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作品名称:飞花令 作者:岚亮 发布时间:2026-03-28 10:44:58 字数:4712
一百一十三、归来的海外赤子
三月底的花州,风暖花香,万紫千红。桃花落了大半,枝头还剩几朵,粉焉焉的,风一吹就飘落下来。木棉花开得如火,把屋顶上的青瓦都染紫了。
卫化踏上码头的时候,暮色正从锦江上漫过来,水天灰蒙蒙的,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墨丹青。海风从东边吹过来,潮潮的,咸咸的,带着鲜鲜的鱼腥味,也带着船上人家烧晚饭的烟火味。这种味道并不好闻,但卫化却像是嗅到了仙气般,狠狠地吸了好几口才把嘴闭上。
两年。他离开大嘉整整两年,如今回来了。去时,他以为西洋是另一个世界。到了才知道,东西方是同一个世界。人一样吃饭,一样睡觉,一样想活得好一点。不一样的是,他们信的,和我们信的不同罢了。他们信算,我们信看。他们算出来的天,是圆的;我们看出来的天,是活的。谁对?都对,都不全对。两年,他学会了算,也没忘了看。现在回来了,站在花州码头上,脚下的地是实的,不晃了。可他知道,有些东西,晃了,就回不去了。
史密斯拄着拐杖,跟在卫化的后面。这个可敬的西方老人,居然爱乌及屋了。卫化向他介绍了南澹书院后,他的好奇心便肆意泛滥了,非要跟卫化到南澹书院看看不可。他走得很慢,一路东张西望的,什么都想看——墙缝里钻出来的野草,屋檐下挂着的腊肉,门口蹲着的石狮子等等,啥也不放过。他老是问“这是什么”“那是什么”,吹影嫌他烦,径直往前去了。好在卫化挺有耐心,做到有问必答。
南澹会馆在芙蓉巷的尽头。巷子窄得只能容两个人并肩同行,两边的墙高高的。墙皮剥落了,露出底下的灰砖。南澹会馆的门虚掩着。卫化推开门,走过前庭,便看到了于三。正厅里点着一盏灯,于三站在灯下。他还是老样子,佝偻着背,穿着灰棉袍,眼亮如灯,手里端着一盏茶。茶早就凉了,他没喝,就那么端着站着。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了卫化一眼,又看了史密斯一眼。他这两眼,每一眼都看了很久。久到院子里的风停了,久到墙角的蟋蟀叫了一声,又停了。
他看着看着,忽然笑了,说:“少先生,你干嘛要回来呢?”
卫化一愣:“于三叔,您不希望我回来?”
“你回来,我不好。”于三的声音沙而不哑,“你不回来,有人不好。”
“此话怎讲?”卫化如坠云雾。
“我与天涯先生有个赌约。”
“赌什么?”
“我赌你不会回来,他赌你一定回来。”
“赌注是什么?”
“若我赢了,他得到会馆当半年的扫地工。”
“如果您输了呢?”
从此以后,”于三叹道,“我得去做书童了。”
“书童?”卫化感到很搞笑,“做先生的书童?”
“做先生的书童倒也罢了。”于三斜了一眼史密斯,苦笑道,“先生要我去给一个洋人当书童呢,你说倒霉不倒霉?”
“让您老去做史密斯先生做书童?”卫化乐了,“您老会不会搞错了?”
“不说了,我愿赌服输。”于三摆手道,他看向史密斯,“这位是……”
卫化介绍道:“这位是史密斯教授,是我的西洋导师。”
“哦,原来也是一位先生。”于三朝史密斯拱手作揖,“欢迎你,书童于三见过先生。”
“卫,这是……”史密斯蒙圈了。
卫化笑道:“史密斯先生,这是于三叔。从此以后,他就是你的书童了。”
史密斯问:“书童是什么意思?”
“书童,”卫化说,“就是你的服务生,也相当于您的助理。”
“哦?”史密斯想了想,似乎有有所悟,“于,你也是研究自然科学的?”
“我是搞这个的。”于三往茶盏上暗一用功,盏上的冷茶突然就沸了,还升起袅袅白汽,他双手敬茶,“史密斯先生,请喝茶。”
史密斯大惊,接过茶,鞠躬道:“于叔,谢谢你!我们是朋友。”
安顿好史密斯,于三和卫化回到正厅。
卫化问:“于三叔,先生是怎么知道史密斯先生会跟我来的?
于三说:“是松弈客算到的,说你归来时会领回一个丽国的国宝级人物,需要我去照顾。”
卫化说:“要照顾的话,完全可以去找一个年轻的,何必劳您大驾呢?”
于三说:“先生说,让其他人去照顾,他不放心。”
卫化听了,沉默一会,就明白了。
于三走到柜子前,从怀里摸出一把钥匙,开了门锁,捧出一个匣子。匣子是木头的,很旧了,漆皮剥得差不多了。他把匣子放在桌上,推到卫化面前。
“这是先生留给你的。”于三说,“去年底他来了趟花州,在会馆住了一夜,就回去了。”
卫化打开匣子。里面放着飞花令,还有一封信。信封上空空的,什么都没写。纸是南澹书院用的那种宣纸,薄薄的,脆脆的,折痕处已经发黄,边角有些脆了,轻轻一碰就掉渣。
他小心翼翼地拆开,是天涯先生的字。墨很淡,笔画很稳。先生的字从来是稳的,像他的人,什么时候都不急不慌,一笔是一笔,一划是一划。信上写道:“化儿:你回花州后,把你带回来的人及那些东西留在会馆即可,由老于送回南澹。你不必回来,直接去洞宫山。松弈客在等你。见了他,你就知道该做什么了——天涯亲笔。”
信很短,短得像没说完的话。纸的下半截空着大片,像还有字要写,却没写。卫化看了很久,把那封信放回匣子里,合上盖子。
“先生来的那天夜里,月亮很好,我们喝了两壶茶,聊了好久。”于三说。他的声音还是那样,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第二天早上,屋里就没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茶壶里的水还是温的。桌上就放着这个匣子。”
两人走到卫化的房间。卫化走时只带着一个包袱,回时不仅带来了史密斯,还捎回了一只大皮箱,箱子很重,里面全是书籍和图纸。
“于三叔,”卫化说,“史密斯先生,和这只箱子,就交给您了。”
“你放心,人与箱子我一定安全送到南澹。”于三问,“你啥时候去洞宫山?”
“明天就出发。”
“这样也好,看来事情有点急,不然先生是不会直接叫你去洞宫山的。”
次日一早,卫化便与史密斯拥抱道别了。他望着这个异国的老人,有点过意不去。史密斯倒是大度,他拍着卫化的肩膀说:“卫,我知道你忙,你放心去吧,我会在南澹书院等着你的。”
卫化说:“真是对不起。”
史密斯说:“路远,保重。”
卫化说:“我们不见不散。”
史密斯说:“0K,一定。”
一百一十四、渔樵问答
四月初三,一路北上的卫化,终于来到了松弈客的老家境内。
这地方,地处浙南山地。括苍山以南,飞云江畔,其实是在洞宫山脉余脉的千沟万壑里,连绵不断的群山,终年云雾缭绕,到处都是遮拦。那些山,像是突然从雾里冒出来的。卫化走了几天的平路,过了瑞安,地势就渐渐高了。先是缓坡,然后是陡坡,再然后是层层叠叠的山梁,翻过一道山梁,又是一道一道的山梁。到了第二天,眼前的天地忽然收窄了,两边的山挤过来,把天挤成一条缝,缝里漏下来的阳光是青色的,照在脸上,凉飕飕的。
山脚下有条水,从山缝里挤出来,弯弯曲曲的,往东去了。这条水,就叫飞云江。江水是浑的,不是泥沙的浑,是山上的颜色淌下来,天上的云霞落下来,把水染浑了。
卫化沿着飞云江往上游走。江越来越窄,水越来越清。走了大半天,河道在一个叫峃口的地方分了岔。左边那条大些,水缓,哗哗地响,溅起白花花的沫子。右边那条窄些,水更缓。他选了右边那条。这条宽溪叫泗溪,当地人这么叫。
溪边有路,路旁有树,树上有鸟,叽叽喳喳的,叫得很欢。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落在水面上,一块一块的,亮晶晶的,像碎银子。水底下有石头,圆的,扁的,青的,白的,被水冲得光溜溜的。偶尔有鱼从石缝里钻出来,摆一下尾巴,又钻回去了。
次日下午,卫化来到了南田武阳——松弈客的故乡。
说是村,其实只有几间房子。泥墙,黑瓦,歪歪斜斜地立在山坡上。房子前面有一大片田野,田里有草,尚未插秧。后面是山,山上有竹,风吹过,沙沙响。村口有几棵古松,松下是瀑布。几个老人坐在树下乘凉,他们看见卫化,眼睛就定住了。
卫化走过去,问松弈客。
老人们摇摇头。其中一个说:“松弈客?没听说过。”
“你们这儿,有没有一个摆棋局的老人?”
摇头。
“一个算命的?”
摇头。
“一个很老很老的,头发白的,胡子也白的?”
一个白胡子老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问:“你找他做什么?”
卫化说:“有人让我来找他。”
“你到石门洞去看看吧,也许他在那里。”老人说罢,遂低下头,再不说话了。旁边的人也不说话。只有风,吹着竹叶,沙沙沙的。
卫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又走了一天,卫化来到青田的石门洞。石门洞在瓯江边的一道山峡里,两边的石壁像两扇门,门缝里夹着一条溪,溪水从高处落下来,砸在一个深潭里,轰隆隆的,震得人耳朵发麻。他站在潭边,看着那瀑布。水从高处落下来,砸在石头上,碎了,变成白珍珠,又落进潭里,变成绿的。石门洞除了山与水,瀑与潭,没有人,没有棋局,也没有松弈客。
他在潭边的石头上坐下,掏出干粮,慢慢地嚼着。干粮是于三给他准备的,炊饼,腊肉,咸蛋。炊饼硬了,腊肉咸了,咸蛋倒是好的,蛋黄流油,沙沙的。吃完,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渣子,继续往上走。
攀上瀑顶,他遇到一对白发渔樵,一个拎着鱼篓,一个背着柴。他们在路边歇脚,卫化也在旁边坐下。渔夫掏出烟杆,点上,抽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
“请问两位老伯,你们知道松弈客吗?”卫化问。
“松弈客?没听过。”渔夫打量一番卫化,转问樵夫,“你听说过吗?”
樵夫摇头。
“他叫诸葛基,听说过吗?”卫化继续问。
“原来是诸葛国师啊!”渔夫鼻孔喷出两条小白龙,“你是来找他的?”
卫化点点头。
渔夫眯着眼,看着远处的山,说:“那个人啊,可神了。”
樵夫接口道:“神什么神,就是个摆棋的。“
“摆棋的?你见过哪个摆棋的,能算出明天刮什么风?”
“那是瞎蒙的。”
“瞎蒙?那年大旱,全村的井都干了,就他指着东边说,往那儿挖三丈。挖下去,果然有水。这也是瞎蒙的?”
樵夫说:“他是个山头人,能知多少事?”
“家住哪儿不重要,”渔夫说,“重要的是,他知道的事太多了。有一回,十五公坪的任家丢了牛,找了好几天没找到。去问他,他闭着眼想了一下,说,往西走,过两道梁,有棵大松树,牛就在树下。那人去了,果然找到了。”
“那是他事先看见的。”樵夫说。
“看见?他三天没出门,怎么看见?”
樵夫哑口了。
“刚才说的这些,都不算什么。我跟你们说个真事。”渔夫坐直身子,看着卫化说,“那一年,国师公才十三岁。一天,山洪暴发,水从山上冲下来,把半个村子都淹了。人都往高处跑,可有个老婆婆,腿脚不好,跑不动,被困在屋顶上。水越来越大,眼看就要把老婆婆冲走了。这时候,国师公来了。他站在水边,看了那老婆婆一眼,又看了那水一眼。然后他蹲下去,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在沙地上画了一个圈——”
“然后呢?”卫化问。
“然后水就退了。”
“退了?”
“退了。就在他画完那个圈的时候,水忽然不涨了。然后就慢慢地地退下去了。等水退完了,那个圈还在,画在沙地上清清楚楚的。”
樵夫哼了一声:“那是碰巧。”
“碰巧?那年山洪,就他那个村子没死人。隔壁村死了十几个。”
“还有吗?”卫化问。
渔夫说:“还有更神的呢。有一年,县里来了个官,听说这地方有个能人,要见他。他不肯去。官就派人来请,派了三回,他都不去。第三回,来的人说,你要是不去,就把你抓起来。他笑了,说,你回去告诉你们大人,明天这个时候,有个人会来找他,那个人就是他等的人。”
“然后呢?”
“然后第二天,果然有个人来了。不是别人,是京城来的钦差。那个官吓了一跳,赶紧出去迎接。等他回来,再去请那个人,人已经不见了。他住的那间屋子,什么也没有,就桌上摆着一局棋,还没下完。”
“后来呢?”
“后来就没有后来了。那个人走了,再也没回来。有人说他去了京城,有人说他去了海上,有人说他早就死了;还有人说,他根本没走,就在这山里,哪儿也没去。”
渔夫说到这里,把烟杆在石头上磕了磕,站起来。
卫化抓紧问:“老伯可知他现在住在哪儿?”
“他应该就住在这山上。”渔夫说,“他这个人,不好找。”
他们走了。篓与柴在肩上颤着,一颤一颤的,越来越远。
卫化坐在路边,看着远处的山。太阳快落了,山影黑沉沉的,一重一重的,叠到天边。雾又上来了,丝丝缕缕的,缠在山腰上,不散。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继续往山上走。他不知道松弈客在哪儿。但他知道,他得找。该来的总会来,该见的总会见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