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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事与愿违

作品名称:有生之年      作者:老普残      发布时间:2026-03-02 13:22:32      字数:4191

  阳春三月,东北江城的气温还在零下。龙潭区,江城市的大部分重工业坐落于此,什么造纸厂、化工厂、水泥厂等。高大的烟囱呼呼地冒着黄烟,比《西游记》里黄风怪放的烟还要黄,空气中弥散着让人不适的焦糊味,高矮不一的电线杆顶端辐射出长短粗细不同的电线彼此交织缠绕,横贯在街道半空的暖气管道被黑色的工业胶布包裹着,拐弯的地方随时间流逝裸露出黄色的保温海绵,连接处哧哧地冒着市民习以为常的白色蒸汽。上班的,上学的,车水马龙,人潮如织,乍一看,颇有些动画片《北斗神拳》中蒸汽朋克的味道。
  周五早上七点,龙潭三小对面的公交站,一辆公交车缓缓驶进,随着车门打开,乘客仿佛被“呕吐”出来一般,电线杆上的麻雀俏皮地歪着头盯着公交车,想必它也好奇小小的一辆车怎么挤得下这老些人?售票员从车窗中探头提醒乘客先下后上,不要拥挤,又督促刚上车的人自觉打票。
  刘兴华是被到站下车的乘客裹挟着“挤”下来的,这种情况让他感觉很新鲜,很好玩,脚不沾地就下车了,着实有趣。只见他穿着厚厚的黑色棉猴,系着红领巾,背着书包。书包上挂着奶奶给他的军用水壶,里面灌满了早上沏好的麦乳精。棉猴内里套着一件草绿色的毛衣,这是二姑给他织的,胸口还被心灵手巧的刘维娜钩了一只熊猫啃竹子的图案,显得十分俏皮。下身是一条卡其色的外裤,里面是奶奶新做的背带棉裤,脚上穿着黑色的棉靰鞡,鞋垫是奶奶在秋天缝的苞米皮鞋垫。要说这副鞋垫可不一般,得在秋天苞米下来的时候,取紧挨着苞米的嫩叶,先在背阴儿的地方自然晾干,再放在锅里蒸一遍,然后在阳光下晒干,最后按照尺寸剪裁好,一层层地码齐,最外层用棉布纳成鞋垫,穿起来保暖舒适还吸汗,那叫一个得劲儿!
  刘兴华头上戴着红色的毛线帽子,脖子上套着深灰色的围脖儿,他下车后摘下二姑夫送他的皮手套,把围脖儿褪到下巴底下,把嘴露了出来,大口地呼吸冰凉的空气,哪怕空气中充斥着各种化工品燃烧后的焦糊味,那也比车上的味道好闻得多。只见他又把帽子往上扽了扽,前后左右地看了看,没见着同班同学,只好一个人往公交站后身儿的早餐店儿走去,全副武装的刘兴华背后的书包随着他的脚步一颠一颠的,带着一丝调皮的节奏。
  是的,刘兴华又转学了,由于学校比较远,需要早起坐公交上学,所幸家门口就是公交站,而且始发,上车就有座儿,也不用换乘,半个多小时就到学校了。家里三个大人没一个能早起的,想吃口热乎饭基本上就是做梦。好在上学后零花钱比以前多了,他现在每天有两块钱巨款,根本花不了,每周都能攒下不少,正好放假的时候可以去音像店看漫画书,所以他巴不得在外面吃呢。每天闹钟响后他就一个人穿衣洗漱,从冰箱里拿出老姑头天晚上给他装好的饭盒,背上书包出门。
  一碗豆腐脑,一个茶叶蛋,一套筋饼,就是刘兴华的早餐。其实他不爱吃煮的鸡蛋,因为蛋黄粘上牙膛子,贼难受,可是奶奶千叮咛万嘱咐地让他必须吃,说是补充蛋白质,要不然以后长不了大高个儿。刘兴华剥开鸡蛋,把蛋黄放在热气腾腾的豆腐脑里捣碎,薄如蝉翼的金黄色筋饼里卷着土豆丝、桔梗、黄豆芽,咬上一口唇齿留香,就着豆腐脑三下五除地的就揎完了。那时候别说早餐店儿,就是饭店也没有餐巾纸一说,他掏出爷爷留给他的手帕擦了擦嘴,心满意足地出门,过马路,上学。
  学校八点钟上课,刘兴华七点半就进校门了,他先到锅炉房把饭盒放下,随后悠闲地晃悠进四年三班的教室。刚进屋就看到同桌付裕和后桌的同学已经到了,屋里的暖气片烧得足足的,刘兴华刚走到座位额头已经见汗了。他把书包和外套挂到椅子上,从裤兜里掏出一副纸牌,笑眯眯地问道:“还有二十分钟上课,整不?”几个臭小子纷纷乐呵呵地附和道:“整!”
  “苏联米格。”
  “老美爱国者。”
  “飞毛腿。”
  “管上,法国幻影。”
  “你有病啊?你家幻影能打飞毛腿呀?会不会玩儿啊你!”
  “叫唤什么?还有我呢,战斧是不是在你手里呢?”刘兴华朝付裕问道。其实按照规则他是不能问的。他又玩儿赖了,可谁让牌是他花钱买的呢,所以大家都不跟他计较。付裕是个有点腼腆的小胖子,见同桌张嘴问自己,他也不好破坏规则,只能讪讪地笑了笑。可刘兴华却会错了意,以为自己猜对了,直接亮出了手里的牌。洋洋得意地叫嚣道:“摸摸,来,摸摸,烫不烫手?F117,隐形轰炸机,都老实没?”就在他嚣张的时候,对家嘴角上扬,默默地掀开了手里的牌——战斧巡航导弹。刘兴华见状,原本兴高采烈的脸瞬间垮了下来,引得周围看热闹的男同学们哈哈大笑。
  “这把不算,我们运气太差,没抓到好牌,再来一把。”刘兴华不服气地说道。
  “再来一把什么呀?带我一个呗。”一个温和的声音在刘兴华身后响起。同学们见状纷纷作鸟兽散,这个声音他可太熟了,只见他把牌熟练地收好,快速转身一把塞到那人的手里,动作熟练得令人发笑,然后毕恭毕敬地说了声“老师好”。
  正所谓“树挪死人挪活”,刘兴华总算时来运转碰到了个负责的班主任,就是眼前这位身材富态的姜姓女老师。她皮肤白皙,中长发被她烫成了波浪卷,一双笑眼又大又亮,对待学生和蔼可亲,同学们都很喜欢她。姜老师新婚燕尔,因为她办婚礼的头一天给学生们每人发了两块喜糖,一块水果硬糖,一块大虾酥。要知道那可是一九九二年,全班三十多个学生呢,姜老师破费了。
  “刘兴华,下课来我办公室一趟。”姜老师并没有没收刘兴华的海湾战争卡牌。
  “老师,为啥这副牌里没有咱们中国?”
  “因为咱们没参战。”
  “那咱们国家有啥厉害的家伙什儿吗?”
  “咱们有氢弹和原子弹。”
  “可是这副牌里的美国海军有巡洋舰、驱逐舰和航空母舰,咱们咋没有?”
  “以后会有的。”
  “铃……”上课铃响了。
  “上课!”姜老师说道。
  付裕是班长,只听他喊了一嗓子:“起立!”
  “同学们好!”
  “老师好!”
  午休时间到了,班级里的同学三五成群地围坐在一起吃午饭,刘兴华和刚才玩牌的几个小伙伴自然而然地凑在一起,此时他们正眼巴巴地盯着班长,付裕被他们看得都有点不好意思了,但他还是大大方方地从书桌膛里掏出一个小饭盒,刚打开盒盖,几个勺子就伸了过来,饭盒里的东西瞬间被瓜分殆尽。
  原来付裕的母亲是朝鲜族,每天都会变着花样地给儿子装上一小盒自己腌的泡菜:辣白菜、桔梗、蕨菜、蒜茄子、樱菜、小根蒜、地环儿、酱黄瓜、萝卜条、糖蒜、苏子叶、凉拌明太鱼等等不一而足,而且味道那是极好,比市场上卖的好吃一万多倍!想必付裕的母亲一定有自己独到的秘方,刘兴华最喜欢吃的是凉拌蛤蜊肉和牛板筋,可惜那玩意挺贵的,刘兴华也只是有幸尝过一次。可有些东西一旦吃过这辈子都忘不了,导致刘兴华缠着奶奶去菜市场买,很遗憾,市场上没有卖的。刘兴华又想让奶奶买原材料拿给付裕的母亲,让她帮忙做点,但是让刘淑玉给制止了。她说没这么干的,太给人家添麻烦了,不合适。
  付裕的泡菜让这几个臭不要脸的同学抢光了,他只剩饭盒里的西红柿炒鸡蛋了,看上去多少有些寡淡,几个小伙伴也不是人事儿不懂,纷纷把自己带的菜挖两勺放在原先装泡菜的饭盒里,彼此分享,吃得贼香。
  “刚才我在姜老师办公室听他们聊天,说市里下了个通知,不让中小学生进三厅,你们谁知道啥叫三厅?”
  “这我知道,我哥今年刚升初中,他们班级昨天就接到通知了,还让家长签字呢,整得贼正式。”
  “我问你啥叫三厅,你提你哥干鸡毛?”
  “你别着急啊,三厅就是录像厅、台球厅和游戏厅。”
  “哦,我坐车上学的路上见过招牌,可是我也没去过,为啥不让进啊?”
  “因为我们太小,未成年,不让进,可能担心我们学坏吧。”
  “咋滴呢?那里头有毒啊?咱们进去就学坏了?”刘兴华不服气地问道。
  “刘兴华你别得瑟啊,听老师的没错。”
  “大班长,你就是太老实,人家说啥你听啥,我倒想看看里头到底有啥玩意,还防着我们。正好明天放假,我去探探,你们等我胜利的消息吧。”
  “等个屁,我哥带我去过台球厅,就是拿根木棍儿把拳头大小的球捅进洞里,一块钱一小时,贼啦贵。而且咱们个头儿太矮,比人家台球案子高不了多少,那压根儿就不是给咱们玩的。”
  “哦,那确实没什么意思。不过你这么说我倒是想起来了,没转到这之前,我总去一个音像店看漫画书,他那里就出租录像带,录像厅应该就是看录像的地方,也没什么意思。你们都没去过游戏厅吗?”几个同学闻言纷纷摇头。
  “那妥了,我负责打探清楚,估计音像店老板知道哪有,问他就行,我跟他都混熟了。周一你们等我的消息。”刘兴华拍着胸脯保证道。午饭就在几个同学七嘴八舌的闲聊中吃完了,今天周五,学校上半天儿课,下午组织同学们大扫除。
  “哎,俺们厂子今晚在大礼堂放电影,你来不?让我爸领咱俩进去,不花钱。”付裕对正在擦暖气片的刘兴华问道。
  “你咋不早说?我没跟家里打招呼,回去太晚我奶该担心了。”
  “我这不是今天早上才听我爸说的嘛,没事儿,按照惯例得放映好几天呢,你明天过来找我也行。”
  “啥电影啊?不会又是《小兵张嘎》《地道战》《地雷战》《英雄儿女》《董存瑞》《开国大典》啥滴吧,看过八百六十多遍了,没意思。”
  “这次是新片,叫啥大决战平津啥滴,我也没记住。”
  “再说吧。”
  转过天来,星期六上午,刘兴华跟音像店老板打听到不远处还真开了一家游戏厅,他按图索骥,来到游戏厅门口,连个招牌都没有,但是里面听着挺热闹,他探头探脑地走了进去,老板也没拦他。屋子不大,人却不少,大多是中小学生,他们围着游戏机目不转睛,谈笑风生,刘兴华费了血劲才挤到一台机子前面,只见两个同龄人正玩得起劲,刘兴华眼睛都看直了。“天底下竟然有这么好玩的东西!这不比漫画书有意思多了嘛!”他喃喃自语道。
  一九九二年三月份,又一个崭新的世界对他敞开了大门,他彻底沦陷其中了。
  周一早上,四年三班教室,刘兴华正被几个小伙伴围在中间,只见他面色潮红、口沫横飞、绘声绘色地描述着什么,期间还时不时地做着一些夸张的可笑动作,最后他故作神秘地问周围的同学:“你们知道什么是《街头霸王》吗?知道下前拳和前下前拳的区别吗?知道啊嘟根、嚎呦根、班加布鲁根、倒霹雳、电窜都牛到啥程度吗?知道白日、红美、中国妞、苏联大汉、兽、悠儿、警察、大兵、来根儿都长啥样吗?”几个眼睛都听直了的小伙伴纷纷摇头。刘兴华在他们崇拜的目光中渐渐迷失了自我,以至于上课也不专心听讲了,脑海里像走马灯似得一遍遍回味着那种流畅的打击感带来的体验,令人沉醉的背景音乐和每个迷人的游戏角色。他根本不想坐在这里浪费时间,只想着快点放学好去打游戏。
  时光如水,岁月如梭。也许我们怀念的从来不是游戏本身,而是那些年攥着零花钱勇闯游戏厅的胆气,是和小伙伴们一起玩耍的纯粹的快乐,是再也回不去的少年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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