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恩义丘山(1)
作品名称:燕子湾 作者:金舟 发布时间:2026-03-28 09:27:34 字数:5517
8.1
母亲的一跪,让爷爷的老友,这位复出为乡长的王阿根内心久久不能平静。他非常地自责,他想不到在自己领导下的乡村里,还有生活几乎要难以为继的人家,何况这家的主人,还是自己口口声声称为“恩人”的人。这几年里,自己只注意了在大力推行包产到户的政策下,渔村的迅速发展,而忽视了应该注意到的政策的局限性。他也想到了要是让李医生知道,一定会嘲笑自己的失职:连与自己关系特殊的覃家也照顾不周。覃家是他与李医生第一次到燕子湾时,最早认得的人家。
那年,他与李医生拿了爷爷送的一袋馍后,商定就在当天半夜里(王阿根站岗)的时候伺机逃跑。当他被叫醒去放哨,走过李医生的床前时,像开玩笑似的捏了一下李医生的鼻子。过了一会,李医生也悄悄地潜伏到了他站岗的附近,等待他发出的信号。而他要做通今天与他一起临时站岗的那位哨兵的工作,希望这位哨兵小金与他们一块逃跑。他们也做好了最坏的准备,如果那位小金不愿跟他们走也不肯放他们走,他们就要将其制服,甚至不惜将这顽固的小金干掉。因此,这时李医生手中除那袋馍,还有一条毛巾和一根可捆绑人的绳索。
“你觉得他们还能撑下去吗?”李医生听到他在问小金。
“排长说,我们马上要反攻过去的。”小金是个很盲从的人,完全相信其同乡的排长一些话。
“他是在做‘大头梦’,”他又压低着喉弄问道,“你看有可能吗?”
“你想干什么?”小金这时像警惕起来问道。
“如果我想逃跑,你会朝我开枪吗?”他最后试探地问道。
“你为什么要逃跑?你不要开这种玩笑,好不好?”小金道。
“轻一点。”他又很严肃地道,“我不是与你开玩笑,我真要逃走,不过我们是‘起义’,要带着解放军过来报仇!”
“不是你一个人?”小金紧张地问。
“当然不是一个人,”他目光凌厉地道,“你放我们走吗?”
“我放,我当然要放。”小金声音也发抖了。
“你可不能反侮!”他严厉地道。
“你们把我捆绑起来吧,”小金道,“不然,会怀疑我放走你们的。”
“看来,你很……”他翘了一下大母指,然后打了一个响指。
李医生听到这个约好的信号,就冲了上去。
“原来还有你‘李长子’啊!”小金略显意外地道。
李医生道:“想不到吧?”
“废话少说。”他早已拿过了绳子,把小金反绑了起来。等绑结实了才道,“还要对不起你一下。”说时还把准备好的一条毛巾塞进了小金嘴里。
李医生拿起了小金的枪,答应着他道:“马上走,让我把他的眼睛也蒙上!”显然不想让小金看到他们逃跑的方向。
“这小子还指望着‘反攻’哩!”走在路上,他有点兴奋地告诉李医生道。“反攻”两字,是他们那位魔鬼连长天天放在嘴上讲的。也有人真的被洗了脑,就像这位小金一样,盼望着哪一天真能反攻,重新回到过去的驻地,可以继续活得人模狗样的。
“天真!”李医生脱口而出。
“是糊凃!”他纠正他道,“这小子,穿上了这身黄皮子(军装),就忘记了自己的爹娘啦,平时也一直嚷嚷要保卫党国!你看他傻不傻?老李,我们是不是把他捆得太紧了?不要等到他被人发现时,已经死了。”
“不会,这我可保征。”李医生胸有成竹地道,“只是蚊子要把他叮成大赤包了,唉!我们也是没办法。但愿他早点被人发现!”
“那我们危险就大了!”他道。
“想到他被蚊虫叮咬,心里有点堵。”李医生总觉得这小金太无辜,当时应该强制性地带着他一块走。
“谁叫他跟小六子调班的?”他道,“今天本来是小六子与我一起放哨的,小六子说拉肚子了,两人就调换了。要是小六子放哨的话,肯定会跟着我们一块走的。”
“这有可能。”李医生略显保守地道,“小六子对连长,特别是对连里的伙食,经常牢骚满腹。不过,谁不牢骚满腹?他对范厨子,也常常要‘骂山门’的。”因为“骂山门”也是他老家苏州的方言,李医生与许多人一样,都学舌过他的吴侬软语,但嘴里总像含着一颗橄榄一样,总学得怪里怪气的,令人发笑。
“你讲不来就不要讲,什么‘马三问’?”他带点不屑地道,“马会问什么问题?还要三问!”
“不好意思,发音有一点点不正,”李医生像道歉似地道,“我是说他也骂范厨子的。”
“我们也骂过,认为他是连长的狗腿子。”他道,“想不到他也是个好人。你那袋馍带好了没有?”
“这是活命粮,我怎么会忘了?”李医生还问道,“阿根,你现在要吃一个馍吗?”
“我们还没走出危险区,”他道,“站岗前吃过,还不怎么饿,走一会再说。要是能弄辆车就好了!”
李医生知道他也只是说说而已,又没说弄什么车,连里的那辆破车就是弄到手,两人中谁也不会开的。因此道:“不要做梦了,还是这两条腿最可靠。”
“你怎么说我在做梦?”他不以为然地道,“我试探过开车的老黄,他与小金一样,也糊涂,跟着吃香喝辣了几天,也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
“他们都以为跟着混蛋连长混下去,就能‘飞黄腾达’,”李医生解释似地道,“他们还没有觉悟。要事实摆在了他们面前,才会觉悟。”
“你是说他们‘不见棺材不落泪’吗?”他问道。
“有点这个意思。”李医生觉得只说前半句更好,即“不到黄河心不死”,又道,“只怕等他们觉悟时,已经来不及了。”
“我不懂,他们为什么要替欺压他们的人卖命?”他说出了内心的困惑。
“这也是人性的一个弱点吧!”李医生道。
“你说明白一些,好吗?”他不满地道。
“我说不明白。”李医生道。
“说不明白,你就不要说。”他也总觉得有一些人,人家只是向他们抛了一根已经没多少肉的骨头,就自以为得宠,就进一步乞宠求荣,甚至与人争风吃醋起来。但他还无法把这些想法,清晰、完整的表达出来。
“总有一天,我会想明白的。”李医生道,“等到那天,我告诉你。”
他们说着话,一直在黑暗中行进着。
在天亮之前,他们发觉好像方向走反了。
“我们怎么来到海边了?”他首先发觉了有问题。
“不好!”李医生也觉得来到海边了。尽管天还十分黑暗,什么也看不清,也见不到前方有任何表明有村庄存在的亮光,因为只要有住人的村子,总会有一些微弱灯光的。这时,还似乎能听到远处传来的海涛声。“我们走反了。”李医生又判断道,“怪不得一直很安静,我们是向南走了,方向搞反了!”
“你说怎么办?”他道,“天大概快亮了,再往回走是不行了!”
“是的。”李医生又想了想道,“我们先找一个地方躲一躲,躲过了白天,到晚上再向北去找寻(解放军)。”
“我们干脆再往前走。”他道,“走到海边,找一家独门独户的人家,求人家让我们躲一天,我们给他们一些钱和馍……”
“你的想法对!”李医生也觉得这样做是最妥当的(人家多的地方是不能去的),这样做,就算人家不同意让他们躲,也走得掉。但又朝东南方向看了一下道,“那里好像是一座山,如果能找一个山洞躲着,会更安全。”
“一路也没见有什么像样的山?”他不满地道,“哪来的山洞可以躲?躲在这些小山丘中,就怕下起雨来,没处藏身。”
“你说得对,我只是说说的。”李医生解释道。“我们找一家人家去。”
在黎明前的一片黑暗中,他们走到了一片海滩边,不知在退潮还是涨潮,海水在很远处,轰隆隆地作响。海边没有一户人家。
“往东好像有人家。”他对李医生道。
“我们沿海边过去。”李医生道。
他们在天蒙蒙亮时,看到了一排孤零零的石屋。后来才知道,这排石屋,是不久后将成为“范厨子”妻子覃姑家的三间石屋。
“我们就去这家人家。”他道。
“等天再亮点,看看清楚再说……”李医生有点犹豫地道。
“‘李长子’,你的胆子怎么比我还小?”他道,“我的胆子算得已小了!”
“你胆子还小?”李医生几乎要叫起来,“当然,应该我的胆子要比你大一点,我是北方汉子,你讲话像‘糯米团子’。”
“你这是废话!”他道,“我们苏州人中也有天不怕,地不怕的,好人坏人都有。”
“那当然,那当然。”李医生又问道,“我们直接去敲门吗?”
“那你胆子比我大了!”他半开玩笑半嘲讽地道。又训示似地道,“总要躲一会在门外,看看房子里到底有些什么人?”
“听你的。”李医生心悦诚服地道。李医生也一直感到他胆子大,心又细,是值得依赖的一个同伙。
他们躲到了屋檐下的一堆破渔具后面,他们半蹲着,隔着破渔网、烂木板,看着门口的动情。先是见覃姑的父亲,手里提着什么东西开门出来往东面走了。
“这应该是这家的男主人,是去‘做生活’(工作)了。”他悄悄对李医生道,“再看看,有什么人出来?”
“嗯。”李医生完全认同他的看法。
天越来越亮起来。
覃姑从门里出来,房里却有一个妇人的声音叫着她回去。
“妈,”覃姑像迟疑了一下道,“我会很快回来的。”但还是退回去,拿了一把破旧的油布伞重新出来,轻轻地把门闭上后,也匆匆往东面走去。
“看来,这家人家里人不多,”他推断道,“就父母女儿三人,两人出门去了,只剩下一个老太在家了。”
“我们要进去吗?”李医生问他。
“再看看那位女子是不是马上回来?”他道,“现在还没有下雨,躲在这屋檐下,也不错。”
“听你的。”李医生承认他的能力比自己强,也落得少在这方面多费心。李医生把枪放到地上,坐于枪柄上。
“到雨下大时,我们再去麻烦人家。”他也边道边把枪放下,坐于上面。
李医生点点头,问他道:“今天这雨会下吗?”
“下是会下,什么时候下就不知道了。”他道。
李医生一笑道:“这当然,你又不是诸葛亮。”
“我是诸葛亮就好了,”他道,“就不会跑到这个地方来了,躲在人家屋檐下!”
“不过,你的做事能力是比一般人强。”李医生说出了心底里的话。
“你真这样认为?”他心里好不高兴地问道。
“我是这样认为的。”李医生肯定地道。
“嘘——有人来了!”他听到了脚步声。
出现在他们视线中的是覃姑。
“是她回来了。”李医生道。
“废话。”他示意李医生少说话。
覃姑开门进去了不一会,又跑出门来,直接向躲在破渔具后面的他俩走来。
“你们躲在这里干什么?”覃姑色厉内荏地问着,“你们是什么人?好人,坏人?”
“好人,好人!”李医生忙道。
“你们什么时候躲在这里的?”覃姑像不怎么害怕了。
“天还未亮时,我们就躲这了,我们看见你出去的。”李医生老实地回答。
“怪不得我妈说外面有人,我开始还不相信哩!”覃姑又问道,“你们躲在这里要干什么?”
“姑娘,”李医生嘻笑道,“我们想等天黑了再赶路的。”
“我凭什么相信你们?”覃姑问道。
“我们如果是坏人,还会一直躲这里?我们还有枪哩。”李医生说时从地上拿起了自己的枪。
“我相信你们。”覃姑又害怕起来,“你们不像是坏人,到底是什么人?”问的声音也有些发抖起来。
“姑娘,你放心,我们绝对是好人。”他道,“如果你不让我们躲这里,我就到别的地方去。”
“我们这就到别处去。”李医生也跟着道。
“看来,你们是好人。”覃姑道,“你们就躲这里吧!我要进去喂我妈吃药了。”
“你妈病了?”李医生问道,“是什么病?”
“这关你什么事?”他讥嘲地道,“你还以为自己真是医生?”
“没有。”李医生道,“只是习惯了,问一声。”
“没关系。”覃姑道,“我回去喂药了。”说完就返身进屋子里去了。
“还算好,没赶我们走。”李医生庆幸地道。
“还是不相信我们。”他道,“你问什么病,也不肯告诉一声。”
“但至少没赶我们。”李医生道。
“她是(出于)害怕。”他道。
天上开始下起了雨,先是一点两点的,但很快雨点就大起来。门这时又开了,覃姑出现在门口,招呼他们进屋去躲雨。他们相互看了一眼后,就赶紧跑进了屋子里。
“等雨停了,我们就出去。”李医生对覃姑道。他们就站在门口内,等着雨停下来。
“你们坐。”覃姑为他们搬来了一条长板櫈。
“我们不客气了。”他说时先在靠外的一头坐下来。
李医生坐下来后,听到了覃母的哼哼声,又问起来。“姑娘,”他也学着他的样子叫人家姑娘,“你给你妈吃过药了吗?”
“吃过。”覃姑像不好意思似地道。
“你刚才出去是买药的吗?”李医生心中很是疑惑地问道。
“你问这干什么?”他对李医生不满地道,“又是习惯吗?”
“是习惯。”李医生老实地回答。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覃姑这时又发问道,“你们有枪,但不穿军装,又不像是土匪,是不是逃兵?听说两支军队正打起来了。也不知是真是假?打到我们这里,我们也要遭殃了!”
“姑娘,你真聪明!”他道,“都被你猜中了。可以说我们是逃兵,但也不能说只是个逃兵,我们是要去参加解放军的。”
“你们为什么要打来打去?”覃姑小心翼翼地问。
“姑娘,”李医生道,“你们这里太闭塞,你什么也不知道,不过,你很快就会知道的——为什么要打仗?”
“我不要知道,”覃姑道,“我们老百姓只要太太平平。”
“你和我们的想法是一样的,”他道,“但他们硬把我们抓来打仗的!现在我们懂了,解放军为什么要消灭他们。”
“我们本来也是老百姓,”李医生也向覃姑解释道,“我是跟着父亲学替人看病的,被抽了壮丁,学不成医了,才扛了这枪。”他拍了一下身边那把搁在长櫈上的枪。
“原来你是个医生!”覃姑道。
“还没学到多少本事。”李医生谦虚地道。
“你妈什么病?让‘李郎中’给看看?”他嘲讽地叫他为“李郎中”。
李医生忙道:“我不一定看得了。”但又问覃姑,“你刚才给她吃了些什么药?你们附近也有医生、郎中?”李医生嘴里的医生,是指医院穿着白大褂会开西药的医生,而郎中是只会开中草药的串街走巷的中医生。
“没有医生,也没有郎中。”覃姑有点荒乱地道,“我只是去了一个小庙,向他们求了一点香灰,这就是药。”
“怪不得,你妈好像痛得更厉害了!”李医生是从传出来的哼哼声中作出判断的,又问道,“她是怎么病的?”
“是昨天晚上,不小心摔了一跤,一条腿痛得起不了床。”覃姑又道,“我知道吃香灰是没有用的,但我妈相信。不过,不吃(香灰)也没(其他)办法!”
“叫‘李医生’看看吧!”他此时这样说,似乎想在覃姑面前抬高他们的身份。
李医生跟父亲学过几年治跌打损伤,因此也跟着道:“让我先看看吧!”
“我问问我妈去。”覃姑跑进了隔壁房间,过了一会出来,对李医生道,“‘医生’你进去吧!”
他站起身,看了一眼还坐在板櫈里的王阿根,仿佛要征得“上级”同意一样。
“你进去,我又不是‘医生’。”他道。
“那我进去了。”李医生还是不放心地说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