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巴渝悲风江汉情 (9)
作品名称:三江逐浪人 作者:林朴 发布时间:2026-03-17 09:40:37 字数:3183
经过朱家人和周郎中悉心照拂调治,林炜和身体逐渐康复,可以下床走动了。不过,他恪守“在人家做客,不乱走乱看”的家训,只在所住东厢房外面来回走,其他地方从不涉足。
一天下午,离家十多天到外地办事的朱志康回来了,见林炜和恢复得不错,高兴地说:“好嘞!周郎中说,只要你恢复了元气,就可以开荤进补,也可以端杯小酌。酒是一味药,可以舒筋活血,让五脏六腑七经八脉更加通畅。我马上去招呼一声,今晚我们就开怀畅饮……噢!不!应该是你开怀、我畅饮才对,你说是不?”说到这,他哈哈大笑起来,林炜和也情不自禁地笑了。
晚餐席桌上,朱林二人相互敬酒。天真乖巧的小敏也凑热闹,要给大伯(父亲)和细伯(叔叔)斟酒,余英笑着说,相逢相识是缘分,你们能喝就放开喝,窖里还存得有哩!
林炜和看看她,突然想起刘爷爷的话:慈眉善目观音相的女人旺夫招财,也许这就是朱大哥生意做得顺风顺水的原因。刚想到这里,眼前突然出现妻子的影子。咦!碧云也挂点观音相哩,也能够旺夫招财吧?不,肯定会旺夫招财的!一时间,他竟然感觉到许久都没有过的轻松和欢快。
酒足菜饱,朱志康带着林炜和进入东南角一间小小的耳房。他笑着说,我卖茶,也嗜茶,所以专门辟了个茶室。林炜和一看,确实是这样,靠里那面墙从边到顶都是茶柜,一半是敞格一半有玻璃柜门,摆放着陶瓷罐子装的、铁盒装的、纸包的各种茶叶,高的矮的大的小的,搭配得恰当、好看。茶柜前面安放着一张油光铮亮的红木茶桌、三把同色的木椅,茶桌上的茶具摆放得整整齐齐。茶室靠正房和东厢各有一道门,东厢那道门是开着的,看得见一排书柜,大概是书房,朱大哥还是个读书人哩!心中更多了一层敬意。
一进茶室,朱志康就忙着泡茶。紫红色的茶盘和小茶壶,黑亮黑亮的小茶杯,从开始到出茶要经过一道道细致复杂的工序。这种喝茶法,林炜和只听说过,说的人“啧啧”连声,那才叫“玩格”唷!大户人家才玩得起哩!
在顺庆、重庆、成都、汉口等地,林炜和看到的都是一把大茶壶几个大茶杯,或者人手一盏盖碗茶,因此朱志康备茶时他一直屏住声息盯着看。朱志康分好茶,递给他一杯,说“先闻闻”。他接过来把鼻子放在茶杯口深吸了几下,“嗯,香、香!”然后一口喝下,咂着嘴,“安逸,安逸!朱大哥,不怕你见笑,我这是头一回喝恁么讲究恁么好喝的茶吔!”
朱志康笑了,又给他递上一杯:“觉得好,以后就经常来喝呀!”
林炜和眨眨眼:“朱大哥,我猜呀——你家肯定是书香门第、大户人家!”
朱志康看了看他,一声大笑:“兄弟呀,你猜错了!”接着又是一串哈哈。
见林炜和有些惊疑,他收起笑声,说:“我老家就在这鄂城——那时还叫武昌县——的南边,几辈人都是佃农,命不好,三代单传。上两代寿延都不长,我连爹爹(音dia,爷爷)婆婆都没见过。我懂点事后,我大伯——就是我爸说,当佃户一辈子难有出息,就托人送我到城里跟塾师识文断字念四书五经,刚学了两年,我大伯就走了,书念不成了,只好回乡放牛割草捉鱼捞虾求生活。我姆妈原本就多病,没多久也走了,全靠左邻右舍帮忙才归了山。家里就剩我一个人了,咋办呢?”
“是呀,咋个办呢?”林炜和情不自禁地跟了一句。
“这时候,脑壳里忽然冒出‘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这句话——这是《易经》里的卦词。我细细一想,对呀!常言说,天无绝人之路,老辈人也说‘老天不负勤快汉,雷公不打孝道人’,只要自己争气,做事勤快认真,肯定活得下去的!想好了,我把老屋那扇柴板门用藤条捆死,背起铺盖就进了城。”
“后来呢?”林炜和好奇地问。
“遇到了好人!”朱志康说,“我的恩公姓陆,讳正云,安徽歙县人,经营茶叶生意,往来江浙鄂豫之间。他经过鄂城,碰见我沿街求告找事做,就收留我当了学徒,从做杂活、打算盘开始,到簿记理账、洽谈商务,成了正式店员。”
“老天爷确实开眼了!从此你就跟起陆恩公做生意了?”林炜和感慨不已。
朱志康摇头说:“没有!我成了店员不到一年,恩公就说,我这是个家族生意,外人难做出头的。我看你是个做生意的料,就别在这里耽搁了,你们鄂东物产丰茂而商道未开,正是个创业的机会,你就回老家去发展吧!”
“说起容易做起难,做生意要靠本钱吶!”林炜和叹息道,这是他自己多年的切身体会。
“恩公早就想到了这一层的!他一下拿出三封大清龙洋,‘哚哚哚’往桌上一放,老天哪,三十块呀!真把我吓了一跳。我呆在那里,手足都找不到放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朱志康眼里沁出了泪,“这时只听恩公说,你莫惊诧,这是你该得的!你来这里几年了,我发给你的少,扣下来的多,为的就是这一天!”
林炜和被深深打动了,恩公,难逢难遇的恩公啊!
朱志康说:“回到这里,我就租房摆摊做起了小生意,后来才买了这院子,开了这商号。”
林炜和一下明白了:“啊!云康、云康,你恩公的‘云’你的‘康’,这名字取得好,取得好!”他想了想,又问,“你离开时恩公还说过啥子没有?”
朱志康点头:“说了的!他说,做人有人道,经商讲商道。但都离不开十个字,就是‘仁义礼智信,温良恭俭让’!不要光顾到做生意挣钱,还要多读点经史子集,懂得‘穷达之辨’。他还说,啥叫商道?敬天爱人、义利兼顾就是商道!商场如海,风险浪恶,要注意修为,要把持住自己。他告诫说,为人处世不要太老实憨直,但不能偷奸耍滑,更不能坑蒙拐骗!”说到这里,他似乎回到当年,“恩公这些教导,我是终身受益啊!不瞒你老弟说,连我饮茶、读书的习惯,这书房这茶室,都是学恩公的!”
朱志康转述他恩公这些话,林炜和一字一句都收进耳里、记在心上、融汇到朝夕转动的头脑之中。他对陆老先生钦敬不已,并由此想起张澜先生,便对朱志康讲了当年的一些情况。他说:“张先生在成都当大学校长,等我回了重庆,一定要去一趟成都,当面向张先生请教。”朱志康连声说“该,该,该”。
其后几天,两人又就生意、合作、今后打算等做了细致的交谈,谈得非常投机,大有相逢恨晚的感觉。
临别前夕,朱志康在小南门旁边的竹麓饭庄订了一桌丰盛的酒席,答谢周郎中、汤先生,作陪的还有福清客店那个叫许小东的年轻伙计和余小娃。朱志康把年轻伙计拉到林炜和面前,说:“那天在福清旅店我同他只打了个照面,他一下就从我们说话中听出我的姓氏和商号,才能够马上跑来报信,足见这伢子聪明、机智、良善,眼力好、记性好,是个做生意的好苗苗。我已经同他老板签了约,将他转到‘云康’来,收他为徒弟,今后我们之间的一些往来就由他料理。”
朱志康善于识人用人,行事稳妥果断,这让林炜和既惊讶又佩服,暗暗告诫自己,今后一定要找机会多向朱大哥请教!
两人从竹麓饭庄回来后,又在茶室和书房坐了一会儿。朱志康从书柜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递给林炜和:“炜和兄弟,这是我跟恩公学艺和后来经商时的一些感悟,零零星星的记下。后来抽空集在一起,手抄了两份,送一份给你,你闲时看看,兴许有点用处。”
林炜和接过一看,黄色封皮上端端正正地写着“商悟拾零”四个字,里面是用毛笔竖写的一条条文字。刚看了几条,钦佩和感激之情便涌上心头:“太好了!谢谢呀,朱大哥!这对我、对我今后做生意真的是太有用处了啊!”说到这里,他“呃”了一声,若有所思地望向朱志康。
朱志康明白他的心思,微笑道:“林老弟,我晓得你要问么子事,也不妨说给你听听……我内人——你嫂子余英——娘屋里比较艰难:她父母因早年操劳过度罹患多种病症,她哥嫂是残疾人配残疾人又拖个小孩,堂上还有快八十岁的阿婆……我哪能把这付担子都甩给她呀!因此常年只在鄂城附近这小范围里经营,图的是守成,不奢望其他。虽然陆续积累了些生意上的心得,但都是纸上谈兵,仅仅供闲暇时自怜自赏。说真的,是因为结识了你,子侄们也大些了,我才生出一些新的想法来。”
林炜和被深深打动了:“责任在先,孝义为大。朱大哥,你又给我上了一课哩!”
可以说,与朱志康的邂逅,是林炜和人生经历特别是商业旅途的一个转折点。这以后,每当回味起这段经历,或者是向旁人讲述,两人都会不约而同地说:缘分呀,这就是缘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