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作品名称:飞花令 作者:岚亮 发布时间:2026-03-29 10:56:47 字数:4812
一百一十五、松弈客
卫化走的那条山岭,叫岱根岭。它是一条分岭,岭北的水,流向瓯江,岭南的水,流向飞云江。岭顶,叫武阳岭头。卫化走到岭头时,天色有些暗了。岭头有一座路亭。石头砌的,不高,四根柱子撑着瓦顶,亭子里头空空的,只有两条靠墙的长木头,作为凳用。亭子立在岭脊上,四面的风都灌得进来。
卫化站在亭外,放眼望去,四面的山黑沉沉的,一重叠着一重。来路已经看不见了,被雾吞了,被山吞了,被越来越浓的暮色吞了。往前的路也看不见。只有风,呜呜地吹,从这面山吹到那面山,吹得松树哗哗响,吹得竹子弯了腰,吹得那些不知名的野草伏下去,又起来。
他走入亭里,歇了一会,心想今宵不知该宿在何处了。就在这时,他看见了一个人。那人是从岭下走上来的。他肩上扛着东西,却走得飞快。近了,看清了他的脸。他竟是卫化当年在月牙湖遇到的那个傻子!不过,他这次肩上扛的不是骆驼,而是一头牛。牛犊不大,毛色黄黄的,两只眼睛亮亮的,趴在傻子肩上,安安静静的,像趴在娘背上。
傻子看见卫化,笑了。他的笑容很憨,很亮,像山里的孩子看见了一颗糖。
“你来了。”傻子说。
卫化看着他,笑问:“傻子大哥!你好!你还认得我?”
傻子没答。他把小牛犊从肩上放下来,牛犊站在地上,打了个趔趄,站稳了,蹭蹭傻子的腿。傻子拍拍它的头,又抬起头看着卫化,抽出一条短短的鞭。
“你不是来找松弈客的吗?”
卫化的心,跳了一下:“他在哪儿?”
“我也不知道。”傻子晃了晃鞭,“但我的鞭子知道。”
“大哥别逗我了,快带我去吧。”
“我是傻子,怎会带路?”傻子说,“但我的鞭子会带路,就看它愿意不愿意了。”
“我该怎么做,鞭子才愿意?”
傻子举起鞭,朝路边一棵合抱粗的大枫树抖了抖,鞭梢随即发出一声呼啸,那树就斜斜地倾向了一方,但没倒下。
“鞭子说了,”傻子说,“你如果能让那棵树站直了,它就带你去。”
卫化无奈,只好使出了“天涯诀”的第四式——天涯有岸。他伸出右掌,往后一引,便见那棵倾斜的树,重新又挺直了。然后,他伸出左手,往树上轻轻一挥,那树上的叶子在瞬间竟变了四变,先是由绿变红,又由红变黄,接着又化为嫩芽,最后复为葱葱郁郁。
傻子看了,愣了片刻,扛起小牛犊,迈开步子就走。
卫化跟了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山脊上。那头小牛犊趴在傻子的肩上,两只眼睛亮亮的,看着卫化,不叫,也不动。他们在山顶上走了很久,就那样一直在离天很近的地方行走。翻过一道梁,又翻过了一道梁。月亮升起来了,很大,很圆,把山照得白花花的。午夜时分,他们遇见了一个湖泊。湖不是很大,跟西湖差不多,处在高山平台的一隅,盈盈粼粼几十里,名叫天顶湖。据说,这里是白鹤的故乡,山下有个小镇,就叫大鹤的。湖口有水溢出,如一道白练,沿着一道平谷铺向悬崖的边缘便不见了,但闻有瀑布的声音,轰隆隆的,闷闷的,像打雷般传来。
傻子走到湖口的崖顶,忽然停下来,说:“到了。”
卫化站在悬崖边,向下俯瞰。前方,山谷裂开一道口子,崖断百丈,深不见底,黑洞洞的,唯见滔滔急水从天上倾泻而下。
他不由地倒吸了一口冷气,问:“这是什么地方?”
“百丈漈。”傻子说。
“这里就是百丈漈!”卫化的脑袋仿佛挨了锣,“咣”了一声。他又想起了与母亲生离死别的、惨烈的一幕。百丈漈,他怎能忘,岂敢忘!
这是一条V形深壑巨涧,因其巨大落差形成一漈、二漈、三漈三折瀑布,三级瀑布高度合计一百余丈,号称大嘉第一高瀑。民谣云:一漈百丈高,二漈百丈深,三漈百丈宽。一漈从天顶湖直直地沿着刀削般的石壁砸下来,白花花的水,像一匹从天上垂下来的白布,摔在下面的石头上,碎成千万颗珠子,又聚起来往下流淌。那声音太大了,势如怒雷,远在三十里外大鹤镇可闻其声。
傻子说:“走吧,你要见的人在二漈呢。”
“路呢?”
“路在脚下。”
傻子说着,纵身一跃,像只夜鸟,往瀑下飞去。卫化跟着他飞,他在空中飞了许久,终于落地了。傻子领着他继续往下走。水声越来越大,雾越来越浓,脸上湿漉漉的,头发上挂着水珠,衣裳贴在身上,凉飕飕的。走了半炷香的功夫,到了二漈。
第二漈藏在一道石缝里,水从上面落下来,砸在一个深潭里。潭水是绿的,绿得发黑发亮,看不见底。水雾从潭里升起来,蒙蒙的,把一切都罩住了。瀑布后面有个洞,水帘一样挂着,洞口隐隐约约的,像一只半闭的眼睛。洞旁有一间草庐。矮矮的,歪歪的,像是被风吹一下就会倒。
傻子在门口停下来,对卫化说:“进去吧。”
卫化朝他作揖致谢,走进草庐。
草庐里头光线昏暗。一张竹榻,一张竹桌,一把竹椅。桌上一油灯,灯芯跳着,把满屋子的影子晃得忽长忽短。一个白衣老人坐在竹榻上,正在独自下棋。一个人,一局棋,黑子白子,已经落了大半。
他便是松弈客——棋子——诸葛基了。
他听到卫化进来,遂抬起了头,看着卫化。卫化也看着他。他真的很老很老了,浑身皆白。头发白,白得又薄又透,仿佛风一吹就会飘雪;胡子白,拖到胸口,疏疏的,像冬天的枯草积了雪;肤色白,白得透明又可怜,能看见皮下的血管缠在一起,像老树的根。脸上的皱纹不多,可每一道都很深,像是刀刻的,刻进去了,就出不来了。眼睛深陷在眼窝里,黑黑的,却很亮,亮如寒夜星辰。他静静地坐在那里,如一棵虬松,根扎在石头里,又像山水与时光一样坐在那里。
卫化跪下,磕了三个响头:“在下南澹卫化,奉师命前来拜见先生。”
“化儿,”松弈客细细地端详了一番卫化,说,“恕老夫托大了,就叫你化儿吧。快快请起。”
卫化站起,在竹椅上坐下。
“化儿,”松弈客说,“老夫知道你有许多问题想问我,今夜,你尽管问。”
“先生,我娘是谁?”这个问题,是卫化最关心的问题,他已经从天涯先生那里得到答案,但他还是要问。
“林香莲,也叫飞花仙子。”
“她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松弈客沉默了好一会儿,说:“她是个从很远的地方来的人。很远很远,比西洋还远。那个地方,叫未来。”
卫化愣住了:“未来?”
“嗯。是未来,距今六百年后的未来。她来的时候,带着一个梦。她梦里的天下,没有皇帝,没有王爷,没有那些骑在百姓头上作威作福的人。人人有饭吃,有衣穿,有书读,有话可以说。她梦里的天下,叫大同。”松弈客说,“她是个追求完美的人。可这个天下,永远不可能完美。她找了二十年,没找到。她不认输,接着找。找到死。”
卫化的手,攥紧了:“先生,我娘为何而死?”
“飞花令是其一。”松弈客说,“你父亲卫去疾,杀虐太狠,也是其一。”
卫化的心里一震。
“卫去疾,冠军侯,英年早逝。人人都说他是病死的,其实不是,他是累死的。他打了十年仗,杀了十年人。北驱胡虏,西定羌乱,杀得人头滚滚,杀得血流成河。杀到最后,他自己也撑不住了。”他静静地看着卫化说,“你娘劝过他。劝了十年。他说,不杀,天下就不太平。你娘说,杀了,天下也不会太平。他不听,他只知道杀。”
他停了一下。
“想要你娘死的人,很多。这个世界,就是如此残酷,做人不能做得太完美。太完美了,就会变成一面明镜,丑陋的、恶毒的就不能活了。西洋人要杀你娘,是因为飞花令;朝堂上的人要杀你娘,是因为她挡了他们的路;那些被你父亲杀过的人,也要杀你娘,是因为她是卫去疾的女人。”
卫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松弈客看着他,看着他的手,看着他的眼睛。
“化儿,你娘的死,不只是一个仇。是很多人欠的账。欠账的,有西洋人,有朝堂上的人,有江湖上的人,还有你的父亲。”
卫化沉默了一会,问:“先生,照此说,我娘的仇可以不报了?”
“当然要报,有仇不报非君子。”松弈客说,“那个颠天,必须要死!”
“先生,当下我该怎么做?”
松弈客下榻,与卫化一起走出草庐,看着瀑布。水从高处飞泻下来,砸在石坪上,溅碎了,可它还在流。流到潭里,潭满了,溢出来,往下流,流到下一个潭里,再往下流,一直流到海里。它不问自己为什么要流,只是流。
“天下大势,你看清了吗?”
卫化想了想,说:“西洋虎视眈眈。”
“还有呢?”
“西疆已经大乱。”
“还有呢?”
卫化摇头。
松弈客说:“金辽已经吞了燕云十六州。”
卫化的心,沉了一下。
松弈客返回榻上,盘膝坐下,对卫化说:“你走的这两年,变了很多。西疆乱了,金辽打过来了,西洋人还在门口等着。朝堂上的人还在争,争权,争钱,争那把椅子。江湖上的人还在杀,杀来杀去,不知道杀谁。”
卫化静听他言。
“化儿,你知道外面的这条水吗?”
“知道,它叫泗溪。”
“泗溪的水,从高山上流下来,流到大鹤,汇入飞云江,最终流入海里。不管你往溪里扔多少石头,它还是流。不管多少人死在水里,它还是要流。不管天下乱成什么样,它还是要流。奔流入海,是水的命。”松弈客看着卫化的眼睛说,“你也是一条水,一条肩负着特殊使命的水。南澹虽然好,但于你而言,那片天地太小了。为了大嘉的如花国土,为了天下苍生,化儿,你勇敢地奔流吧,去融入大海,拥抱大海。这就是你要走的路。不管前面有多少石头阻着,你都要走。不管前面有多少人要死,你都要走。走到该去的地方,这是你的命。”
卫化问:“先生,我该先往哪儿走?”
松弈客目光如炬:“如今的大嘉,软到了极点。西疆丢了,北边丢了,海上的西洋人还在门口等着。然而,软到极点,就会硬。这是天道。你父亲打了一辈子仗,杀了一辈子人,把大嘉打硬了。可他杀得太狠,杀出了仇,杀出了怨,杀出了你娘的命。你现在要做的,不是杀。是把那些软的,扶起来。把那些散的,拢起来。把那些歪的,正过来。”
卫化一脸肃然,认真地听着。
“眼下你需要做的,有三件事。”
松弈客从袖中取出一块木牌,递给卫化。卫化接过,细看,居然是琅琊堡的请柬。木牌巴掌大,正面刻着四个字:“琅琊令至”。翻过来,背面刻着几行小字,密密麻麻的。字是楷书,端正得很,像是拿尺子量着写的,可笔画的尾端微微翘起,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意思。墨是金粉调的,嵌在刻痕里,在光下一照,亮闪闪的。写着:“兹定于五月十三,关帝诞辰。琅琊堡邀天下英雄,会于仙女山天坑地缝、天生三桥,比武论剑,排定琅琊榜座次。胜者,得飞花令,号令江湖。”底下是一行更小的字,小得几乎看不清:“持此令者,可入黑龙桥。”木牌的边缘,刻着一圈细细的藤叶,从这头缠到那头,把那些字围在中间。藤的叶子很小,一瓣一瓣的,像鱼鳞,密密地挨着。藤的根扎在木牌的最底下,露在外面,虬结着,像手指。
“第一,你先去一趟渝地的琅琊堡。”松弈客说,“老夫没有闲情陪他们玩。”
“先生,琅琊堡哪来的飞花令?”
“我知道飞花令在你身上。”松弈客说,“那是一个圈套,你去看看,至于怎么做,你自己瞧着办。”
“第二呢?”
“去老君山。”
“去老君山干嘛?”
“因为天方先生在老君山。”
“天方先生?”
“怎么?天涯先生没有向你说起他?”松弈客说,“天方先生,墨家钜子,乃天下第一铸兵师。他擅长铸器——刀、剑、戟、弩、炮、甲、盾、船,什么都懂,无所不能。他是个脾气古怪的老家伙,从不见外人。但你有飞花令,他会见你的。”
“第三……”
“第三是回嘉京,去找你的祖父卫澜大将军,认祖归宗。”
这时候,晨曦微熹,天已发亮了。
卫化想了想,问:“我今后又该何去何从?”
“化儿,”松弈客沉吟片刻,说,“今后的事,我不宜泄露天机。我只能告诉你,你的担子很重,路还很长。但是,你要记住一句话。”
“什么话?”
“伴君如伴虎。”松弈客淡淡道,“今后,你会成为大嘉的重臣,但你要知进退。当山海文明对决之后,你的人生达到巅峰之时,要激流勇退。也许,到时皇上会挽留你,但你切莫贪恋繁华和虚荣。你慎记:你帮了今朝皇帝,今朝皇帝不会杀你。可后朝皇帝又会怎样呢?你立了功,有了名,有了势,有了兵。后朝皇帝,容得下你吗?”
卫化默默地看着他。
松弈客继续说:“见好就收,方是上策。该退的时候,要退。该藏的时候,要藏。该走的时候,要走。你娘不知道退,不知道藏,不知道走。她死了。还是那句话,你是一条水,在大海里经历了大风大浪之后,要回到自己的当初出发的地方。”
还有一个问题,卫化在心里憋了好久,他红着脸,问:“先生,你能算算我的婚姻吗?”
松弈客笑了:“你会拥有两位夫人,一个是西洋的,另一个,恕老夫留一手。”
卫化站起来,跪下去:“多谢先生教诲,后辈无以为报,唯给先生磕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