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节

　　四叔说：“不过现代科技多先进啊，医术也先进，想别来是不会出大事的。”
　　生机坳大叔有些神神鬼鬼的带着怀疑的态度说：“晓得的嘎，但愿如此嘛——”
　　四叔说：“上级领导有文化，有经验，难道还要你去操心么。当然哈，担忧也是对的，但你不应该质疑呀。”
　　“咦，我家里还有两个娃娃哩，还要我给他们抹肚皮呢，我要走。哦，他三娘，刚才给尚权抓了些治活麻的中药，记着熬给尚权吃哈。”生机坳大叔站起身来，一边说，一边向着门口走，然后掉过头跟尚权娘说。
　　尚权娘说：“哦，好，你坐嘛大哥，我们扼口油茶吃了再走嘛。”
　　“我有事，家里还有两个娃娃等着哩。”
　　四叔说：“呔，怎么呛两句就要走啊——”
　　“尚我不走，百把米的距离，未必还要在你家歇呀，孩子们都回来了，住不下，未必同你家两口子睡一张床啊——”生机坳大叔冲四叔说。
　　四叔说：“真是三句话不离本行，废杂杂的——”
　　尚权娘打断了生机坳大叔与四叔的对话：“尚就让大哥费心啰。”
　　生机坳大叔说：“一家人，怕没谈法嘞——”
　　生机坳大叔夺门而出了——
　　四叔也站起身要走了。
　　我跟瓦尚武和三弟说：“走，我们到我家去打扑克去——”
　　瓦尚武说：“可以呀——”
　　当然我们可没忘和躺在沙发上的瓦尚权打招呼：“好好休息，甭一天东想西想的——”
　　尚权媳妇江继梅说：“他一天就爱想一些不着调的事情，真是让人操心死了——你们坐噻，大哥，三哥，尚武哥——”
　　瓦尚武说：“我们去三哥家打扑克，让尚权在沙发上躺着好好休息——”
　　尚权媳妇江继梅说：“让你们操心了——”
　　三弟说：“操心倒谈不上，你可要好好看管好他，好好休息，不要再惹麻烦了——”
　　尚权媳妇说：“哦——”
　　三弟、尚武和我便走了——
　　
　　大年初一，听尚林讲，昨天半夜里瓦尚权又挑事儿了，跟他媳妇江继梅干仗了，满脸抓得跟鸡刨地似的，要球不得了——
　　我问尚林：“为什么？”
　　瓦尚林说：“好像半夜里尚权醒了，问江继梅要钱去打牌，江继梅不给，他就自己翻箱倒柜地找。看到要找到了，被江继梅给阻止了，两人就抓扯起来。三伯娘给我打电话，要我去劝架，我去劝架，两人头发抓得跟麻雀窝似的——”
　　我问：“你们吃早餐没有？大伯在问什么时候去白岩？”
　　尚林说：“尚权都搞像那个样子了，晓得去得成中哦，资料些又在他的手头。”
　　三弟说：“哦——”实际上三弟想说的是他去叫尚权，可他考虑昨晚的事都还在头脑里盘旋呢，不能再生事端了。于是三弟只能勉强说了个“哦”字，不想再说下去了。
　　还是大伯亲自过来把尚权叫起来的。大伯看见尚权精神萎靡不振的样子，不住地叫喊：“咂咂咂，是赵本山不说的，你这是什么造型啊，嗯，说说，是咋搞的？”
　　“都大半夜了，管我要钱去打牌，我说你手头不是还有几百块钱了嘛，将就打哈嘛。他一伸手，就要一万，我就跟他说，共计还有两万块钱，我们装修房子的时候也好打个底呀，本身就没钱，还要拿钱去赌，万一输了怎么办？我不给，他就自己去翻，我阻止他，他就跟我抓扯起来，抓扯成这副模样的——”江继梅就抢先解释说。
　　大伯说：“妈的个斯的，只要控制住了，就好。打牌，我们几辈人没打牌还不照样过吗？是倒是哟，时代不同了，适当娱乐娱乐也是可以的，但以老以实的当职业一样是会吃亏的哟——”
　　尚权说：“也就打个小牌，你侄媳都不肯拿钱，想起来还有什么意思呢？”
　　大伯说：“还说哩，你那叫小牌呀，你管一万一万的数叫小牌呀？还不快点洗个脸吃点东西把资料拿到白岩去，我给你们划个界，你那糊涂蛋子，得个山林搞得乱糟糟的，羊肉没得吃还惹得一身骚——”
　　刚走拢白岩下车，瓦尚权就高吼：“申子昂家初六的酒办不成了，楚红权家初八的酒办不成了——哎呀，组长瓦中江和村委会的林主任在三叉河烧起了一团火，围着烤哩，怕是在拦过路人了——”
　　
　　不过，正月间不允许办酒，三四月的总可以吧。这个想法，瓦尚权没有直说出来。可正二月的形势看来，疫情可是只增不减，这威胁到了许多人，当然不仅仅是从办酒席来考虑，而是从疫情本身来考虑，这可是生命攸关的事情。
　　江继梅那面却从来不客观地看待问题，她冲瓦尚权说：“你要是有尚洋哥、尚亮哥，尚武哥那样插业噻，又不落到寒时不烧香，临时抱佛脚的地步喽——前些年程，找几个钱就拿去赌哇，赌哇，如何哇，没得米下锅了着急了。孩子们马上就要进城读书了，看你怎么办嘛——”
　　瓦尚权找不到话说了，只能说：“天灾人祸，能怪我吗？你着急就先把两万块钱垫上，不够我出门打工挣来填上。”
　　江继梅说：“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哈，那我就去买点材料开始动工喽——不过我们还是事先问问尚武哥吧，手头就只有两万块钱，看他啷个给我们安排。”
　　瓦尚武跟他两口子商量说：“先就做两万块钱的活路嘛，把两万块钱做完了，你们就要想法哟，不能拉稀摆带的哈。时间拉得太长了，我也不好安排哟，我们一动工，尚权就要抓紧时间找钱啰——”
　　瓦尚权说：“嗯。”
　　
　　谁知道三、四月的仍然不能办酒席呢，而且疫情越演越烈。县里有规定，不说你办一个房子酒，就是安葬老人，招男嫁女的大型酒席都停办了。听说火葬场的骨灰都没处放，放到庙宇里去了，庙宇里专门设立了灵堂，那些骨灰放在庙宇里，庙宇里的和尚还要定时为整个灵堂里的骨灰，哦，不，是亡魂超度。
　　那些算起日子结婚的男男女女，撤销婚期，至于到底什么时候举行婚礼，待定。瓦尚权的房子酒就另当别论了，抑或在以上这些酒席当中，它不过就是派生的酒席，当然如果在城郊或者别的好地段修建一栋别墅，那又另当别论了，可瓦尚权的确没有那个实力。于是瓦尚权只有操着两手在院坝边来回走动。
　　外面看瓦尚权是一个不修边幅的人，但内心里面却细腻着呢。
　　瓦尚权出车祸后，江继梅说：“那天尚武哥给瓦尚权打电话，说：‘尚权啊，那两万块钱早就用完喽，再不续费，我就打算停工喽。’瓦尚权说：‘老哥哥，千万不能停工哦，下半年孩子就要进城读书呢，你停工了，何时才能开工呢？’尚武哥说：‘那就要抓紧找钱哩，不然，我也不敢保证停不停工喽。’瓦尚权说：‘好的，好的一一’电话打过后，瓦尚权就急得热锅上的蚂蚁似的。瓦尚权想找村里面的领导吃个饭，然后让村里面的领导开个绿灯，订个日子宴请吃酒席的人，悄悄把房子酒给办了。
　　“村里面的领导与尚权都熟，他们也在乡场上找一家偏僻的餐馆吃了饭，喝了酒。这些也是悄悄进行的，不敢大张旗鼓的来。村里的领导就劝瓦尚权，这可是在风口浪尖上，特别不能踩这道红线，除非上面宣布说疫情结束，一切进入常态，否则谁也不敢给你开绿灯。而且这次他请客都由村里的某位领导私自掏腰包给买的单。搞得瓦尚权非常尴尬，相当于他白来一趟村里，又白找一趟村里的领导，而且还白吃了一顿饭。当然他们也小酌了一杯，只是没怎么醉，村领导还说拿人送他回家，瓦尚权满口大话：‘这点酒，小儿科，骑车回去没问题。’村领导说：‘问题是太晚了，你要小心。’瓦尚权又满口大话地说：‘真的小儿科，我走了啊——’就这样，村领导看见瓦尚权翻身骑在摩托车上，摩托车放出一束耀眼的光，只听笃笃笃的一阵巨响，那摩托车便朝着深夜刹了过去——”
　　
　　那夜我在老家的床上，起初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后来我又睡得跟死猪似的。我是被一泡尿给憋醒的，我去了一趟厕所，上完厕所回来的时候，我看见我放在桌上的手机亮闪闪的，夜晚我都把手机弄成静音。我仔细看是一个陌生电话，但这么晚了，我估计这个号码应该是找我有急事，便接听了，是竹林湾村民组长瓦中江的声音。这声音我太熟了，我有他的电话，我以为他换电话号码了，没成想，他说他有两个电话号码，我问他：“二爷，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他说：“你快点来黎家后头哦，尚权在这儿出车祸了。”
　　我心里一紧，问：“要不要紧啊，有没有生命危险啊？”
　　瓦中江说：“人是昏迷起的，很严重呢——”
　　过完春节，弟兄们都去城里躲瘟疫去了，我与我娘，还有妻子翠银，还在老家房子里。我娘说：“暂时不进城了，农村空气好，瘟疫进不来。”我随了我娘，就住在老家。这不遇上烫山芋，尚权这鬼崽崽出车祸了——
　　我问过瓦中江：“有没有打120的电话。”
　　瓦中江说：“打过了，估计还有二十来分钟就到了。”
　　电话接了，有点为难的是，我们必须步行两公里路，才能到达黎家后头。道路是没有问题，夜深也是没有问题，有一公多里没有路灯，只能看见黑夜树林里那些笔挺的杉树，像一些哨兵背着枪从丛林中拔地而起。天空中的月亮被云雾遮没了，哦不，是月亮早就落没了，对面的人家隐略有几盏灯还亮着，照出了那些被初夏的风摇曳的树枝——夜被这一些景致笼罩得无比的静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