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节
作品名称:闲置地 作者:冷启方 发布时间:2026-03-28 09:47:00 字数:4389
于是把打钱的事留给瓦尚文和瓦尚权去处理。四叔、瓦尚春、瓦尚礼乘瓦尚武的车回泉水县城了。
一路上,瓦尚春知道,刚才高书记表扬过他,他担心他一说话,会被瓦尚武讽刺,所以他保持沉默。四叔一直在称赞高书记有水平,瓦尚礼附和着四叔,称赞高书记,并且一路上研究高书记念的什么大学,又研究高书记可能读过什么书。
瓦尚礼信口开河地说:“估计高书记读过《孙子兵法》,没读过《孙子兵法》走不出那么多套路。”瓦尚武说:“在我看来,瓦尚礼的前半部分人生中,只有这个估计是正确的,其他所说的话,基本属于废话。”瓦尚礼嘿嘿嘿嘿地笑了一通后,说:“在你瓦尚武看来,我这句话算有水平的啰。”瓦尚武说:“嗯,有水平,但不要给你一点阳光,你就灿烂哈。”瓦尚礼说:“我一向谦虚谨慎,戒骄戒躁,嘿嘿嘿嘿——”
从他们的谈话中,瓦尚春看出,高书记处理闲置地执行情况,四叔、瓦尚礼,瓦尚武都还算满意的——
2019年腊月二十一,四叔给我打电话:“喂,尚春啊?”
“是的,四叔有事啊?”我回答说。
“你在哪里呢?”
“正从泉水回老家的路上呢,四叔有事啊?”我说。
“哦,你大伯叫我问问,说你回来了到他家去商量个事儿。”四叔悻悻地说。
“哦,那行,晚上嘛,晚上我有空。”
“好,你回来了,晚上我跟你一道去。”四叔强调道。
“好!”
“挂了哈——”
“挂了吧——”
翠银问我:“是谁打的电话哇?”
我说:“四叔,说晚上去大伯家商量事。”
翠银说:“几个老头一天闲得无聊,空事多——”
“肯定又是白岩闲置地的事哇。”
翠银说:“你不说都是尚权惹的吗?就叫他自己去解决呀。”
“哎呀,以大局为重,你去计较他干吗?”
那晚大伯是给我和四叔上的政治课,大伯说:“把我除了,就算你两个老道一点啰,我这个身体噻,是一天不如一天啰。你们看吴老三那杂种,把老子我们欺负到什么田地了,只差骑在脑壳上拉屎了,你们要想办法制止一下啊;另外我担心洋关屯的人见我们好欺负,便来争夺我们岩上的那块林地。我们在过春节的时候,人些到齐了,我去给大家指个边界,恐怕到时候说不清楚哦。本身那年草坪村苗红仁就试图在那儿争战过,妄图侵占我们的林地,奈何得那年官司打赢了嘎,否则我们就可能将那块林地拱手让给苗红仁啰。”
四叔说:“我才有那个想法齁,只是碍于你当大哥的年长,都没提出来,我提出来可能不合适。”
我说:“二位前辈,那些闲话也就不说,这样,估计就是那些打工的人,也会回老家过年三十夜的,我们就选在正月初一的早晨,吃过早餐后就去。大家齐齐整整的,由大伯指界,我们拍点图片,到时候我们做成资料,大伯你老人家在资料上签个字,我们把它跟《林权证》放在一起,不出事便罢,出事,我们就可以拿出来做物证。”
四叔说:“你叫洋关屯的人平白无故的来争那块林地倒是不可能的,但是哈,做个万无一失也是行的。”
大伯说:“就是齁,我被吴老三那杂毛吓怕了,难得缠啊。关于吴老三的钢架棚,那可不是由我们来决断的,由着政府去办吧——”
2019年腊月二十五,瓦尚权在兄弟微信群里发了一条信息,说,他在2020年正月初二要操办新居庆典,宴请亲朋好友参加。当然微信群里的弟兄,除了我跟我三弟外,都购房就办酒席,目的有二:一是敛点财,把自己多年来送出去的钱财收回来搞装修;二是以此证明自己也不是孬种,是能够紧跟时尚的。
瓦尚权是沿着这种习俗走的,没有人埋怨他,或者讥讽他。当然瓦尚权也不想这么做,可这是被吴老三这前不挨村后不挨店的家伙侵占闲置地给逼的。想起吴老三这家伙,他简直气得腿脚痒痒。原本他也可以利用闲置地稳赚一笔后,装修房子的钱,也就相差无几了。如果再加上办一场酒席,根本就不会差什么钱来装修了——
年都过了,鞭炮喽,烟花喽,都放了。可在电视上看到一则坏消息,说是疫情来了,还说从明天开始,在家里的人不能走出本村的地界。还必须在各个关节设置关卡,全村的党员干部义务守住关卡,不准外头的人进入关卡,也不准本村的人跨出关卡。而且严格要求本村人居家隔离——
这样下来,老百姓是支持的,毕竟是为老百姓的身体健康负责。可这干扰了瓦尚权的计划,让他失去办酒席的机会。仅仅是失去办酒席的机会,也无大碍,更严重的是让他失去了敛财的机会。他趁着酒气,站在院坝里,一边放烟花,一边破口大骂:“妈,爹,你们咋生了我这条烂命的人呢?你咋不把这样的烂运放到尚礼哥、尚洋哥、尚武哥他们身上去呢?我就装修个房子,又不是建一栋别墅或者建一座庄园,咋就那么遭罪呢——”
瓦尚权不仅破口大骂命运的不济,而且还放声大哭,说白了,这些弟兄们都劝他,他不但不停歇下来,反而鬼哭狼嚎越演越烈——
三弟去劝他,说:“这是瘟疫,不是什么人能够左右的东西,能避的避一下,不就过去了,走,跟我一起到瓦中江家去耍耍,散散心——”
平时很少人从内心敬重一个人,但三弟却是瓦尚权最敬重的人。三弟这样说,瓦尚权便静下来与三弟一起走了。三弟一边走,一边说:“这就对了嘛,不就一时摆不成酒席嘎嘛,等这阵子风头一过,你不就可以摆酒席了吗?”
瓦尚权说:“说起来倒是,问题是订的那些货物,比如酒啊,肉啊,还有蔬菜呀,定金都交了,怎么办呢?”
三弟说:“你给那些商家好好说说,这是政策不准办酒席,是瘟疫造成的,又不是哪个人为造成的,肯定大家都会理解。”
“我听三哥的——”瓦尚权话是这么说,可是那眼泪却刷刷地流淌出来。
我听三弟后来给我谈起这件事,又不难发觉,瓦尚权装修房子有多迫切呀。也许瓦尚礼、瓦尚武可没少在房子这个问题上挤兑他、羞辱他,不然他哪里会有那么迫切呢。
我们这些同公共祖的弟兄伙些,除了三弟与瓦尚权去了瓦中江家外,别的弟兄伙都要么是在瓦尚林家打牌,要么就是在瓦尚礼家打牌。老年一点的,都窝在自己家里看电视里的联欢晚会。我也跟那些老年人一起窝在家里看联欢晚会。突然外面吵破了天似的嚷:“在哪里找到的嘛?”
有人在回答:“在梁家湾乱坟岗子里找到的。”
我娘与我妻子翠银也从屋子里蹿出来,嚷道:“是哪个哇?”
我是冲出门来的,我肯定比我娘和翠银快,在我娘和我妻子问话的时候,我已经赶到马路边来了,我当然不知道三十米的里程有多远,我更不知道我是一步踏穿这里程的,还是两步、三步踏穿这里程来到马路边的。我看见瓦尚林和小四每人揪住瓦尚权的一条胳膊,把他夹在瓦尚林和小四的中间,那情形有点像在什么地方逮住的小偷。我看见瓦尚权袒胸露乳的,把那件衣服前胸的拉链和里间的那件保暖内衣的纽扣全部挣脱坏了,显出泛白泛白的胸膛。他还在不断地上蹿下跳,近乎对什么东西的不满。月白的路灯映照下,我看见他满脸都涂上了稀泥。他跳跃着,喊叫着,给我一把斧头吧,老子要灭掉他妈的屄——
我们肯定是听不出他要灭掉谁,又是谁惹到了他瓦尚权——
“揪住他,揪住他,完了,完了——”听这口气,瓦尚权是挣脱了瓦尚林和小四的控制,瓦尚林在高喊。
夹在瓦尚林和小四中间的瓦尚权像从鸭子屁股里面挤出的鸭蛋似的,扑通一声跳进公路边的活麻林里去了。
跳进活麻林里去的瓦尚权怕有十多秒钟没有动静。只听到像一只野猪在丛林里折腾而发出的扑扑扑的声音,半晌,才听见瓦尚权发出咆哮:“老子造他妈哟,老子两斧子劈死你——”
听瓦尚权那口气,他并非是被活麻给围攻了,他是被妖魔鬼怪给困住了。他也不是两手空空,而是手里举着在《水浒传》上李逵送的两把板斧在左右逢源地乱砍一气——
瓦尚林膀大腰圆,踏上一只脚在公路边的石级上,另一只脚悬空,顺势一手将活麻里的瓦尚权扯了起来,扔在公路正中。此时此刻的瓦尚权蜷缩着赤裸的上身卧倒在公路上。小四跟了过去,在瓦尚权的背部狠狠地击了几个拳头,小四也把握不住这些拳头到底是不是能够有降妖除魔的功能。但这几拳头下去,瓦尚权却缓和了过来,过了分多钟后,瓦尚权大叫一声:“妈哟,我着不住嘞,我全身痛麻了呀,我的妈呀——”
瓦尚林与小四又每人夹住瓦尚权的一只胳膊,把他夹在中间,扶着他向他家屋子里走去——
我与瓦尚武去瓦中江家把我三弟叫回来的时候,看到瓦尚权全身涂上了绿色的药膏躺在沙发上,据屋子里的人透露,这会儿好多了,刚才全身都起了红疙瘩,整个看上去像西沙群岛上的陆地版块。我问过:“到底瓦尚权是干什么了?”
生机坳大叔说:“搞哪样啦,撞鬼了嘎——”
四叔说:“不对哟,尚权出门的时候,不对哟,他是七点半钟出的门啰,应该没有撞鬼。”
生机坳大叔掰着手指头数了一下,说:“尚刚才他三娘说的是八点半钟出的门呢,你啷个确定他是七点半钟出的门呢?”
四叔说:“新闻联播刚刚结束,正要联欢晚会嘎!”
生机坳大叔说:“时辰,他是两个小时一个时辰,他应该是从晚上七点到晚上九点都是一个时辰,晚上七点到九点的话,应该是戌时,所以七点半也好,八点半也好,都在这个时辰之内,属于戌时——所以如此推算下来,都是撞鬼了。哎呀,这个瓦尚权的确火眼矮了,高一点就好了。”
三弟也在瓦尚权家,四叔就问三弟:“三,尚权他是不是在瓦中江家喝酒喝多了哟?”
三弟说:“我们去瓦中江家刚刚才喝一杯酒,晓得瓦尚权在叽哩咕噜叨念个啥哟,瓦中江就问瓦尚权,说:‘尚权,你是怎么了?’瓦尚权当时还说话了的,他好像在说:‘没什么。’我就说了一句话,尚权他是带着情绪来的,他就不喝酒了。唉,就是这样,好像触动瓦尚权了,他提出要回家,瓦中江就命令他女婿去送他回家。唉,哪知道那鬼崽崽与瓦中江女婿走了一段路后,却死个老子不要瓦中江女婿送他,说他胆大得要命,说他晚上深更半夜的都蹿到瓦中江大公家打板子。瓦中江女婿听后,就放他一个人回家了,谁知道他不按套路出牌呢,竟然不走大路,跑到土地庙去了,也许神经有问题,本身就带情绪嘎,就闹这么一出——真是的,要是早知道他会闹这么一出,我会跟到他回来——”
四叔说:“哦,是这样的哟,算下来还是他自己的责任哩,我怕是在瓦中江家灌酒灌多了哟。”
三弟说:“灌酒,根本他就没怎么喝酒——”
生机坳大叔对三弟的说法有意见:“三,你说尚权是带情绪,他带哪样情绪呢?”
三弟说:“说起来我也有错,哪的哇,他不是正月初二,也就是后天要办房子酒啰,今天晚上新闻报道说疫情来了,尚权他就想不通,在院坝里大吵大闹。我的意思是,大过年的,吵吵闹闹不吉利,带他出去走走,散散心,哪个知道他来那一拨啰!”
生机坳大叔说:“妈斯,三,我们文化浅嘎,忙会(难道)老实有瘟疫啊,我还以为是造谣咯。”
三弟说:“不是造谣,估计明天就会正式通知了。”
生机坳大叔说:“哦,那就复杂了。老四,你记得不,那年闹肚子,实际上就是瘟疫,现在叫什么来着,哦,叫什么霍乱症。把人都闹得稀哩哗啦的,有身体单的人,就没有打过来,去见阎王了。既然是有瘟疫,那就复杂了——”
四叔说:“啷个不记得呢,那年我都差点死了,如果不是二公的话,我可能就打不过来了,老实他教你制那个药没有啊,吃起来酸叽叽的,还起作用——”
生机坳大叔说:“没教我制那个药,我那些病人怎么治嘛。指不定这场瘟疫不是那年那种瘟疫,那就恼火了。”
三弟说:“大家都要保持冷静,政府会进行统一安排的,肯定要作统一防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