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情仇难了（4）

　　7.4
　　那天母亲一直到爷爷回来，还在流泪。
　　“爸，你今天怎么下船了，还这么早？”她听到祖母说她父亲回来时，立即停止了抽泣，等父亲放下了盛衣服的布袋后，她满腹狐疑地问父亲。
　　“上面要大家分开单干了。”父亲满面愁容地道，“大家吵得不可开交。”
　　“吵干什么？分就分呗！”她不加思索地道。
　　“你懂什么？”父亲愤怒地道，“听他们吹的！”
　　“不是都在分吗！”她抬起哭肿的双眼，看着父亲。
　　“你哭过了？”父亲问道，“在门外，我好像听到有人在哭的。”
　　她看着父亲不作否认，也不点头。
　　“今天去了哪里？碰到过谁？”爷爷又问道。
　　“她与阿兰、阿玲聚会去了镇上。”祖母插上来替她回答道。
　　“哪为什么要哭？”父亲又问她道，“她们都说了些什么？”
　　“阿玲不会说什么，是那个阿兰告诉她，赵明晟现在国外读书。”祖母又代她回答着。
　　“这我有点知道的。”父亲道。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她这时不满地道。
　　“你要听吗？”父亲责问她道。
　　“是我太笨了。”母亲垂下了头。
　　“她还说了些什么？”父亲看她低着头不语，又看看祖母龙姑。
　　“你问她吧，”祖母道，“也不要问了吧？横问竖问，做什么？”祖母显然怕把她又问得哭起来。
　　“不问就不问。”父亲道。他在屋子中央的一张竹椅里坐下后，注意到了小宝不在家，又问了一声，“小宝呢？”
　　“他又玩得没头脑了，忘回家了。”祖母道，“我去找他回来。”
　　“我去吧。”母亲道。
　　“你不要去，还是我去。你多陪陪你爸。”祖母道，随后走出了门去。
　　“爸，你今天不去值班了吧？”母亲小心翼翼地问父亲。
　　“让他们去值吧！”父亲又来气地道，“他们吵着要把这船卖掉。我还看着它做什么？”
　　“爸，”母亲又问道，“他们到底要怎么分？！”
　　“那些小船可分，三条大船怎么分？尤其这条百吨大船怎么分？”父亲气鼓鼓地道。
　　“一定要分吗？”她变小心地问。
　　“有人要分，有人不要分。但上面的意思也要分……”父亲忧心忡忡地道，“看来坚持不住的。”
　　“谁坚持不住？龙哥吗？”她猜想道。
　　“是的，龙老大心里是想保住这条大船的。”父亲道，“另外两条三五十吨的大船，龙老大也不想卖了分的。”
　　“都要卖了分吗？”母亲也觉得很可惜。
　　“有些人想钱想疯了，唉！还有什么办法？”父亲道，“就看龙老大对上面顶得住，还是顶不住了。”
　　“依我看，龙哥也没有必要去顶。”母亲替表哥担心地道，“我已看懂了，上面要做的事，是不能顶的。顶也没用的，最后倒霉的是自己。”
　　“我也担心顶是没有用的，顶能顶多久？到最后还是要听上面的，顶的人有时头破血流，历朝历代都是一样的。”父亲感叹地道。
　　“爸，我倒想到了一个办法。”她在沉思一阵后，很高兴地道。
　　“你想到了办法？想到了什么办法？”父亲像怕听错了，问了她两遍。
　　“你们不想分的人，出钱买下来不是可以了吗？”母亲道。
　　“原来你也想到了这上面去了。”父亲很失望地道，“龙老大早有这个想法，但想要分的人多，坚决不想分的人少。而且不想分的人，老弱病残的居多，家里拿不出多少钱，一条百吨大船要多少钱啊！”
　　“爸，我家该出的钱，我还能想点办法的。”她想到阿兰现在已很有钱，向阿兰借一点，多数是不会被拒绝的。
　　“你哪来的钱？”父亲道，“你不用这样安慰我。”
　　“我真有办法借到钱。”母亲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这是你自己的想法，”父亲道，“不是一点点钱，人家不一定肯，也不一定借得出。唉，这事总是‘凶多吉少’了。”
　　“爸，”她迟疑了一下道，“我可能上当了。”
　　“你上什么当？”父亲猜不准她指的是什么。
　　“我不该吵离婚。”母亲道。
　　“你又听到了什么？”父亲问道。
　　她到嘴边的话又缩了回去，心想怎么能告诉父亲大宝已经送了人？尽管现在已知道是在万般无奈下送掉的。
　　“早劝过你的。”父亲见她不肯说什么，又安慰她道，“接受教训就好，人的一生中上当、犯错，都是难免的。”
　　“爸，你原谅我了？”母亲感动地道。
　　“唉！”父亲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心想谁叫你是我女儿？
　　“爸，”她明白父亲已彻底原谅了自己昔日的鲁莽、怪戾的行为，就忍不住地问，“奶奶说，他写过信给你？”
　　“是的，是已很久的事了。”父亲顾虑重重地道。他收到过赵明晟的两封信，第二封信是在出国前写的，因此，他也知道赵明晟已去国外深造。之后就一直没有来过信，因此是不是有了什么思想变化，是不是还像之前那样，还打算复婚，他就一无所知了。
　　“他在信上写点什么？”她希望父亲给她看信。
　　“问了一些小宝情况的。”父亲敷衍道。他不想让女儿知道信上的有些意思，因为他自己也越来越对复婚不抱希望。
　　“让我看看吧！”母亲想了想道。
　　“还看什么？”父亲道，“我也不知道放哪了？找不到了，也有可能被你奶奶当废纸烧了。”他家的灶头有两个灶膛，有时引火是用纸的。
　　“啊？”母亲非常失望地叫了一声。
　　父亲也叹了一口气，沉默起来。
　　“爸，”她看着父亲越来越白的头发道，“你大概好长时间没剃头发刮胡子了？”
　　“哦，是我忘了。”父亲道，其实一半是忘记，一半是不好意思。一直为他理发的阿根，这次也是坚决要单干的人，俩人还争红了脸，还怎么好意思让人家给自己理发？
　　“爸，你不要太烦恼。”她劝父亲道，“等龙哥再想想办法吧！”
　　“他，龙老大……”父亲顿了一下道，“看到不想分的人，都是些老弱病残者。不知他心底里是什么想法？他现在说不想分，看上去还很坚决，这是他还想到自己是大队长，是党员，不能丢下我们这些老弱病残的人家不管。就怕只要上面不断给他施加压力，到时候他也会顺势卸担子的。”
　　“爸，你想得这么明白，看将来能分给我们什么了。”她彻底认输地道。
　　“等上面怎么说了。反正人家活得下去，我们也活得下去。”父亲又恢复了平时的那种乐观大度，反过来安慰她道。
　　“爸，你想得通就好。”母亲道。
　　这时，小宝回来了。他跑得快，龙姑在跟在后面，怎么也追不上他。
　　“妈，我要吃‘鸡蛋糕’。”小宝在门口外叫着进门。看到坐在屋中央一张旧竹椅里的爷爷，好像已经不认识地站停下来。
　　“小宝，怎么不叫爷爷？”母亲责备着儿子道。
　　“爷爷。”小宝轻轻叫了一声后，迅速地跑到她身后，偷着看爷爷。
　　“你鬼鬼祟祟干什么？”她要把儿子从身后拽到前面来。
　　这时，本来跟在小宝后的龙姑出现在门口，见状道:“小宝，你别怕呀！是你爷爷，他快成庙里的判官老爷了！”
　　“小宝，我明天去镇上找人理发，带你一块去。”爷爷对孙子道。
　　“你不要带他去。”龙姑又用带教训下辈的口气，对已当了爷爷的女婿道，“你还不如现在就叫阿根来剃一剃？阿根剃头，比那个剃头店里师徒俩人都剃得好。”
　　爷爷沉默
　　“我爸与阿根呕气了。”母亲道。
　　“你瞎说什么？”爷爷道，“你们没有看到他今天的吃相，他好像要把我撕烂了吃掉才肯罢休。”
　　龙姑听了却笑道:“你也尝到被斗争的滋味了。”
　　“妈，你说什么？”爷爷仿佛对老丈母的话大为吃惊。
　　“我爸没有被斗争。”母亲也说道，“他们不过是发生了一点争论。他们要把大队的财产都分了，也有一些人不同意，就发生了争论。哪里是谁斗争了谁？”
　　“你不用解释。”爷爷对女儿道。他知道当初老丈母也是站在女儿覃姑一边，反对他上台去斗争渔霸周三公子的。覃姑死后，丈母娘更对他耿耿于怀，好像女儿的死，都是他造成的，是老天爷对他的一种报应似的。现在她又混淆了两种不同的“分田地”，竟然幸灾乐祸起来。
　　“我去把阿根叫来替我爸剃头，”母亲对祖母道，“看他来不来。”
　　“那他肯定会来。”龙姑自知自己刚才的话有点理亏，有时她也清楚，当时不把渔霸们斗倒，穷人的日子过不下去，哪里还会有后来的好日子过？现在不过是，大家想过更好的日子罢了。
　　“你不要去了。”爷爷对母亲道，“明天我上船去找他。”
　　“你不去镇上了？”母亲问爷爷道。
　　“不去了，没意思。”爷爷道。
　　母亲看了看爷爷，不再说什么。她理解爷爷的无奈。显然，爷爷本来要到镇上去，不仅是要理发，还要去找已官复原职的老友王阿根要说法的，现在他也放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