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作品名称:飞花令 作者:岚亮 发布时间:2026-03-30 08:29:09 字数:6831
一百一十六、往西路上
拜别松弈客,卫化从洞宫山出来,往西北走。与他同行的,还有傻子。
四月下旬,他们来到了武当山脚下。
武当山,又名太和山,在湖北西北,八百里群山绵亘,七十二峰朝大顶。山是道教圣地,真武大帝的道场。山上建有九宫八观、三十六庵堂、七十二岩庙,铺了七十里神道,从山脚一直铺到金顶。那些房子不砍山、不填谷,顺着山势走,该高的时候高,该低的时候低,和山长在一起。山里出过不少人物。尹喜在这儿传过《道德经》,陈抟在这儿睡过觉,张三丰在这儿住过。传说张三丰在武当山看见蛇和鸟打架,悟出以柔克刚的道理,创了太极拳。武当的功夫和少林不一样,少林硬,武当软;少林打出去,武当收回来。练到后来,养气,养心,养自己。
宫观里有铜铸的佛像,有泥塑的神仙,有前人的壁画,也有儒家的孝道故事,佛家的观音像。三教的东西,全在一座山里坐着,谁也不碍着谁。山腰常有雾,雾散了,能看见金顶,能看见紫霄宫的红墙,能看见南岩宫挂在悬崖上。风吹过来,松针沙沙响,道乐从殿里飘出来,混着鸟叫,混着泉声,混着几百年没断过的香火气。
卫化想上山看看,但想想还是赶路要紧,只好作罢。
山下有个小镇,就一条街,两排房子,灰扑扑的。街上人不多,几个卖山货的摊子,几个晒太阳的老人,几只跑来跑去的狗。一个卖糖人的老头坐在街角,手里捏着一团糖稀,捏几下,吹一口气,捏几下,又吹一口气。糖稀在他手里慢慢鼓起来,变成一只猴子,又变成一条龙。几个孩子蹲在旁边看,眼睛亮亮的,口水都快滴下来了。
卫化和傻子在街口的面摊坐下,要了一碗面。面是手擀的,筋道,汤是骨头熬的,真是鲜。卫化慢慢地吃着。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腰上系着围裙,手上沾着面粉,一边煮面一边跟卫化说话。
“客官,你们也是往西边去的?”
“是的,怎么了?”
“这几天,往西去人可多了,一群又一群的。”
“哦,西边发生了什么事?”
“谁知道呢。他们都是去渝州的,听说要参加什么武林排名赛。”
“渝州?那不是琅琊堡的地盘吗?”
妇人压低声音:“可不是嘛。这回热闹了。昨晚我家那口子去山门口送货,看见少林寺的人上武当了。”
“还有谁?”
“记不清了。对了,还有一群叫花子,也赶热闹去了。”
……
卫化吃完面,把碗一推,站起来。他沿着街走了一圈。走到街角,看到那个捏糖人的老头还在捏。这回捏的是一只鹤,脖子长长的,老头看见卫化,笑了:“来一个?”卫化摇摇头走了。走到街尽头,看见一座山门。石头砌的,不高,门楣上刻着“武当”两个字。山门前面坐着一个道士,二十多岁,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卫化走过去,低头看。道士画的是一只鸟,翅膀张着,像是要飞,和那个糖人捏的鹤一模一样。道士抬起头——好清俊的脸,是张松溪,卫化认得他,他认不出卫化。卫化想跟他打个招呼,忍住了。
张松溪冲卫化笑了笑:“好看吗?”
卫化点头。
“两位要上武当吗?”
卫化摇头。
张松溪站起来,看了卫化一息,转身上山。
走出镇子,前面是一条山路。山路弯弯曲曲的,一边是崖,一边是溪。溪水很清,哗哗地从黛青深处流出来。又走了半个时辰,出现一座石桥。桥很窄,只容一人,桥下的水流得很急,像在赶路。桥那头有一个人,灰布僧袍,光着头,正蹲在水边洗手。
卫化走上桥。那人站起来,回过头。是个和尚,三十左右,浓眉大眼,猿臂蜂腰,壮得像棵山石楠。他是少林寺方丈圆因大师的关门弟子虚相,卫化认得他,他认不出卫化。
虚相看了卫化一眼,双手合十:“施主从哪儿来?”
“南边。”
“去哪儿?”
“西北。”
虚相点点头,没再问。
桥头有一棵大松树,树下有块大石头,石头被磨得光滑发亮。虚相在石头上坐下。
卫化和傻子也在石头上坐下。虚相从怀里掏出三个干饼,自己留了一个,把另外两个递给卫化和傻子。三人坐在石头上,慢慢嚼着。干饼硬邦邦的,嚼半天才咽下去。松针从头顶落下来,落在肩上,落在膝上,落在干饼上。虚相把松针捡起来,放在掌心里看了看,轻轻吹了一口气,松针飘走了。
“高僧从哪儿来?”卫化问。
“贫僧从嵩山少林来。”
“去哪儿?”
“去琅琊堡。”
“去那干什么?”
“听说那儿出了大事。贫僧去看看。”虚相说,“贫僧有一个师兄,十年前去了那儿,再没回来。贫僧想去看看,他还在不在。”
“你这饼,不错。”傻子开口了,“你在这里干什么?是等我吗?”
“你?”虚相摇头道,“贫僧确实在等人,但不是你。”
傻子指着卫化:“是等他吗?”
虚相摇头。
“你在等谁呢?”
“南澹的人。”
“我们就是南澹的。”傻子把半个饼一口吞了。
“阿弥陀佛!”虚相合十道,“施主不可妄言,南澹的来客是青竹,贫僧认得。”
“人人都说我是傻子。”傻子喃喃道,“想不到,有人比我还傻。”
虚相呼地站起,不悦道:“你说谁傻?”
“高僧莫怪。他就是一个傻子,总说傻话,你切莫当真。”卫化连忙起来解围。
“你们也是去琅琊堡的吧?”
“是的。”卫化说,“听说那儿有好戏看,我们去看个热闹。”
“施主,听贫僧一句话。”虚相说,“你们最好不要去。去那儿的路,不好走。贫僧昨晚在庙里做了一个梦,梦见前路有许多坑,坑里有水,水里有东西。贫僧看不清那东西是什么,只知道它会咬人。弄不好,小命就没了。”
“那你还去?”
“贫僧是出家人,跟着师父去的,没事。”
“我是傻子,跟着小先生去的,也没事。”
“两位施主若是真的要去,还望小心。”虚相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卫化。是一串佛珠,乌沉沉的,每一颗都磨得光亮。“请收下,愿佛祖保佑你们,阿弥陀佛!”
卫化接过,虚相和尚转身就走。他走得很快,用的是金刚踏莲的身法,几步就消失在黑松林里。
端午那天,卫化两人到了渝州地界。渝州多山,但山渐渐矮了,路渐渐宽了,人也渐渐多了。太阳升起一竹竿高的时候,他们抵达了一个镇子。镇子名叫瓷器口,在渝州城外,嘉陵江边上。瓷器口在渝州城外,嘉陵江边上。
说是镇子,其实这地方比镇子大,仅比县城小。一条青石板路,弯弯曲曲的,从江边一直爬到山脚下。路不宽,两边挤满了铺子,卖茶的,卖酒的,卖面的,卖杂货的,一家挨着一家,招牌从门楣上伸出来,花花绿绿的,在风里晃着。路是石头铺的,坑坑洼洼,下雨天积水,亮晶晶的,像碎了的镜子。江边有个码头,石头砌的,台阶一级一级伸到水里。水涨的时候淹掉几级,水退的时候露出来,湿漉漉的,长着青苔。码头上停着船,有乌篷的,有敞篷的,有运货的,有载人的。
这日,恰逢是镇子最热闹的赶场天。方圆几十里的人,或挑着担子,或背着背篓,或赶着牛车,从四面八方涌来。卖菜的,卖米的,卖鸡鸭的,卖布匹的,卖针头线脑的,把整条街塞满了。吆喝声,还价声,鸡叫声,狗吠声,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窝蜂。
时间尚早,卫化领着傻子去荡街。
镇上的人家,大多是老房子。木头柱子,竹篾墙,青瓦顶。屋檐如雨棚般伸出来,遮住了半条街。有的人家在门口摆摊,卖茶,卖酒,卖花生,卖瓜子。茶是沱茶,酽酽的,苦得很,可赶场的人爱喝。酒是白酒,辣嗓子,一口下去,从喉咙烧到胃。花生是盐炒的,脆生生的,嚼着香。街上有座庙,叫宝轮寺。庙门口有棵黄葛树,几个人抱不拢,树冠遮了半边天。树下坐着个算命的老头,闭着眼,掐着指,嘴里念念有词。旁边蹲着个要饭的,破碗里几枚铜钱,风吹得叮当响。
镇子后头有条溪,叫凤凰溪。水不深,清得很,看得见底下的石头。溪上有座石桥,单拱的,石头缝里长着草,绿茵茵的。桥那头是一片竹林,风吹过来,沙沙响。竹林后面是山,山上是菜地,种着青菜萝卜,绿油油的。
天色暗下来时,卫找了一家客栈住下。客栈不大,木头房子,楼下吃饭,楼上睡觉。他要了一间房,在二楼,靠窗。推开窗,能看见江,能看见码头,能看见那些停着的船。天黑了,码头上点起了灯,一盏一盏的,黄黄的,在水面上晃。他坐在窗前,看着那些灯,看了很久。风吹过来,凉凉的,也带着镇上那些饭菜的香味。他伸手进怀里,摸到那块木牌,摸了一会儿,松开手。然后躺下,闭上眼睛。
但是,街上太热闹了,他根本就睡不着,索性下楼来到街上。
街上来了很多人,像潮水一样突然涨起来似的。卫化挤进人群,看见人头攒动中浮出一面黄旗,上面绣着“崆峒”两个字。旗下面站着几个壮汉,光着膀子,身上刺着青。领头的叫莫震,身高九尺,胳膊比常人大腿粗,使一对铜锤,每个八十斤。他站在街中间,大声说:“今年的盟主,老子当定了。”旁边的人在笑,他不恼,跟着笑。
人群的另一头,还有一面旗。白底黑字写着“华山”二字。旗下站着两男一女,都是穿白的,领头的叫岳青峰,三十来岁,剑术号称“华山百年第一”。他站在那儿,谁也不看,谁也不理。还有一面旗,青色的,上面绣着“青城”两个字。旗下面站着一个老头,牵着一个小孩子。他叫长春子,九十多岁了,背驼得厉害,走路颤颤巍巍的。孩子才七八岁,扎着两个小揪揪,手里拿着一根竹竿。没人认识他们。可崆峒的莫震看见他,不笑了。华山的岳青峰看见他,也不冷着脸了。莫震走过去,恭恭敬敬叫了一声“前辈”。岳青峰走过去,叫了一声“师叔”。老头点点头,牵着孩子走了。孩子走到街角,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卫化一眼。那一眼,很快,可卫化看见了。街尾还有一面旗,破破烂烂的,上面绣着“丐帮”两个字。旗下面蹲着十几个叫花子,破衣烂衫。领头的叫洪九,五十来岁,瞎了一只眼,另一只眼眯着,像是在打盹。
街上喧嚣了半个时辰,便冷清了。那么多的人,乱糟糟的,像一窝蜂,但前进方向一点也不乱,往同一个方向走——仙女山。
五月十二日黄昏,卫化来至了仙女山脚下。
山脚下有个叫武隆的镇子。武隆不隆,窄窄的,就一条街,两排房子,灰扑扑的,像是从山壁上抠下来的。镇边有一道水,穿流而过,水是黑的,故名乌江。武隆的人气很旺,街上挤满了人,操着各种口音,穿着各色衣裳,高矮胖瘦,老老少少,把那条窄街塞得满满当当。客栈早就住满了,连柴房都租了出去。有人蹲在街边吃干粮,有人靠在墙角打盹,有人围成一圈赌钱,有人站在高处吹牛,说自己认识哪个掌门、跟哪个高手喝过酒。
卫化两人,从人缝里挤过去,走到“乌龙客栈”门口。客栈的老板是个女的,如狼似虎的年纪,长得很白又很胖,胸大如斗,臀圆如磨,一双桃花眼扑闪闪地剪着水。她看见发发乱蓬蓬的傻子,手一摆,说:“去去去,客满了。”当她看到卫化时,表情就变了。
卫化说:“姐姐,还有房间吗?我想住店。”
她瞅了瞅卫化,眼里波澜起伏:“有有有,就只剩一个房间了,专门留给公子的。”
十九岁的卫化,长得挺拔斯文,眉眼清俊,说话文绉绉的,是那种很磁性的男中音,带着嗡嗡的胸腔共鸣,震得人浑身麻酥酥舒坦。
“公子哥,”老板娘勾了卫化一个媚眼,扭着大屁股,浪声道,“跟我来。”
卫化跟着她来到后院。后院就两个房间,一个是她自己的香窝,一个是客房。
办好入住,老板娘问卫化:“公子哥,你吃了吗?”
卫化说:“还没呢。”
“真巧,我也还没吃呢。”老板娘又勾了一眼卫化,“你等着,我马上去做菜烫酒,咱俩一起吃。”
傻子说:“我也没吃呢,饿死了。”
老板娘白眼道:“你,自个到街上找吃去。”
“你真傻,比我还傻。”傻子说,“嫩草有什么嚼头的,我这只老鸭子,才有味呢。”
卫化说:“姐姐,不麻烦你了,我们到街上吃碗面就好了。”
老板娘欲言又止,一扭一扭地走了。
卫化到街上随便吃了一碗面,便与傻子分手了,独自上了山。他知道,真正的局,不在天坑底下,在黑龙桥后面,在神秘的琅琊堡,他要事先去看看。
一百十七、琅琊堡在天坑地缝
上山的路只有一条,又窄又陡,像一条被人踩死的蛇,两边是密匝匝的针杉林,把天遮得严严实实的。天上有月亮,只有偶尔从叶缝里漏下来几缕光。
卫化凭借绝顶轻功,仅走了半个时辰,就已经来到半山腰。至此,山道分成两条,一条通往山顶。山顶是一片方圆近达百里的辽阔平台,其间有草场、森林、沼泽、湖泊。春夏秋三季,草碧花艳,牛羊成群,骏马奔腾,是南方最大的高山牧场。一到冬天,大雪纷飞,千林鸟绝,万径人灭,是一片白茫茫的林海雪原。一条往下。往下的路,通向“天生三桥”与“天坑地缝”。石径凿在悬崖峭壁上,如垂绳,似天梯,凶险得让岩羊犯愁。琅琊堡在天坑地缝里,卫化踏着月色星光往下走。
过了“天龙桥”,卫化未走几步,感到脚下忽然就空了,他已经到了一个天坑的边缘。这个坑不大,口子圆圆的,像个碗。坑底长着草,绿茵茵的,在月光下泛着暗暗的光,当地人称其为“一碗水”。他绕过一碗水,继续往下走。路越来越窄,两边的石头越挤越近,像是要把人夹住。又走了一炷香的工夫,到了一个更大的天坑。此坑像一口锅,锅底凹下去,积了一潭水。潭边长着老树,歪歪扭扭的,根扎石缝,枝伸半空,像是要爬出去,当地人叫它绿潭坑。
他绕过绿潭坑,还是往下走,未几,人便钻进了一条缝里。坑底有条古驿道,如缝,缝连着天坑,乃连接“钻天铺”和“白果铺”之要津。古道蜿蜒却平坦,黄沙铺就,二丈多宽,长达十里,可骑马,亦可通行木制车,只是两旁皆是斧劈般的几百丈高的绝壁,如果两端被堵住,插翅难逃。卫化走在谷道上,总是觉得狭窄逼仄。两边的石壁湿漉漉的,长着青苔,滑溜溜的。天光从天坑的口子上漏下来,青幽幽的,照在石壁上,像涂了一层霜。
走了百来步,一座青瓦灰墙的四合院映入眼帘。院子门口挂着四只黄灯笼,一只灯笼写一个字,合起来叫“天福官驿”。驿站为木质结构,歇山屋顶,翘角飞檐,由两个四合院连成矩形方阵,正门有朝门,驿内约有二十间房舍。据说,天福官驿建于唐代,是古代涪州和黔州官方传递信息的重要驿馆,现如今已被琅琊霸占了。驿站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卫化跃上高处,贴在石壁上往下细看,发现众多江湖人士正在喝酒,其中不泛熟悉的面孔,他是昆仑的风雪翁和雷尘子,西海的刀小浪和黄玫朵,逍遥谷的杨逸和玉面狐,还有他的青竹师兄。庆幸的是,没有看到柳依依,她应该没来。
卫化过了天福官驿,往前走了半炷香的工夫,道路更宽了,能容三辆马车并行。但头顶的天没了,石壁合拢了,把天封死了。只有水声,滴滴答答的,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又走了半炷香,眼前豁然开朗。是一个溶洞,很大的溶洞,高达七十丈,洞顶上的石笋垂下来,尖尖的,亮亮的,水一滴一滴往下落。洞底是平的,铺着青石板,洞壁上凿着壁龛,龛里点着油灯,一排一排的,把洞照得昏黄昏黄的。
这里——就是琅琊堡。
没有城墙,没有箭楼,没有护城河。只有一排一排的石屋,依壁而建,矮矮黑黑的,像是从石头里长出来的。屋子的门是木头的,漆成黑色,关得严严的,看不见里头。屋顶是平的,晒着草药,挂着腊肉,晾着衣裳。有人从屋巷里走过,低着头,不说话,脚步是悄无声息的,像怕惊动了什么。
洞的深处,有一座石桥。桥是天然的,石头拱起来,跨过一条地下河。河不宽,水是黑的,看不见底,流得极慢,听不见声响。桥的那一头,有一个小洞,洞口挂着帘子,帘子是紫的,厚厚的。帘子后面有灯亮着,昏黄的,小小的,在石壁上投下一个淡淡的光圈。
卫化走到桥头,看了看那帘子,立马就过了桥,掀开帘子。
洞内,一个女子正坐在灯下发呆。一袭紫衣,头发高绾,艳若桃花,眉头不展,一脸愁容,怔怔不悦,像在想着无限的伤心事。她是紫云,琅琊堡的堡主。那张脸,卫化三年前曾在万花楼见过。有些人,只要见过一面,就会终生难忘的,紫云就是其中之一。
紫云见猛不冷丁地闯进一个人,骤然抬头。她看见卫化,眼一亮,人一愣,手一抖,手中的茶杯磕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你……”她惊得惊得说不出话来。
她没想到卫化会来。南澹书院的人已经到了,是青竹,代表天涯先生,代表那座岛上的所有人。
卫化没说话。他静静地站在那儿,默默地看着她。灯芯跳了一下,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一晃一晃的。
紫云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划了一下,刺耳的声响在洞里回荡。
“你是来报仇的吧?”
“不,紫云堡主。”卫化说,“我是来访友的。”
“要命,你来拿便是,我决不反抗。”
“生命诚可贵。我要你的命干嘛?”
“不要命,你想要什么?”
“我什么都不要,就是想来看看你。”卫化说,“怎么,朋友来了,你就让我站着?”
“卫公子,”紫云倒茶,推过茶盏,“恕我失礼了,请坐。”
卫化望着眼前的茶,没动。
“不报仇,不要命,”紫云说,“你就不该来这里。”
“为什么?”
“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琅琊堡阿!怎么了,紫云堡主?”
“不要叫我堡主。”紫云哽咽道,“我就是一个傀儡,一个被人牵着耍的木偶。”
“此话怎讲?”
紫云接下来的话,让卫化听了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太意外了。
她告诉他,琅琊堡其实是倭影人设在大嘉的一个庞大谍网,它的总舵在京城,下设五个分舵,分别在山东的云门山,云南的哀牢山,崀山的八角寨,晋地的庞泉沟,而此地仅是分舵而已。紫云说,她这个堡主,是假的,实际的掌控者,仍是老堡主箫默。箫默其实姓萧,是个双面间谍,他既是倭影国的人,也是金辽国的人。
紫云的一番话,听得让卫化后背发凉。
“你一直被蒙在鼓里?”
“是的。”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真相的?”
“自白水洼回来后,我才发现自己受骗了。”紫云说,“这两年,我一直在暗中查,直到在前不久,才知道真相。我对不起你,伤了你,伤了十二红,与虎作伥,助纣为虐,是大嘉的罪人,你杀了我吧!”
“紫云姐姐,你不必难过。”卫化说,“不知者无罪。亡羊补牢,为时不晚。”
“我还有救?”
“当然,悬崖勒马,回头是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