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作品名称:飞花令 作者:岚亮 发布时间:2026-03-16 09:56:06 字数:5209
一百一十、英格岛蹴鞠
两个月后,卫化一回到牛桥,便一头扎入史密斯的书房里了。每天,他早上进去,半夜出来,就干一件事:看图纸,抄资料。这些日子意义重大,但单调乏味,略去。
十月的日子,卫化去了一趟利物浦。
利物浦在牛桥的西北部,是一个规模很大的港口城市。港内船坞众多,桅杆林立。拱顶的牌楼下,鹅卵石的街道两旁,布满了购物中心、博物馆、画廊和酒吧,街上来往穿梭着各种肤色的人,学者、艺术家、水手、商人、工人、小偷、流浪汉应有尽有,鱼龙混杂。
艾米利不在老地方了。她与雷奥回到利物浦不久,其父便与她断绝了父女关系,现在的住房是租来的,雷奥的魔术,是维持他们生活的唯一收入来源。房子不大,却有个小院。红砖的墙,半人高。木板的门,漆皮剥落。院子里种着花,一溜玫瑰,一丛薰衣草,还有一棵苹果树,歪在一角。树底下置一张木头长椅,铺着蓝白格子坐垫,给人清幽、温馨、浪漫的感觉。
艾米丽见到卫化的第一反应,全身的每一个部位都表达出了极大的惊喜。先是浑身一震,眼睛一亮,然后便扑了过来,与卫化长久拥抱。
“卫,你怎么到现在才来呢,”艾米丽说,“我以为你把我忘了。”
卫化说:“怎么会呢,我们的友谊天长地久。”
艾米丽胖了些,脸色也红润了些,笑声比之前爽朗多了,看来雷奥把她照顾得不错。喝完咖啡,外出买早餐的雷奥回来了。他看到卫化,手里的牛奶面包全掉到地上了。他冲过来,一把抱住卫化。
“卫,”他把卫化的背拍得嘭嘭响,“想死我了。”
“我也想你。”卫化说。
上午,三人去了航海博物馆。卫化看得很仔细,出来时,日已中天。他们至一酒吧吃午餐,没有喝酒,土豆、洋葱、蛋糕,还有一条鳗鱼,烤得有点糊。吃饭时,雷奥说:“卫,来得早还不如来得巧。下午,我们去看球,利物浦对埃弗顿,一年也就这一回。”
卫化对英格岛的球,是有所了解的。那种用牛皮做的、黑白相间的、弹性十足的、用气吹得鼓鼓圆玩艺,在大嘉叫“气毬”,是用脚来踢的,玩耍时叫“蹴鞠”。据说,当朝的长孙太尉在年轻时就是一个蹴鞠高手,脚上功夫炉火纯青,凭借一招绝活儿“鸳鸯拐”,在蹴鞠圈无人能及。英格岛人,则把它称为“足球”。在牛桥,卫化经常看到有人在操场上踢。卫化对足球没多大兴趣,但也只能客从主便。
球场在城市的一隅。一块长方形的大草坪,绿茵茵的,两头各立着一个刷了白漆的木架子,挂着网,也是白色的。草坪四周环绕着逐级向上的石板,一圈一圈围上去,像古罗马的斗兽场。卫化他们走上右边的第五层石板上坐下。
卫化环顾整个球场。比赛还未开始,草坪上,两支球队正在赛前热身。一支穿红,一支穿白。红的像十一簇火焰,在场上蹦蹦跳跳。白的如十一朵云,在另一边跑来跑去。看台上坐满了球迷,七成是红色的,红帽子,红衣裳,红围巾,红披风,红旗子,有人把脸都涂红了,画着怪怪的图案。白的也有,不多,挤出红色的海洋里,像几朵浪花。
雷奥指着场上的球员说:“卫,红的,是利物浦,主队;白的,是埃弗顿,客队。”
卫化问:“你看好哪边?”
“当然是利物浦。”雷奥说,“尽管埃弗顿球星众多,实力强大,但作为利物浦球迷,加之主场优势,我赌利物浦赢。”
雷奥的旁边,坐着一个穿白的,他听了雷奥的话,凑过来说:“这位先生,你刚才说利物浦胜?”
“是的,你听得没错。”雷奥回道。
“你敢跟我赌吗?”
“怎么赌?”
“我押埃弗顿胜。”白者说,“你赢了,我给你五百英镑。你输了,给我一百英镑。”
雷奥犹豫,因为以前利物浦与埃弗顿的比赛,利物浦少有胜绩。
“如果踢成平局,也算我输,怎么样?”白者加码。
“雷奥,跟他赌。”卫化说。
雷奥想了想,与白者击掌:“0K!”
咚咚咚!咚咚咚!呜呜呜!呜呜呜!忽然,看台上响起了鼓声和号声。无数鼓号从四面八方传来,震得让人耳朵发麻。有好多红人站起来,拼命地摇着大红旗。旗子兜着风呼呼作响,像巨大的红鸟在扑翅膀。
号鼓声歇下。黑衣裁判的哨子吹起了。然后,全场炸了。
上半场,是白队先开的球。球一开出,传到了一个黑大个的脚下。黑大个将球停下,看了一眼红方的球门,抬脚就射。这一脚在五十米开外的远射,力道强劲,速度惊人,犹如一颗呼啸的流星,直奔红方大门。等红方守门员反应过来时,球早已入网了,场上比分零比一。接下来,是双方的攻防互转,虽然拼抢激烈,却也有惊无险。但意外在半场结束前的一刻又发生了。那个黑大个从后场一记精准的八十米长传,球落到了一个“狮子头”的身后。狮子头转身,胸部一挺,将球停在空中,然后身子后仰跃起,来个“倒挂金钩”,球又应声入网。雷奥骂了句“混蛋”,人便僵住了。
“卫,真不走运。”中场休息的时候,雷奥垂头丧气地说,“一百英镑,够我变一个礼拜的魔术了。”
“不要失望。”卫化说,“在比赛未结束之前,一切皆有可能。”
下半场,利物浦换了一个人。新上场的,是个矮个子,棕色的头发,棕色的皮肤,身上的肌肉如砖砌般凸凹有致。他一上场,场上的形势就开始逆转了。上半场,红方是被白方压着攻的,下半场,处于被动防守的便变成白方了。矮个子长得虽小,但奔跑极快,球技异常高超。五分钟后,他从中场开始带球突破,灵活得像只灵猫,左晃右晃的,连过五人,至右边来了一个沉底传中,红方的一个高个子距球门十米处像飞鱼般跃起,一个鱼跃冲顶,将球顶入了白方大门。又过了半个小时,矮个子以一记弧线诡异的直接任意球,再度攻破对方大门。场上比分,改写成二比二。
雷奥站起来手舞足蹈,嘶吼着:“给我挺住!利物浦,挺住!”
比赛进行得非常精彩。再过五分钟,比赛就结束了。只要保住比分,雷奥就嬴了。
然而,就在此刻,意外再次发生。狮子头在禁区内被铲倒了,红方犯规,被罚点球。白方上来罚点球的,是黑大个。雷奥喊了一声“上帝啊”,闭上了眼睛。全场一片死寂,所有观众都盯着那只球。黑大个后退几步,助跑,“嘭”的一声将球踢出。就在这时候,卫化的手动了一下。只是那么动了一下,不可思议的事发生了。那只球,仿佛蓦然中了邪,竟飞得慢吞吞的,如一朵棉花缓缓地飘向球门的右上角。红方的守门员犹如神助,斜飞而起,将球牢牢地抱在了怀里。
全场炸裂。雷奥差点疯了。
一百一十一、初遇颠天
晚上,雷奥和艾米丽请卫化在一家餐厅吃西餐,主菜牛排配土豆泥,酒是法兰西的葡萄酒。雷奥嬴了五百英镑,十分高兴,一边喝着酒,一边谈笑着刚刚结束的球赛。卫化也开心,只有艾米丽愁眉不展,脸带忧郁,怔怔地坐在椅子上发呆。
“艾米丽,你有何心事?”卫生知道她心中肯定有事。
“卫……”卫化一问,艾米丽的眼里便有了泪光,“你这次来,多陪我们几天。”
“我还有事,明天就得回去。”
“你不要这样来去匆匆。”艾米丽幽幽的说,“也许,以后你再也见不到我们了。”
“不会的,牛桥距利物浦只须三天马车,我们随时可以相聚的。”
“我是认真的。”艾米丽说,“十天以后,你我就永别了。”
“艾米丽,你告诉我,”卫化吓了一跳,“到底发生了什么?”
“颠天约雷奥决斗。”
“决斗?为了你?”
“是的。”
卫化看向雷奥,问:“你答应了吗?”
“答应了。”雷奥点着头说,“我不是一个懦夫。”
“你打得过颠天?”
“打不过。”雷奥咬着嘴唇说,“但打不过也得打,为了艾米丽,为了我们的爱情,我愿意献上生命。”
“卫,”艾米丽的眼里涌出泪,“那个颠天,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雷奥与他决斗,必死无疑,我也只能去死。”
卫化低头沉默有顷,问:“什么时候决斗?”
雷奥说:“十月十五,月圆之日。”
“今天是四号,离十五还有十一天,还来得及。”卫化先是自语,然后对艾米丽说,“你不必担心,八月十五,我来。”
“真的?”
“真的。”卫化看着两人,“你们的爱情如此美好,我想即便是到了至暗时刻,也会有中午阳光的。相信吧,上帝会保佑你们的。”
雷奥拿起一瓶酒,全干了。他说:“卫,今生有你,是我最大的荣幸。你不仅救了我们的命,还要拯救我们的爱情,我不知该怎么感谢你。”
卫化说:“不必感谢。我们东方有句俗话,说为了朋友,甘愿两肋插刀。因为,你们都是我的朋友。”
……
十月十五,傍晚。利物浦海滩,夕阳即将坠海,月亮还没有升起来。西边的天空除了蓝色,还有二紫二红——灰紫、淡紫,橙红、粉红。海滩空旷,沙子银白,远处有几块低矮的礁石,涨潮的时候它们泡在水里,现在露出来了。
这里是雷奥与颤天约好决斗的地点。
雷奥先到,与他一起来的,还有四个人。他们分别是卫化、艾米丽、史密斯、吹影。史密斯教授是被卫化请来当见证人的,吹影来干什么?别人不知道,只有卫化和他自己知道。
太阳完全被海水吞没的时候,颠天来了。
暮色里,九匹马一字排开,缓缓地从沙滩那边走来,在离卫化他们二十步外停下。中间的那一个,长得特别高大,五十上下,一张国字脸,线条硬如刀削,眼眶深凹,眉骨上有一道疤痕,斜着,把眉毛劈成两截。鹰勾鼻子,嘴角下延,压成一道深深的法令纹,一直拖到下巴。他披着一件黑色大氅。海风很大,大氅被海风吹起,像夜鸟张开的黑翼。他的眼睛漠无表情,冰刀一般掠过雷奥等五人,只有掠过史密斯时稍微愣了一下,但微澜转瞬即逝。大白马驮着他,宛若驮着一只巨大的夜枭。
卫化看到他的眼神,想起自己杀过的一条狼。那是在北境的雪原上,一条大灰狼被他击毙之后,血流了一地,看他的眼神就是像颠天这样的,冷空空的,仿佛在看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雷奥穿着一身白,朝前走出七步,举着剑说:“颠天先生,请下来接受我的挑战吧!”
颠天骑在马上,斜了一眼雷奥,“嗤嗤”地笑了几声。声音像野鸭子受了份,沙哑,尖利,恐怖。
“哼哼,就你?”颠天说,“还不配我亲自动手。”他朝身边一个穿黑披风的人挥挥手,“罗左,这小子的命,交给你了。”
罗左从马背上跳下来。是个瘦高个,三十左右,金发碧眼,五官长得极好,大帅哥一枚。罗左是一个剑客,属圣骑士级别,相当于九品高手。他走到离雷奥五步处停下,个子高出雷奥一头有余。他冷冷地盯了雷奥一息,拔出了剑。剑很长,却细,在暮色中闪烁着青光。他手腕一抖,剑尖就颤一下,“嗡”的一声。
“变把戏的小丑。”罗左说,“识相点,离开艾米丽小姐。”
“不可能!”
“不离开?”罗左的剑尖指着雷奥,“那就送你去见上帝了。”
罗左的剑并未刺出,但雷奥觉得那道剑光在晃,在闪,在往他的眼睛里钻。他想闭上眼睛,可又闭不上。他整个人,都被罗左的剑气罩住了,动弹不得。结果早已明了,他马上就会死,血溅沙滩。
就在此刻,吹影闪到了雷奥的前面。
“该死的东方人!”罗佐吃了一惊,怒道,“你来干嘛?”
吹影笑着说:“我来跟你斗。”
“将军的情敌,又不是你这个蠢猪。”罗左说,“你来,不公平。”
“雷奥的情敌也并非是你。”吹影说,“我们两个斗,很公平。”
“那你们就一起死!”
罗左出剑。剑出的瞬间,光芒骤亮,恰似一道闪电蓦地划破了夜空。他的剑快,但吹影的刀更快。没有人能看得见他的刀,他只不过是右手抖了一下,罗左的剑便停在空中不会动了。罗左惊恐地瞪着眼睛,看向自己的胸口。上帝啊!那里,多了一道细细的口子,比发丝还细,浅浅的,可血却一丝一丝地渗出来了。罗左“你”了一声,人已跪下,再也站不起来了。
“罗左先生,还想斗吗?”吹影拍拍肚皮,“只是,下次上帝可就无法保佑你了。”
罗左脸无血色,极痛苦地望了颤天一眼,绝望地低下头。远处的涛声依旧,海浪一阵阵扑上沙滩,又退下去。吹影抖了抖衣袖,转身回到卫化的身边,蹲下,用手在沙滩上画着什么。
在场的每个人,都被惊呆了。最震惊的莫过于颠天,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最得力的干将,打遍西洋无敌手的剑客罗左,就这样莫名其妙地败在一个东方的胖子手下。他发了一通愣,脱掉大氅,双瞳一缩,像一只老鹰,猛地从马背凌空飞下,然后把手伸到右腰。他的右腰,挂着一把小土铳一样的家伙,是短火枪。他盯着吹影,欲掏出火枪。另外七个人,跟着纷纷下马。
“颠天骑士长。”这时,史密斯教授出面了,“按照我们英格岛的传统,本次决斗,你败了。”
颠天望着史密斯,顿了顿说:“院士长,雷奥,还有这两个讨厌的东方人,与你是什么关系?”
“他们都是我的朋友。”
“雷奥,和那个该死的胖子都得死。”颠天说,“另外两个,你可以带走。”
“骑士长,我希望你兑现承诺,要有绅士风度。”史密斯说,“你要是一意孤行,我们只好去女王那里评理了。我还要提醒你一句,你的子弹,不见得就比我朋友的刀快。”
颠天沉默了好一会儿,将手收回,朝那些随从摆摆手。随从中过来两个人,把罗左抬回去,扛到马背,然后,九匹马扬蹄而去。
卫化眼巴巴地看着远去的颠天,胸怀激烈。当他看到颠天的那一刻,心中的怒火,立即就被点燃了。颠天是他的杀母仇人,他在梦里找了十五年,今天,仇人就在眼前,他真想马上冲上去,将其撕成碎片,以报血仇,告慰母亲的在天之灵。但他还是控制住了自己,他想起了松弈客在信中对他说的话。他想松弈客之所以这样嘱咐,必定是有原因的,他不能为了报己之仇,误了大局。他唯能可做的,就是默默地看着颠天,把那张脸,那双眼睛,那道疤痕,那两道法令纹,深深地刻在自己的脑海里。
还有一件事也让他意料不到。四年不见,吹影的刀,居然大有长进。吹影刀共三式:吹电,吹光,吹影,今天师兄仅用首式,便把一个九品高手击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