头上。掌心托着一个人,是朱八。朱八蜷在那只手掌里,缩成一团,闭着眼,脸色煞白,像是吓晕了。手掌下面,是一只胳膊,粗得像房梁。
看台上一片死寂,人们全惊呆了。
那只手掌缓缓上升,穿过雾,穿过从坑底卷上来的风。托着朱八,稳稳的,像托着一片叶子。雾在手掌周围翻涌,被掌风推开,又合拢,又推开。手掌升到擂台边上,停住。一个人从雾里走出来。他,灰扑扑的衣裳,乱糟糟的头发,脸上憨憨的,笑嘻嘻的,是傻子。他一只手擎着朱八,像擎着一盏灯。朱八缩在他的掌心里,显得小极了,如一只刚出壳的小鸡。
傻子走到擂台中央,把朱八轻轻放下来。朱八躺在台上,肚子一起一伏,还在喘气。傻子蹲下去,拍拍他的脸。胖子睁开眼,看见傻子那张憨憨的脸,愣了一下,又闭上眼。
傻子大笑三声,朝对面的看台喊道:“诸位!这样打,要打到什么时候?”
紫裳回应:“台上的英雄,请问高姓大名?”
“我不是英雄,是傻子。”傻子说,“大家听傻子一言,不要争什么名与次了,要争的,全过来,一起上,谁若能接得住我一鞭,就留下来,省得浪费时间。”
他的声音不大,可清清楚楚,每个人都听见了。看台上静了一静,没有人知道他究竟是谁,骂声四起。人们再也不须去抽签了,傻子话音落下仅过三息,看台上便“哗哗哗”地飞过了十几个人,操着各种各样的武器,刀、枪、剑、戟、斧,还有钺、钩、叉、锏、槊什么的,应有尽有,他们占据着各个方位,把傻子围在圈中央。
“一起上吧。”傻子抽出短鞭,冷道,“准备好了,吃我一鞭。”
说罢,他并没有甩鞭,仅是见鞭梢抖了抖,那十几个人遂被定在原地一动不动了。
“有谁会动吗?会动的,出来走两步!”傻子说。
没有一个能出来走几步。甭说动了,就连话也不能说了,那活生生的十几个大活人,全都变成了了雕塑。看台上炸了。有人笑,有人骂,有人站起来,有人坐下。圆因大师与清风道长、长青师太低语了一句,他们立马脸色大变,交待虚相、张松溪、蓝明月不要上擂了。风雪翁他们看出了一丝端倪,皆按兵不动。
也有不识死的,崆峒的掌门莫震与华山的岳青峰、青城的长春子、丐帮的洪九嘀咕了几句,四人手牵着手,如一字雁阵掠到了擂台。长春子年且九旬,辈分最高,说起话来老气横了冷冷的秋,还漏口风。
“敢……敢问阁下,出自何……何门何派?”
“你不认识我?”
“不认识。”
“不认识没关系,不识相就是傻子了。”
“小……小辈大胆,没大没小的。”
“我是傻子。我劝你回去。快九十的人了,还争个啥名呢?你要是想飞花令,那就是一个老傻子了。”
“大胆的小儿,吃我一锤!”莫震怒吼。
他轮起那一对大黑锤,犹如怒雷般挟着刺耳的风声朝傻子轰了下来。
傻子的鞭动了。这次,他的鞭不再是抖动,是闪出了一道曲折的亮光。“神电”出手,石破天惊!我的妈耶!莫震的双锤骤然就变形了,变成了两面大黑锣,浑身上下,除了仅剩一条花裤衩,所有的衣服、毛发全部消失了,像一根被剥了树皮的木头一样,赤裸裸地、呆若木鸡地立在那儿。当他回过神来,一种空间被撕裂的声音才响起,擂台上的两面大旗随即被化为灰烬,那是鞭梢突破音障的爆鸣。他不敢张口,一旦张口,满腔热血就会喷射出来。
傻子的目光冷冷地扫过其他三人:“你们还想玩吗?”
三人惊恐地望了他一眼,垂首作揖,拽着莫震,飞回了看台。
傻子收回鞕子,朝看台喊道:“七大门派的人,傻子有事先行一步了,你们如果还有兴趣的话,就留下来自己玩吧!”
说罢,傻子身形一晃,人就不见了。
“大师,看来那个传说是真的。”清风道长对圆因说。
“阿弥陀佛,”圆因说,“是啊,贫僧一直不信,今天信了。”
长青师太问:“武林中真的存在‘四子’?他们的功力……”
“传说中说,”圆因蹩着白眉道,“那四子的功力在五大宗师之上。”
“无量天尊,这傻子刚才使的哪一招?”清风问。
“打神鞭。”圆因说,“共三式,曰神电、神光、神灵,刚才傻子使的,叫神电。神电出,闪电毁石;神光出,云彩成雾;,神灵出,抹除存在。”
长青说:“那我们何必还待在这里呢?”
清风说:“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