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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作品名称:飞花令      作者:岚亮      发布时间:2026-03-27 08:43:52      字数:4382

  一百一十二、斯卡布罗没有集市
  子虚八十四年,西洋人圣瓦伦丁节的前三日,卫化与吹影来到了斯卡布罗。
  这是一座位于英格岛北部的沿海小镇。临水倚山,前面北海一片灰蓝,后面是连绵起伏的原野山峦。这个季节,海风凛冽而直率,浪花拍打着悬崖、沙滩,海鸥盘旋鸣叫。荒野上黄多绿少,入目的皆是丛丛老树,泥泞小路。残垣断壁的古堡矗立于山巅,忧伤地俯视着浮在渔舟丛中的人间烟火,显得格外空旷寂寥。
  吹影步快,走在前头,海风把他的袍子吹得似帆,他不知道卫化为什么要来到这里?卫化跟在后面,走得极慢。他走走停停、东张西望的,好像在寻找什么。他到底要找什么呢?吹影没问。
  卫化确实在寻找。他在寻一首歌,找一个久别的人。歌叫《斯卡布罗集市》,人叫白赫卡。
  有些歌,有些人,只要听过一遍,见了一次,就会一辈子忘不了的。而这首歌、这个人偏偏就是这样的歌和人。花州一别,八年过去了,卫化对白赫卡的思念,如同未开的墨迹,至今仍在胸腔里恣意晕染着。他马上就要回大嘉了,他要到这座小镇看看,看看这里是不是有集市,和歌中所唱的那四种草。
  卫化一踏入小镇,便照着当地人的指引,来到了那个歌声中所唱的集市。然而,此刻的斯卡布罗,像是睡着了,并没有集市。集市散了,街上空了。那些挂了几个月的冬青和槲寄生还没有摘掉,蔫蔫地垂在门框上,叶子卷了边,红果子也皱了。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几只海鸥呆在烟囱上,缩着脖子。那些野草花,这个时节那还见得到活的影子?集市开张的时候,那些卖香料的摊子,是摆得满满的。香芹绿着,鼠尾草灰绒绒的,迷迭香一碰就香半天,百里香碎碎地铺成一片。可冬季的英格岛,地里什么也不长。
  但干货还是有的。它们被扎成一小捆一小捆的,挂在木架上。香芹还带着一丝青气,像是没死透。鼠尾草的味道更沉了,闷闷的。迷迭香最倔,都干成皱巴巴的了,一搓还有松脂似的香。百里香是真淡了,味道若有若无的,像梦里飘过来一样。
  唱歌的人儿呢?没有,一个也没有。只有凛冽的海风,在诉说着思念和大海的故事。
  日头偏西时,卫化独自走向海边。沙滩之上,海水与岸相接的地方,有一面兀自矗立的悬崖。悬崖白白的,亮得发光,是由亿万年前的贝壳和海兽骨头堆积成的,一层又一层,能看出岁月的纹路。悬崖底下,是海,青蓝色的海。浪涛“哗哗”地拍在悬崖上,激起千堆雪。
  卫化想登高望远,好好地看看这片海,便沿着一条石径,走了上去。当他登顶的时候,他的眼睛亮了。悬崖的边缘,站着一个女子。她面朝大海,抱着古木吉他在弹唱,背对着卫化,看不见面容。唯见她穿一件黑色呢大衣,系红围巾,金发披肩,身段高挑,玲珑有致。海风袭来,她的衣角在飞,金发在飞,红围巾也在飞,是仙子欲乘风归去的造型。
  她是谁?她为什么会独独地站在这里?她为谁歌唱?天是这么冷,风是这么大,她有何心事?卫化不敢惊扰她,遂停下脚步,站在后面默默地看着她。
  她唱的是《斯卡布罗集市》。歌声响起,卫化大吃一惊!她居然是用汉语唱的。
  “你要去斯卡布罗集市吗?香芹,鼠尾草,迷迭香,百里香……”
  唱了两句,她就停下了,开始与大海说话。她的声音很轻,恰似三月里的小雨,但卫化能听得清清楚楚。
  “大海啊!你知道吗?这首歌,我是唱给一个远方的人听的。他是海族的儿子。”
  听了此话,卫化心里不由一震。当年白赫卡曾经说过他是海族的血脉,她唱的调子与白赫卡唱得也是一样的。难道她就是……但转念一想,卫化就否定了,因为白赫卡唱的歌词跟她的完全不一样。
  她没有发现背后有人来了,继续说:“他曾经说过,会来看我。我知道,他是不会来的,我也许永远等不到他。因为,他的海,和我们的海不一样。但是,我还是愿意年年来等他。等到大雪纷飞,等待春暖花开,等到遥远的他乡再也没有他的信息传来。”
  卫化听到这里,心头一热。唉!这个姑娘,真够痴情的。她的心上人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呢?竟值得她如此苦苦等待?
  “大海啊!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等他吗?因为,他是一个天才;因为,他的身上有一种比我们的四种草混在一起还更香的味道;因为,在我十岁的那年,我就爱上他了。”她顿了一顿,“然而,遗憾的是他不听我的话,还把我送给他的礼物退了回来。因为,他是个东方人,他的名字叫——”
  说到要紧处,她终于发现身后的异动,忽然停了下来。
  动静是卫化弄出来了。他并非傻瓜,人家都说到这个地步了,他假如还是听不出一个子丑卯寅来,便是一块石头了。他的心骤地跳了一下,就这么一下,她的心灵便感应到了。她猛然转过身来。
  卫化的双眼仿佛被闪电击中一样,惊呆了。
  那是一张无与伦比的脸。眉骨微微隆起,睫毛密密地垂着,蓝莹莹的眼睛里泛着淡淡的栗色;鼻梁挺直,嘴唇不薄不厚,是那种恰到好处的饱满;奶白色的皮肤,透着隐隐的红,像梨花染了桃花粉,仿佛世界上所有的细腻、精致、明媚、美丽都集中到她身上了。
  有些人,只须见过一眼,就会永远记住的。眼前的人,就是这样的人,尽管八年过去,她长大了,声音变了,但卫化还是立即就认出来了她——白赫卡!
  白赫卡看到卫化,反应尤为强烈。她先是一愣,然后眼眶里便有了泪光,再然后脸上就慢慢地漾出了笑。那笑从嘴角开始,慢慢漾到脸颊,漾到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她一笑,整个人都在发光。她扔了吉他,张开双臂,朝卫化扑了过来。冲了几步,她又停下,站在十步处,深深地望着卫化。
  “真的是你吗?卫。”她颤声问。
  “白赫卡,是我。”卫化迎了上去。
  白赫卡再次如飞鸟投林一样,扑向了卫化。拥抱,握手,长久地相视。两人走到悬崖边,坐下,看海。
  “你怎么会在这里?”卫化问。
  “你怎么会来到这里?”白赫卡反向。
  “我来看看,”卫化说,“集市散了,是不是还会有人在唱歌。”
  白赫卡说:“我每年都会来,来两次。”
  “每年?两次?”
  “是的。”白赫卡的个子长得与卫化差不多高,她依偎在卫化的身边,“八月集市开的时候,来一次,待三天。圣瓦伦丁节前三天,来一次,过完节,回去。”
  “来此干嘛?”
  “等人。”
  “等谁?”
  “等你。”白赫卡说,“我明明知道你不会来,但我还是愿意在等。”
  “等我……”卫化说,“为什么?我有什么值得你等的。”
  “因为……”白赫卡把头从卫化的肩膀上移开,侧着脸望着卫化,“因为你是海族最优秀的儿子,我是海族最漂亮的女儿。因为,我爱你。”
  卫化听了,欲言又止。但他的身上,已是异香四溢。
  他动情了。真是奇怪,只要一看到白赫卡,卫化就会动情,十岁如此,现在如是……
  夜,白赫卡拉着卫化来到了沙滩上。沙滩上,篝火烧起来了,烈酒喝起来了,风笛吹起来了,管与鼓吹打起来了,粗犷的舞蹈跳起来了。
  卫化来至一堆火焰烧得最旺的篝火边,看到几个人拍着木桶,一个人拉响提琴,一个年轻人吹着管、敲着鼓。有沙哑的声音从人群中央飘出来,裏着海风,混着酒味,像是从很远的时光里飘过来似的。这些声响虽然狂野简单,却有一种让人一听就想跳舞的力量。卫化从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白赫卡拉着他的手,往人群里拽。有人认出了她,喊道:
  “赫卡!是赫卡!”
  “唱一个!唱一个!”
  白赫卡朝人众嫣然一笑。走到那几个乐手的旁边,与他们说了几句话。那几个人笑了,朝她点了点头。紧接着,沙滩上静了下来。然后,琴声、管声、鼓声响起。白赫卡拨动琴弦,唱道:“你要去斯卡布罗集市吗……”
  歌声从她的唇齿间流出来,飘过火堆,飘过人群,飘过那片黑沉沉的海。有人跟着哼起来,有人轻轻地拍着手,有人闭上了眼睛。白赫卡一边唱,一边深深地看着卫化。唱完,人群炸了。接下来,人们开始疯狂舞蹈。白赫卡走到卫化身边,拉着他的手,在沙滩上恣意地旋着,转着,跳着。
  夜深了,篝火熄灭,人群散去。
  白赫卡挽着卫化,往镇上走。他们慢慢地走过沙滩,慢慢地穿过那条空荡荡的小街,最后去了白赫卡住宿的旅馆里。她推开房门,待卫化入内,关上。房间里没有点灯,壁炉的火摇曳着,月光从窗外透进来,朦朦胧胧的。
  卫化一入房内,便径直走到窗前,观海望月。他喝了两瓶酒,酒很烈,人晕晕乎乎的。海风从窗口漫进来,凉凉的,好醒酒。窗户的外面,海是黑的,天也是黑的,只有月亮挂在天上,不是很圆,却很大,在黑暗的海面上铺出了一条银色的路。那条路从他的眼帘里一直铺到天边,铺到看不见的地方。身后,白赫卡不知在捯饬些什么,窸窸簌簌的。
  卫化没有回首,他不敢回首。
  其实吧,自从跨入小旅馆的那一刻起,他的内心就一直处于极端的矛盾之中。他知道,这样很不好,三更半夜的,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成何体统?但他又舍不得离开。他原本已经想好了,就在这里待一会儿,自己便马上离开,去找吹影师兄。可见鬼的是,现在他居然不忍心移动脚步了。
  “卫。”白赫卡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他的背后,双手搂着他的腰,将身子紧紧地贴在他的背上,“今晚你开心吗?”
  “我们久别重逢,当然开心。”卫化想掰开她的手,又不忍心,颤了颤,“你呢?”
  “这是我有生以来最开心的一天。”白赫卡说,“为了我们的相逢,我们还得喝一杯。”
  卫化说:“不喝了,我已经喝多了。”
  “不行,必须要喝。”白赫卡说,“酒逢知己千杯少,今晚我们必须要不醉不休。”
  白赫卡把卫化拽到沙发上,点燃烛灯。室内,烛光加月光,更显朦胧了。这时,卫化看清了她。她已经换了一袭睡衣,白色的,薄薄的,整个人绰绰约约的,像个白色的梦。
  她端来两杯红酒,自个碰了一下,递一杯给卫化:“卫,今夜无眠,干杯!”
  卫化接过酒,两人一饮而尽。
  “卫,你会留在西洋吗?”
  “不会,我马上就要回国了。”
  “为什么要回?”
  “因为,树高千尺,叶落归根。大嘉是我的祖国。”
  “你……”白赫卡说,“我想要你留下来。”
  卫化摇了摇头。
  白赫卡问:“你知道我父亲是谁吗?”
  “知道。”卫化说,“白勒川,原来驻花州的总领事,现在丽国的首相。”
  白赫卡问:“你知道我姑妈是谁吗?”
  卫化摇头。
  “她是丽国的女王。”白赫卡说,“我是女王的侄女,首相的女儿,海族最漂亮的姑娘。”
  卫化沉默。
  “卫,你完全可以留下来。”白赫卡说,“只要你留下来,你想干什么就可以干什么,无论你去哪里,我都愿意陪着你。就当是为了我,我恳求你留下,行吗?”
  卫化还是保持沉默。过了许久,他站了起来:“我该回去了。”
  “你别走。”白赫卡把他拽住,搂着他脖子,“今晚你别走。”
  “这……”卫化正欲开口说话,但他的嘴已被白赫卡的唇堵住了。她吻了他。这一吻,吻得好长好长,把他的身上的异香全吻爆了。
  这一夜,卫化做了一个美妙的梦。
  梦里,他与白赫卡一起到北海游泳。北海的初春之水,波涛汹涌激荡,却一点也不冷,暖绵绵的,而且还很香。那是鼠尾草、迷迭香、香芹、百里香混合而成的香味……
  卫化的梦,是被一阵梵音惊醒的。这梵音,来自遥远的东方,“唵唵”地响着,与吟沙山上那些从孔洞中发出的共鸣声无异。梵音一响起,他的梦便醒了。
  梦醒时分,他发现自己仍然站在窗前。他站了很久,转过身,看到白赫卡早已在床上睡着了。整个人,白白亮亮的,很安静,露出甜甜的酒窝,像个孩子。月亮快落下去了,海面上那条银色的路越来越淡。他没有惊动她,悄悄地走了。
  “白赫卡!”临别时,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在心里轻轻地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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