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情仇难了(5)
作品名称:燕子湾 作者:金舟 发布时间:2026-03-27 08:23:50 字数:5171
7.5
在阿龙出生前的两三年里,大队所有的几条大船都被一一卖掉了,那些吨位较小的船,有的也被卖掉,有的本来已到了报废期限,就搁在海滩上,任它们被海风海浪逐渐地风化腐烂掉。每家每户都打造起了仅几吨重的像豆荚一样的“小角麂”,一些劳力足的人家,靠这“小角麂”都富裕了起来,盖起了漂亮的小洋楼。
比阿龙大了整整十二岁的二哥阿强(覃海强),在父亲把他领到上海去读书时,正在读小学四年级,之前一直生活在燕子湾(村)的,对燕子湾(村)已有许多的清晰记忆。
在阿强的记忆中,他们的祖父“范大厨”在失去船上的烧饭工作后,像只有半条命的人。常常脸色腊黄,走在海边时,像要被海风吹倒似的。家里虽然也与邻居一样,有一条可以在近海岸处抓些小鱼小虾的“小角麂”。但人家时常满载而归,特别是曾经当过渔业大队大队长的表舅龙国祥,还能抓回一些石斑鱼、鲍鱼之类的值钱的鱼,在村里第一个盖起了小洋楼。
祖父开始也硬撑地天天驾着“小角麂”出海,可祖父的船里总是没有几条鱼、几只虾的。后来就处于出海一二天,就累得病上好几天。因此,当周围的邻居一家家都翻造起小洋楼时,他家还是原来的四间用石头垒的破房子,屋顶上盖的石片已零乱不堪,看上去像打了补丁的旧被子。后来祖父病得一天也出不了海,要靠母亲覃珍“赶小海”维持家里的生计。一天,祖父和母亲发生了争执,他都听到了。
“爸,”那天母亲覃珍看到祖父又要硬撑着出海时,苦苦相劝道,“你不要出去,我今天争取多抓些‘跳跳鱼’回来。”她几乎每天都要到摊涂抓些小海鲜,然后拿到镇上去卖掉,换一些米回来。
“要不让小宝跟你去,”祖父道,“他也十四岁了。”
“阿强要读书,就让他读下去。”母亲不同意让儿子海强缺课。
祖父叹着气道:“你看他瘦得像芦苇,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他同学阿华人高马大的,已是捕鱼的好手了!”
“阿华是好,”母亲坚持道,“但各人自有各人的命。我家阿强读书好,年年有奖状拿,阿华就没有。兴许阿强是吃城里饭的命!一定要让他把书读下去的。”
“都怪我不好!”祖父怨恨道,“这劳什子的病还会不会好?”又叹了口气道,“我是怕你也累倒,这个家就完了。”
“你不要七想八想的,只管养病,病就会好。”母亲道,“我从小在滩涂上长大的,还会累着我吗?”
“妈,明天是星期天,我跟你赶海去!”二哥阿强推开门跑到母亲面前道。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母亲只顾了与祖父争执,没有听到二哥回家的脚步声。母亲又像不好意思地对二哥阿强道,“明天你如果有空,帮我去‘拾边地’浇大粪。”母亲嘴里的“拾边地”,也叫“拾荒地”,本来是指在村民承包田周围的荒地,在过去也是指集体不便经营的零星土地,通常在河边、路边、犄角旮旯的不规整的小片土地。
在他们渔村,本来就没有什么大片土地,每家每户只是在自己的房前屋后有一点点地,可种些青菜、豆荚之类的蔬菜,以补充家庭所需,以前也叫过“自留地”。自从他父亲与母亲离婚返城读大学后,母亲在村周围的河边、路边凡是能种上菜的地方,都种上了各式时令蔬菜,种得最多的是卷心菜。种这么多菜,除了家里吃一些,其余的都挑到镇上去卖掉,有时也把菜送一些给邻居。出于同情,村里几乎没有人说三道四的,也从来没有人偷过他家的菜。
第二天,二哥阿强与母亲用一根扛棒抬着装满大粪的木桶去较远的河边时,手里还捧着一本书。走在路上他不敢看书,一方面怕绊跤摔倒;另一方面,他肩头上不仅感到沉重,还感到难以忍受的刺痛,需要不时地用手去把扛棒往上抬一些,以减轻肩头上的份量与疼痛。看着母亲瘦小并已有点佝偻的身体,这时他更体会到了母亲的辛苦和不易,也更觉得自己一定要把书读好,不要再回渔村干苦力,而要赚许多钱,让母亲过上好日子。
到了要施肥的菜地,母亲让他在一边等着,然后用一把粪勺,一勺一勺地舀着粪水,泼洒到看上去长势尚可的菜秧上。他一手拿书、一手拿着那根扛棒站在田头,又津津有味读一本从学校简陋的图书室借来的《十万个为什么?》。此时,他肩头的疼痛感已消失,脸上不时地露出惊讶和笑意。
“‘书呆子’,走啦!”母亲把桶底的最后一勺粪水也泼洒掉后,一手拿着粪勺,一手提起空粪桶,走到田头对他道。
他不好意思地道:“妈,你怎么不叫我一声?”
“这桶不重,我拿得动。”母亲含笑地道。
“妈,这种事,你以后还是叫我来做。”他道。
“你把妈当七老八十岁了?”母亲道,“妈还可以一年一年做下去,做好多年哩!”
“妈,还有地要浇(大粪)吗?”他一边把扛棒伸进用竹片做的“粪桶夹”里,一边问母亲。
“还有两处。”母亲又道,“路不远,我一个人就可以了。”
二哥知道母亲说一个人也可以,就是她要用扁担挑两个粪桶,便道:“妈,我今天不忙。”他执意要继续干活,并道,“等我长大,我来挑(粪桶)。”
“你好好读书,长大了到城里坐写字间去。”母亲相信儿子一定能高飞远举,也不想要他回渔村来生活。
“妈,让我帮你再抬两次吧。”他觉得祖父说得对,不能再让母亲累得病倒,家里全靠母亲了。“妈,以后每个星期天,我都要帮你做事。”
“你有这心就好。”母亲道,“当然,你也要常到海滩上跑跑,你看人家海华多壮实,只比你大二三岁,看上去,老虎也打得死了!”
“妈,你放心,我也打得死老虎!”他说时也做了一个捏拳弯臂的姿势,心里也真的觉得自己不会比那个龙海华差多少的。在学校的体育课上,他的跳高、跑步的成绩都比龙海华要好。他与龙海华也比过手臂的膂力,虽然自己输了,但没有输得太惨,自己至少可以与龙海华硬摒上几分钟,不像有些人一上去就败下阵来。也有人说这是龙海华存心让他的。对这种说法,他当然大为不满,他也想不出龙海华有什么理由要让自己的?
这天他又帮母亲抬了两次粪水到田头,还想帮母亲浇菜,让母亲到一边去休息。可母亲哪里肯?
“你浇不均匀,”母亲寻找理由不让他夺走自己手中的那把粪勺。
“我可以学。”他坚持道。
“你学着这(浇粪),有什么用?”母亲道,“妈不希望你把大粪浇得怎么好,只要你将来能考上大学,妈再累也值。”
“妈,你放心,我不会考不上大学的。”他信心满满地道,“老师说,我们几个人,只要坚持下去,考上大学是不成问题的。”他所说的“几个人”,不仅在班里成绩是最好的,也是最有学习自觉性的人。如果仔细去看的话,他们都有着强大的学习动力,当然有不同的个人色彩。就他来说,是渴望彻底改变自己和家庭的命运。他也认为改变家庭命运唯一希望,都在自己身上。因为这时根本不知道将来还会有一个出生可疑的弟弟阿龙,而哥哥阿亮(覃海亮),早在母亲与父亲离婚时“判”给父亲了。
母亲听了后张开嘴,看着他笑。
“妈,下一个星期天,我要与你一块去‘赶海’。”他道。
母亲迟疑了一下,说道:“到时候再说。”
他所说的“赶海”,就是根据潮涨潮落的规律,赶在潮落的时机,到海岸的滩涂和礁石上打捞或采集各种海产品。
海水刚退走后的滩涂,总显得广袤而沧凉,但当地人都知道这滩涂是有生命的。那些随处可见的大大小小的气孔,大的比一元硬币还大一些,小的像角币与分币那般大小,或更小一些,每时每刻都呼吸着。
二哥第一次跟着母亲踏上去滩涂的路时,不由得想起自己还没上学的时候,就跟着表哥龙海华到这滩涂上抓过“跳跳鱼”和小螃蟹。那时,他太小了,紧紧地跟着表哥后面,开始不敢离开表哥半步,表哥龙海华还告诉了他许多关于这滩涂的知识。他亲热地叫龙海华为“华哥”,龙海华叫他为“阿强”,从此许多人都叫他为阿强了,连母亲也有时叫他为阿强,而不叫他为“小宝”了。
那时在这靠河口的泥滩上跳跳鱼(弹涂鱼)也特别多,潮水退去时,这些头顶上鼓出着两只眼睛的小鱼,就会从洞中钻出来觅食和游玩。它们依靠发达的胸鳍和长长的尾柄,在泥滩上或爬行或跳跃着,有时速度比人还快。他第一次动手抓一条弹涂鱼时,只见这鱼往上一跃,就出现前远处的地方。当他再要去抓时,又消失不见了。
“它是钻回洞里去了。”表哥龙海华告诉他道,“等一会再会出来的。先去抓别的吧!”
他也看到滩涂上跳动着许多这种背鳍像扇子似的鱼,可他没有兴趣去抓它们,一心想抓到那条自己第一眼见到的鱼。可当他用双手围着洞口插进淤泥时,发觉洞里并没有鱼。在他懊丧之际,却在边上的一个洞里,钻出了头上顶着两只灯泡似眼睛的鱼,他心中第一个想法:就是它!可跳跳鱼也像发现了他,又缩回了洞里去。他已知道许多洞是连环相通的,人们常说“狡兔三窟”,而这弹涂鱼,四窟五窟也不止。但他还是不甘心地去掏那个鱼头刚缩回去的洞,他把洞挖坏了,可什么也没有。这时,表哥已抓了好几条“跳跳鱼”了。
那天回家时,他替表哥拿着铲子,表哥提着滿满一桶“跳跳鱼”。
“妈,”这天他们到了那个靠河口的泥滩上时,他问母亲,“‘跳跳鱼’怎么不像过去那么多了?”他像表哥一样,也拎着一只铁皮桶和一把铲子。
“嗯。”母亲道,“吃的人多,哪里还会有你小时候那么多?”
“跳跳鱼”因肉质鲜美、细嫩,含有丰富的蛋白质和脂肪,被誉为“海上人参”。这也意味着,吃它的人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卖得出价钱,抓它的人自然也越来越多。在人们的大肆抓捕下,“跳跳鱼”变得越来越少,真的像人参一样地金贵起来。
“妈,我想到一个办法了!”那次回来时,他高兴地对母亲道。
“你有什么办法?”母亲将信将疑地问道,她认为儿子是绝顶聪明的人,但又认为他人还小,别人家想不出的办法,他也未必想得出。
可他胸有成竹地道:“我要做许多竹管筒,一头通,一头不让它通,然后通的一头朝上插进一些洞中,当跳跳鱼钻去时,就逃不了啦!”
“那你要做多少竹管筒啊?”母亲又赞叹又担心地道。
几天后,他真的上后山砍了几根青竹头回来,然后用锯条锯成一段一段的。一头留着竹节,一头没有竹节,就一头通一头不通了。等到下一个休息天时,他就带着这些竹管筒,与母亲一块去滩涂。
手里提着的装满竹管的铁皮桶,越走越变得沉重起来。
“妈,你说这竹管今天有用没用?”他心里也变得没底地问道。
“有用,”母亲仿佛很为儿子的发明感到骄傲,高兴地道,“被人家看到,都要学你了!”
“还不知行不行哩!”他心中此时有点暗暗得意地道。
“我看行。”母亲很认真地道。
到了河口的泥滩处,二哥找一些较大的孔洞,把竹管筒插入进去。五六十根竹管筒很快就插完了。接下来,他就用铲子去挖冒着气泡的洞穴,一般都有跳跳鱼跃出来,有的被当场他抓住,有的跳了几下又钻进远处的洞中。有的跳跳鱼恰好钻进了竹管筒里,成了“瓮中之鳖”。当他们把有跳跳鱼刚钻进去的竹筒拔出来时,跳跳鱼正在竹管筒里发懵,或晕头转向地乱钻,但怎么能钻得破竹头?在它们还没明白过来时,已被倒进了盛放它们的铁皮桶内。
这天他们抓到了一百多条“跳跳鱼”,创了纪录。
但总体上说,跳跳鱼在日益减少,他把目光转向了更远的滩涂,那里是一片细软不陷脚的沙泥滩涂,有人在那里抓各种各样海蛤和螃蟹。
在他打算着去远处的滩涂时,母亲仍留在原来的滩涂上继续用他发明的办法抓跳跳鱼。虽然此时捕获的跳跳鱼越来越少,但卖得的钱几乎没有减少。鱼价简直像坐上了直升机一样飞涨着,以前能买一大堆鱼的钱,现在只能买一条像手指一般大小的小鱼,甚至一条也买不到。
“你不要跑太远了,”母亲也劝告他,“你会太吃力的。我们钱够用,就可以了。有些事,等你长大后再说。”母亲说的有些事,无疑是指翻造房屋的大事。村里天天都有人家在翻造新房子,鞭炮声不断。因为造房子的人家都时兴升一面国旗,还要放许多次的鞭炮。
“妈,你为什么老想要房子?”他安慰母亲道,“人家是小孩多,房子不够住了,才造新房的。”他说的显然只对了一部分,小孩不多的人家也照样在造新房。
“我怕将来没有人肯走上门。”母亲说出了一直藏在心里的深深忧虑,她是怕家里没有像样的房子(家里的几间房与村里新建的小洋楼对比下,显得又破又旧),儿子将来会娶不上媳妇。
“没有人肯走上门,就没有人肯走上门!”他任性地道,其实他并没有理解母亲话里的全部意思。但他心里已想定,将来要造更好的房子让母亲居住。
母亲看着他,用手掌抹起眼泪。她觉得儿子在恨他们,而她自己也觉得做大人的是亏欠了儿子。因为他们不能像在村里第一个造起小洋楼的表哥龙国祥那样,为儿子创造了十分殷实的家底。表哥龙国祥的儿子龙海华虽然只比儿子海强大三四岁,但已在谈婚论嫁了。由于家庭条件好,上门做媒的人络绎不绝。据说已经定下了一门人家,女方的父亲过去还当过公社干部的,与龙国祥也有点认识。人家女孩子对龙海华也很满意,龙海华长得人高马大的,十分孔武有力。虽然不爱读书,初中毕业后也没有继续上学,但已是全村有名的下海捕鱼的高手了。
“妈,你放心,我一定会考上我自己想要读的大学……”他心中还有许多话要说,但又觉得难以启齿,也怕说不清。
“妈相信你,”母亲信赖地道,“其实,我们是不用替你担心的。”此时,她又为儿子感到骄傲。儿子班上的老师几次对她说过,她儿子聪明肯学,将来考上大学绝对没问题。村里也有许多人对她说过,她的儿子将来可能是渔村里最有出息的人。想到这些,她一点不后悔当初没有嫁给表哥龙海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