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煤矿风波

　　一
　　万能一家回桃花川过年，送翠翠娘回州城东塬熬娘家，返桃花川，又回黄陵，扩大商店。几经折腾，事情总算理顺夯实后万能和翠翠这才松了口气，完成了扩店这件大事，俩人感到很有成就感。
　　黄陵煤矿这条街，商店五花八门，卖啥的都有，大大小小几十家，就万能的商店扩大后生意最红火。每天早晚不断有顾客拥入，特别早晚下班的矿工，黑着脸、扛着被煤炭磨得闪光发亮的铁锹，拖着一身疲惫来店里，第一件事就是买烟，赶快抽上一根。老烟民啦，下井不准带烟火，有这鬼制度，一个班憋坏了，真他妈炕的不行。有人骂骂咧咧的，然后再东瞅西盯，买自己需要的商品，酒来二瓶，副食几包，再就是蔬菜和调料。到发工资这天生意更是爆棚，比逢年过节超市搞活动还热闹。
　　生意如此兴隆，万能和翠翠有了紧迫感。万能天不亮就往菜农地里赶，要采买新鲜蔬菜；翠翠打开店门就来了顾客，一边营业、做饭、照看俩孩子穿衣吃饭，很快顾客陆续就多了起来。翠翠顾不上吃饭，而高文和刘武又是搅和，大人越忙他俩越会捣乱。翠翠手忙脚乱，有几次拿错了货找错了钱。万能感觉这样下咋行？就和几个大户菜农说好，随行就市，每天早上六点前要把菜送到商店，这才腾出时间和翠翠守店。
　　这样，天还没亮透，菜农的三轮车就“突突”地碾过煤渣路，新鲜的白菜裹着晨露、萝卜沾着泥土、西红柿红得透亮、黄瓜脆生生挂着白霜送到万能商店，码在木板上堆得跟小山似的。翠翠和万能感觉轻松多了。即是这样，俩人忙得脚不沾地，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可心里头高兴，笑容自然从没断过，甜甜的。
　　这三间门面带来的结果，销量比原先翻了三倍还多。万能每天抽空给远点的矿上食堂送菜，是雷打不动的大进项，一车菜卖出去，钱就稳稳当当落进兜里。再加上烟酒副食、米面粮油、布匹鞋袜、学生文具，几乎把矿区工人和家属的日常开销都包圆了。
　　旁边几家小商店的老板，天天瞅着万能家的热闹，眼睛红得跟烧红了煤块似的，可谁也比不过万能两口子实在：秤杆永远压得高高的，价签永远贴得清清楚楚，矿工多找了钱准会塞回去，少拿了货也会主动送上门。更比不过他们起早贪黑的狠劲。天不亮就开门，半夜才关门盘点，连饭都常常扒拉两口就顾不上。日子一长，人们口里自然没了“综合”二字，只喊“万能商店”，四个字叫起来顺口，听着响亮，在黄陵煤矿一带，成了“放心、靠谱、便宜”的活招牌。
　　万能有了事业顺利，事事如意的感觉。他偶尔坐在小板凳上抽几口烟，心情舒畅，就给翠翠念叨：“咱做生意，得有诚信，不缺斤少两。老百姓心里明白得很，你对他们好，他们就认你；你耍滑头，他们扭头就走。”
　　
　　二
　　事业那有一帆风顺的，煤矿上的事谁也说不清，该来的事还是来了。万能安稳的日子，突然好像一股风吹来，掀得摇摇晃晃。
　　中午，阳光像谁点着了火，晒得柏油路都冒了烟，矿区里的风卷着煤尘，刮在脸上跟小沙子打似的。万能接了个单子，煤矿新招不少工人要培训，食堂需要很多菜，万能不得不冒着酷热去菜农那里采购新鲜的蔬菜。刚从菜农手里购了一车，满头大汗地往店里赶，汗珠子顺着额头往下淌，砸在煤渣路上瞬间就没了影。还没跨进店门，就瞅见几个常来买东西的老工人，蹲在商店门口的柳树下，脑袋凑成一团嘀嘀咕咕，一个个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脸色跟锅底似的难看。
　　万能心里“咯噔”一下，像被谁攥住了心。他把菜车往路边一停，快步走过去掏出烟递过去：“老哥几个，咋蹲在这儿犯愁？矿上出啥事了？”
　　一老工人姓王，接过烟点着，猛吸一口，长长叹了口气：“万能啊，你还蒙在鼓里吧？老矿长要调走了，县里新派了个王矿长。年纪不大，听说硬气得很，一上来就要大换血哩。”
　　万能听了，怔了一下。还有这事？有点迟疑地往工人们跟前凑了凑，想问个明白。
　　老矿长是他的贵人，是他在黄陵最硬的靠山。从摆小菜摊到盘粮油店，再到扩成三间大商店，哪一步不是老矿长点头关照？老矿长为人敞亮公道，就喜欢踏实勤快的人，万能办货守时、对矿工实在，他从来都是一路绿灯。可现在老矿长走了，新来的王矿长是啥脾气、啥规矩？对他们这些外地商户是啥态度？万能心里一点底都没有，像揣了块凉石头，沉得慌。
　　最让他揪心的，是矿上食堂的供货权。这是他在黄陵站稳脚跟的根儿，一旦被人抢走，商店收入立刻少一大截，扩店投的钱也不知啥时能收回。
　　万能见再也问不出更多的情况，扯着笑谢了老工人，放好菜车进了店。翠翠一眼就看出他不对劲，赶紧迎上去擦他脸上的汗：“咋了？一回来就耷拉着脸，心事重重的。是遇着麻烦了？我打盆水你冲冲凉”。
　　万能说：“不用啦，我喝口水，歇歇，一会把这车菜送去，再打听点事。”
　　“啥事？棘手吗？”
　　万能抽出烟，点上火抽了一口，把老矿长调走的消息说了。翠翠手里的抹布自然停了一下，迫不急待的问：“那咱供菜的事咋办？”
　　“急啥，我送菜打听好情况再说”
　　万能送菜时把情况摸了底，老矿长要走，新矿长要来，这是真的，门口那些老工人说的没错。下午，万能有点魂不守舍，拿错烟、算错账，连俩娃跑到马路边都没察觉，还是翠翠眼疾手快抱回了娃。翠翠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轻声劝道：“咱凭良心做生意，凭力气挣钱，真不行就守着小店，一家人平安就好。”万能点点头，可心里的石头依旧压得喘不过气。
　　这事咋办？万能想了想，天刚黑，便揣上两条舍不得抽的好烟，拎着两瓶酒想去矿上托熟人和自己一起去新矿长那介绍一个自己和店里的事，却被保安拦在门外，说新矿长不接待私人拜访。他悻悻往回走，路过路口时，看见一群矿工家属围在一起议论，见了万能就说：“有人给新矿长递话，说你这个外乡人霸占供货权有猫腻，要重新招标换本地商户。”另好，几个和翠翠要好的阿姨让万能提前想想办法。
　　万能瞬间明白，眼红的、抢生意的都来了。这些本地商户平时牛气哄哄，缺斤短两、以次充好，矿工们都不买账，如今趁换领导想挤走他。他攥紧拳头，想在那里发泄一下，却知道此刻争辩无用，新矿长要立威信，自己一个外乡人无依无靠，说再多也没用。
　　晚上，万能早早关了店。哄睡俩娃后，他和翠翠坐在里屋的电灯下，只有电风扇的“嗡嗡”声。翠翠轻声说：“要不咱放弃吧，不跟他们争了。”
　　万能抬起头，语气异常沉着：“不行。咱没做亏心事，没坑过人，凭啥把生意让给别人？他要招标咱就参加，比质量、比价格，咱不靠关系，就靠良心和口碑，靠矿工们的认可，我就不信公道站不住脚！”
　　翠翠知道他心意已决，叮嘱道：“别硬碰硬，咱按道理来。”
　　
　　三
　　没过几天，矿上招标公告贴了出来，七八家商户蜂拥报名，个个志在必得。有个商户是坐地虎，自持有几个混混作后盾，见了万能嘲讽道：“万能，你自不量力，新矿长不尿你，滚蛋吧，甭在碍眼！”万能只是淡淡一笑，和这种人没理讲。却心里暗暗较劲“走着瞧”。他默默报名后，暗自思索了一下，回家骑车一头扎进菜农、粮店、油坊，把质量、价格、供货时间一一落实：蔬菜降价提质，粮油保证正品绝不掺假。有人劝他别亏了本，他说：“少赚点没事，矿工们下井辛苦，得让他们吃放心饭，我求的是长久生意。”他还约了几个和自己交好的矿工和工长喝了酒，有个工长拍着胸膛说：“小事一桩，看我的。”
　　招标当天，会议室里坐得满满当当。王矿长面色严肃，商户们个个紧张。轮到万能发言，他没夸夸其谈，只诚恳地说：“我给矿上供菜三年，没缺过货、没短过称、没卖过烂菜，赚的都是辛苦钱。矿长可以去问矿工家属，我高万能对得住良心。”说完深深鞠了一躬。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王矿长正盯着万能时，门突然被推开，黑压压的矿工和食堂工作人员涌了进来，齐声喊着要万能供菜，说他人实在、菜放心。王矿长脸色几番变化，最终承诺公平招标。
　　三天后，结果公布，万能依旧中标。翠翠正在喂娃，听到消息手里的碗差点掉在桌上，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抱住万能哽咽道：“成了，咱成了！”万能也笑了，眼眶却红了。
　　当天，万能买了一挂长鞭炮，在商店门口噼里啪啦放起来，响声传遍矿区。工人路过都笑着道喜，王矿长也喊人把他叫到办公室，语气缓和带着歉意：“之前误会你了，你是实在人，以后放心干，矿上支持你。”
　　万能连连道谢，压在心头十几天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他知道这一关闯过去了。
　　可他万万没想到，煤矿的风浪刚平息，最好的兄弟梁柱就掉进了天大的窟窿里。
　　这天晚上，天阴得厉害，风刮得电线呜呜响。万能刚关店门，就听见急促的摩托声停在门口，门被“哐当”推开。梁柱跌跌撞撞冲进来，头发凌乱、胡子拉碴，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树叶，一进门就瘫在椅子上。
　　万能吓了一跳，赶紧倒了碗热水递过去：“梁柱！你咋了？药厂不是好好的吗？”
　　梁柱捧着碗，水洒了一地，他抬起通红的眼，嘴唇哆嗦着，从嗓子眼里挤出绝望的话：“万能……完了……杨娜娜的假药种子露馅了，农户们都闹起来了……”
　　万能的心猛地一紧，梁柱的真没完没了，咋又惹什么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