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1982（1）

　　一九八二年，金其霖离开了自己熟悉的小学，转到五公里之外的职工子弟学校上初中。一进初中，金其霖就和同桌颜军打了一架。颜军是职工子弟学校出了名的差生，已经留了一级，但是颜军的身材长得人高马大，十四岁的年龄就已经有一米八三。相比之下，那年小一岁的金其霖只长到一米五几，两人在体格上明显不在一个重量级。
　　但是这场架却打得不分上下，颜军几度已经控制了金其霖的双手，却还是被他找到了一个机会反身挣脱，最终两人的搏斗在上课铃响时戛然而止。金其霖自此和颜军成了朋友，颜军熟悉学校里的各种情况，开始和金其霖添油加醋地描述学校里各种各样的“秘闻”。
　　最让金其霖惊讶的，无疑是曾经和颜军一个班级的“副校花”的新闻。子弟学校素来就有一正三副的校花配置，春节之后：“副校花”的父母找到学校，先是对着“副校花”一顿教训，然后在一片嘈杂的吵闹后带走了她。
　　校长亲自送到学校门口，并且信誓旦旦答应了很多条件，整个学校都知道“副校花”已经怀孕，这是这个学校成立以来的第一次“生理丑闻”，自然是闹得满校风雨。但是肇事者却不是学校的：“副校花”也不知道那个人的名字和住处，只记得当时是一大帮人一起疯玩，又喝酒又跳舞，随后就记不得了。
　　金其霖对“怀孕”这个词完全没有概念，听了颜军的倾情演绎后只是傻傻地问：“后来小孩生下来没有？”
　　颜军白了金其霖一眼：“怎么可能让小孩生下来？”
　　“怀孕了还能一直憋在肚子里？”
　　颜军以一种过来人的表情说：“这你就不懂了吧，小孩被医院里拿掉了。”
　　“那还是生下来了喽。”
　　颜军不想再和金其霖说，因为两个人在特定事情上的认知不在一个层面上。颜军只觉得金其霖傻得可以，居然连这种事也全然不懂。
　　颜军说“副校花”后来就不见踪影了，据说是转了学。
　　转眼到了秋游的日子，周三学校安排了去烈士陵墓参观。职工子弟学校在这个城市边缘的一个小岛上，去往市里必须要坐一个多小时的船。金其霖最怕坐船，之前每次坐船都会吐得肝肠寸断，其实也不只是他，这个学校很多的人都晕船。
　　出发的日子倒是个好天气，金其霖特意换上了特别隆重的一套衣服——父母的车间工作服，口袋里还预备了两块手帕，专门预备着呕吐时擦嘴用的。
　　金其霖的家里只是非常普通的条件，和大部分人一样，父母都在车间上班，所以金其霖有两套算是相对隆重的衣服，都是车间的工作服，一套深蓝色是天冷穿的，一套浅蓝色是春秋天的。
　　学校的包车有好几辆，基本上一个年级一辆，教师都分散在各个年级的车上。学校到码头的路程并不长，车慢悠悠开了半个小时就到了。
　　刚下车，颜军就推了推金其霖的胳膊，金其霖顺着颜军的眼神方向看到了两个穿戴得非常清新的女生。
　　“那个花裙子的是张苏敏，边上的那个白裙子是张晓秋，去年我和她们一个班。”
　　金其霖是第一次这么仔细看女生。两个女生都生得面目清秀，身高都在一米六上下，张苏敏稍微高点。
　　“她们是姐妹俩？”
　　“不是，就是碰巧都姓张。”
　　“哪个是你的女朋友？”
　　颜军摇摇头：“我哪有那个福气。”
　　“那有什么好看的？”
　　颜军勾住了矮一个头还多的金其霖，说：“秋游嘛，不就是到处瞎看看，你看你看，那个裙子多透啊。”
　　金其霖瞄了一眼，果然是，阳光之下，这种淡颜色的裙子特别容易透光。
　　“怪不得你要留级了。”
　　颜军哈哈笑了：“留级又无所谓的，反正在哪里都是混混日子。哎，你觉得她们两个谁好看？”
　　“都不怎么样，我觉得还是赵华好看点。”
　　赵华就是这个学校出了名的校花，金其霖在每天学校早操时都能看到她。赵华的头发是天然棕，那个年代的小女生还没有染发的习惯，赵华的头发无疑是最亮眼的。
　　“这你就不懂了，赵华太死板，还是张苏敏更有味道。”
　　金其霖不懂颜军所说的味道到底指的是什么，他甚至有些怀疑自己，和颜军只是差一岁的年纪，居然会有那么大的认知差异吗？
　　两人跟着一大帮人一起上了船，老师已经在船舷的各个位置分别站好。初中生最难管理，浑身总有使不完的力气，不是在船舱里奔跑，就是在甲板上打闹。老师们必须在最危险的地方站岗，以防任何难以预测的事情发生。
　　金其霖挑了最靠甲板的座位坐着，开始屏住呼吸，以往的经验告诉他，潮腥的江风最会挑起他呕吐的欲望，他必须尽量少的呼吸以减少腥味的冲击。之所以坐在紧靠甲板的位置，是想着万一吐意上来，可以直接冲到船舷就地解决到江里。
　　颜军却似乎完全不受影响，坐在金其霖的身边，还不时和自己曾经的同班同学打招呼。
　　张苏敏和张晓秋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甲板上，两人撑着一把小巧的遮阳伞，刚一转身就看见了颜军。张苏敏笑着说：“军军啊，现在都不怎么见到你了。”
　　颜军招呼两人在身边坐下，张晓秋故意说道：“军军，这个班里应该你是成绩最好的吧？”
　　颜军知道张晓秋是在讽刺自己，说道：“成绩不重要，不就是混到毕业就进厂嘛。”
　　张苏敏侧了头说：“怕你连毕业都混不到啊。”
　　“那怎么可能，学校还能养我一辈子啊？”
　　金其霖有些插不上话，于是站起身走到船舷栏杆处靠着。
　　张苏敏用嘴努了努，轻声问颜军：“是你同学啊？”
　　“我同桌。”
　　“长得这么矮。”张晓秋说道。
　　颜军笑了说：“那不是还没发育吗。”
　　“那你怎么发育得这么早？”
　　颜军一举胳膊，指着发力后仍若隐若现的肌肉说道：“我是练的好吧。”
　　张晓秋噗呲笑了：“练得真好，还真是一个当工人的料。”
　　颜军笑了，朝着站在船舷的金其霖努努嘴：“工人？那不就是一个，出来秋游把工作服也穿来了。不过我们这种学校，出来早晚也是当工人，也没什么稀奇。”
　　金其霖已经断断续续听到几句，知道他们说到了自己，更加没什么兴趣参与。
　　张苏敏问：“他好像不怎么爱说话，学习成绩比较好吧？”
　　“谁跟我比都是好的。”颜军看了看四周，掏出一根“飞马”快速点上。
　　“你都开始抽烟了？”
　　“这有啥，家里有的是，我爸一个人抽不完。”
　　“你怎么知道你爸抽不完，一看就是你偷的。”
　　颜军不再辩解，家里的情况他自己最清楚，并不优渥的家庭状态，父母都盼着他早点初中毕业进车间上班。无奈颜军在关键的时候还不争气，又白白浪费了一年。
　　张苏敏又看了看在栏杆处站着的金其霖，说：“他好像不怎么喜欢说话。”
　　颜军哼了一声：“那是和你们不熟，平常他废话多着呢，不过今天是坐船，他晕船。”
　　“那倒是看不出来，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个哑巴。”张晓秋咯咯笑着说。
　　张苏敏瞪了她一眼：“别人都是哑巴，就你有嘴。”
　　颜军忽然大笑起来，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看着两人奇怪的眼神。颜军赶紧收了笑，朝着十几步远的金其霖喊了一声：“其霖，你过来！”
　　金其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来，在三人边上坐下。张苏敏问：“你是哪个厂的？”
　　岛上的小学都是各个大厂自办的，一般问学生是哪个厂的，就是问属于哪个厂区的。
　　“三厂的。”
　　张苏敏点点头，说：“船上也没啥玩的，我们一起打牌吧。”
　　金其霖不好拒绝，张苏敏从包里掏出一副牌，四个人开始“争上游”。
　　颜军硬要和张苏敏坐对门，金其霖只能和张晓秋连档。打了十几副牌后，船已经差不多要到了，四人收了牌，张苏敏说：“这种参观没什么意思的，就是拍几张照片，装模作样瞻仰一下。军军，参观完了我们一起去吃点吧。”
　　颜军有些紧张，自己口袋里的钱并不多，怕是请不了四个人的。
　　“我请客。”张苏敏随即跟了一句。
　　颜军赶紧说：“那好，那好，我们随便吃点就好。”
　　整个流程正如张苏敏说的那样，先是全校集体照，然后是班级集体照，几个班级代表向纪念碑献花，然后全体人员就开始了自由活动。学校要求下午三点在陵园门口集中，然后坐船回岛。
　　陵园门口就是一个小吃店，四人在里面坐下，张苏敏点了八九样点心。金其霖知道自己也没带什么钱，书包里只有前一天在厂区食堂里买的糖糕，自然也不好意思拿出来，于是只能夹了两个生煎慢慢啃着。颜军倒是不客气，嘴一直没闲着。
　　张苏敏边吃边对着金其霖说：“你姓齐？”
　　“金，金子的金。”
　　“哦，金其霖，名字倒是挺好玩的。我看你好像不太爱说话，其实没什么的，大家都是同学，出来玩就是随便聊天逛逛。”
　　金其霖点点头。其实真的算起来，金其霖也并不是一个闷葫芦，但是要说和女同学讲话，还真的是没有多少实践，更何况是面对张苏敏这种大大的眼睛。
　　“他就是装。”颜军看了金其霖一眼说。
　　“你平常也是骑自行车？”张苏敏问。
　　“是。”
　　“你家里就你一个？”
　　金其霖点点头：“就一个。”
　　仿佛老师提问时的复读一样，金其霖自己也感觉到回答得有些机械，于是又跟了一句：“你住在哪里？”
　　“我们两个都在厂部。”张苏敏的手划拉了一下说。
　　厂部是管理整个岛上各个厂区的地方，处在整个小岛上最中心的位置，住在厂部的家庭，一般都是干部编制。金其霖每次回家都会经过。由着大人们的日常说话，金其霖也知道那是隐隐有一种身份的象征。住在厂部的人条件都相对好一点，怪不得张苏敏能够很随意地就能请他们吃饭。
　　“哦，那个地方好。”
　　“电影院你知道吧？我们两个就住在电影院后面。”
　　“知道，知道，天天经过。”
　　电影院在岛上算是一个标志性建筑，当然各个厂区也能看电影，但那是露天电影，和厂部的室内电影院毕竟相差甚大。
　　“那你以后也准备在三厂上班了？”
　　“不知道，反正初中毕业分到哪里就是哪里了。”
　　张苏敏点点头：“没想上高中？”
　　金其霖低了头说：“也不知道，后面的事也不是自己能决定的。”
　　“这也不一定，能上高中还是尽量上高中，岛上的高中也是混日子，三年很快就混过去了。”
　　颜军突然说：“我是不想上了，初中一毕业就去六厂上班，还是早点赚钱比较好。”
　　张晓秋哈哈笑了：“你嘛就算了，初中还不知道多久读完呢。搞不好等你初中毕业，金其霖已经高中毕业了。”
　　四人大笑，笑过之后，金其霖感觉有些不自在，现在谈起以后的事，他是一点都没有信心的。岛上的大部分人都已经默认将在那里待上一辈子，是不是继续读书根本不重要了。
　　时间过得飞快，很快就到了集中的时间，学校老师在清点了所有人数之后，整个学校上船回岛。包车又将一大帮人送回学校，老师在教室里布置了这次秋游的作业，写一篇参观感想，随即放学。
　　颜军和金其霖是反方向，于是开了自行车锁后直接骑着走了。金其霖刚要推车出来，忽然发现车座下的回丝团有些露出来了，这是平时雨天擦车座用的。金其霖刚要把回丝团塞进去，就感觉里面好像有一样东西。
　　抽出回丝团打开，金其霖看到里面裹着一张小纸条，摊开之后，就看到上面写着：周日下午两点，厂部电影院门口见。
　　金其霖一下子感觉心跳加快，这是他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仔细想了之后，他第一个猜想应该是张苏敏，因为下午的时候刚说到过。但是张苏敏并不知道哪辆自行车是他的，好像又不太可能。金其霖一下子想到这可能是颜军的恶作剧，因为颜军知道自己骑的是哪辆车。想到这里，金其霖马上撕了纸条，和往常一样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