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六二章低价卖房；五六三章玉花反悔；五六四章龙华盖房

　　第五百六十二章：低价卖房
　　用过清晨的早饭，小女儿背着书包蹦蹦跳跳地出了门，朝着学堂的方向去了。屋里只剩下龙生一人，昨夜那场惊魂未定的噩梦，依旧像一块冰冷的巨石，沉沉压在他的心口，挥之不去的后怕顺着四肢百骸慢慢蔓延，让他坐立难安。
　　为了驱散心头的惶惑，龙生无事找事，起身慢慢擦拭着柜台，又将货架上的货物一一归置整齐，指尖摩挲着熟悉的物件，目光却始终有些涣散。他背过身，正专心整理着柜内的杂物，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清亮的招呼：“龙生叔，你在家呢？”
　　龙生猛地回过身，抬眼一看，来人竟是镇上最有名的医生陈保洲。陈保洲的奶奶姓周，与龙生爹爹是同辈分的，论起辈分，保洲该唤他一声叔，可实际年纪，保洲反倒比龙生还大上几岁。见是熟门熟路的熟人，龙生连忙压下心头的慌乱，从烟盒里抽出一支香烟递了过去，保洲也不客套，伸手接过，自己打着火，倚在柜台外吞云吐雾起来，神情随和又自在。
　　“你平日里忙得脚不沾地，今日怎么得空出来转悠？”龙生开口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熟稔。
　　陈保洲是家传的医术，跟着爷爷学得一身好本领，为人又爽朗爱笑，性子活泼随和，周边十里八乡的村民但凡有个头疼脑热、感冒发烧，都爱往他那里跑，算得上是这一带最红火的个体医生。
　　听龙生发问，保洲吐了口烟圈，笑着回道：“我家老二爱华眼看就要结婚了，老街上的屋子窄小局促，挤不下一家人，听说沈建亮家要卖房，我顺路过来看看。”
　　一听保洲是为买房而来，龙生的心忽然猛地一跳，一个念头猝不及防地冒了出来。他强压着心底翻涌的情绪，不动声色地追问：“建亮家的房子你瞧过了？他开价多少？”
　　保洲性子老实，丝毫没有隐瞒，直言道：“刚看过，他要价六万八千元。”
　　沈建亮是泾江庄本地人，沈建平的弟弟，他家的房子离龙生家不过两户之隔，是一栋水泥预制板搭建的两层小楼，在村里也算过得去。
　　龙生的指尖微微发紧，昨夜的噩梦再次在脑海里闪过，那些模糊又恐怖的画面，让他对这栋住了多年的屋子生出了莫名的畏惧。他深吸一口气，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保洲，我家的房子也打算卖，你要不要过来瞧瞧？”
　　陈保洲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笑着打趣：“龙生叔，你这是说真话，还是跟我开玩笑呢？”
　　龙生抬眼，目光无比认真，一字一句道：“这么大的事，我岂能拿来说笑？是真心要卖。”
　　保洲见他神色郑重，不似作假，便点头应道：“那你陪我四处看看。”
　　龙生领着保洲，先从前面的主楼逛起。这栋楼是他当年倾尽心血盖起来的，布局规整合理，厅堂宽敞明亮，做工精细考究，放眼整个泾江庄，都找不出第二栋这般体面的房屋。他又带着保洲走到后楼，楼上两间正房，前后的门窗、玻璃框，全是用料上乘的方杉木，结实又耐看；中间一方天井，采光通透，水泥楼梯稳稳连接着前后两栋楼，饭厅、会客厅布置得井井有条，挑不出半分瑕疵。除了前后两栋主楼，独立的厨房、厕所等附属屋舍一应俱全，处处都透着当年建造时的用心。
　　陈保洲楼上楼下转了一圈，看得瞠目结舌，忍不住伸了伸舌头，连连摆手道：“龙生叔，你这房子太气派了，我可买不起。”
　　龙生看着这栋倾注了自己半生心血的屋子，心头瞬间涌上浓浓的不舍。这一砖一瓦、一梁一柱，都是他日夜操劳、攒下血汗钱盖起来的，是他在泾江庄安身立命的根本，是一家人遮风挡雨的港湾，如今要拱手让人，心里像被生生剜去一块，酸涩又疼痛。可昨夜的噩梦如影随形，那份深入骨髓的恐惧，让他不敢再继续住下去。他咬了咬牙，压下翻涌的情绪，沉声道：“你买不起，我就让你买得起。”
　　保洲闻言，眼中满是诧异，连忙问道：“龙生叔，你这房子真心卖，到底要多少钱？”
　　龙生望着眼前熟悉的屋舍，喉结滚动了几下，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怅然：“实话跟你说，当年盖这房子，我足足花了十二万多元。那时候红砖六分钱一块，如今涨到一角二分；石匠、木匠的工钱，六块钱一个工，现在涨到三十块。如今再想盖这样一栋楼，十五六万都盖不起来。你要是诚心买，我十万块卖给你。”
　　保洲听他说的是实在话，也不绕弯子，坦诚还价：“龙生叔，我也是真心想买，我出九万，你要是肯卖，咱们就定下来；不肯卖，我就只能去买建亮家的房子了。”
　　九万，比心里的底价又少了一万，龙生的心狠狠抽痛了一下。他再次想起昨夜那场让他彻夜难安的噩梦，环顾整个泾江庄，家境宽裕、又急需买房的，怕是再也找不出第二个陈保洲这样合适的人了。一边是半生心血的不舍，一边是挥之不去的恐惧，两种情绪在心底激烈地拉扯，让他脸色微微发白，指尖都攥得泛白。
　　终究是后怕压过了不舍，龙生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决绝，他狠了狠心，声音沙哑道：“好吧，九万就九万，卖给你。”
　　陈保洲一听，当即喜出望外，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叠整整齐齐的现金，递到龙生面前：“龙生叔，这是五千元定金，您数数，咱们再挑个好日子，正式签订合同。”
　　龙生缓缓伸出手，接过那叠带着温度的钞票，指尖微微颤抖。他慢慢数着，每一张都像是砸在心上，沉甸甸的。看着眼前熟悉的房子，想到从此便要易主，心底的不舍与酸楚再次翻涌，可事已至此，他只能重重地点了点头，哑声道：“好，选个日子，订合同成交。”
　　风从门口吹进来，拂过屋里的桌椅，也拂过龙生怅然的脸庞。这栋陪伴他多年的房屋，终究还是以这样仓促又低价的方式，找到了新的主人。
　　
　　第五百六十三章：玉花反悔
　　龙生捏着那五千元定金，指节都微微泛白。钱是实打实攥在了手里，可心口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揪紧，空落落的发疼。不过是一场没来由、说不清的噩梦，竟让他把夫妻俩起早贪黑、辛辛苦苦打拼多年才撑起来的家，以这般低廉的价钱拱手让人。往后的日子该往哪走、怎么过，他心里半点底都没有。
　　望着保洲志得意满、渐行渐远的背影，龙生僵在店门口，只觉得浑身发沉。他慢慢挪回店里，一言不发地坐着，心里五味杂陈——有后怕，有不安，更多的，却是浓得化不开的不舍与懊悔。
　　正失神间，一辆从县城开来的客车停在了店门口。玉花拎着大包小包从车上下来，人未进声先到：“龙生，快来搭把手，把香烟搬下来！”
　　两人合力将四箱香烟搬进店里，玉花脸上还带着进城后的新鲜劲儿，一路絮絮叨叨说着县里的见闻、集市的热闹。可龙生始终低着头，魂不守舍，半句也没听进去。
　　玉花这才觉出不对劲，伸手碰了碰他：“你今天是怎么了？跟你说话，怎么爱答不理的？”
　　龙生猛地一颤，像个闯了弥天大祸的孩子，头垂得更低，不敢去迎妻子的目光。眼眶一热，泪花在眼底打转，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却字字重如千斤：“玉花……我把房子卖了。”
　　一句话，轻得像片羽毛，却在玉花耳边炸成晴天霹雳。
　　她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血色一点点褪得干干净净，整张脸铁青一片。她死死瞪着龙生，声音都在发颤：“你……你说的是真话，还是戏言？”
　　龙生喉头滚动，语气沉重又认真：“这么大的事，我怎么敢跟你开玩笑。”
　　他颤着声，将昨夜那场心惊肉跳的噩梦、今早保洲突然上门求购房屋、自己一时心慌便应下的前因后果，原原本本、一字一句都说给了玉花听。
　　“这绝对不是好兆头，”龙生痛苦地闭了闭眼，“我也是实在没有办法，才出此下策。”
　　玉花早已瘫软在椅子上，浑身没了力气。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嗒嘀嗒地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等龙生说完，她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却语气决绝：“不行！这房子我不卖！我现在就去找保洲，把那五千元定金退给他！”
　　龙生心里又痛又急，何尝不心疼这个家？可一想到那场噩梦，他便浑身发冷：“你以为我想卖吗？可比起钱财，我更在乎一家人的安危。钱没了，咱们还能再挣；可要是真因为这房子，让大人孩子有个三长两短，到时候再后悔，就晚了啊！”
　　“这房子有我一半！”玉花哭着站起身，态度坚决，“你一个人，没资格做主把它卖掉！我非去找保洲不可！”
　　龙生拦也拦不住，只能眼睁睁看着妻子风风火火冲出门去。
　　玉花一路急冲冲赶到陈保洲家，一进门便直截了当地开口：“保洲，我今天去县城进货了，刚回来才知道这事。这房子不是龙生一个人的，有我一半产权，我不同意卖。那五千元定金，我退给你，这房子，你买不成了。”
　　保洲一听，心瞬间沉了下去。他原本以为生米已经煮成熟饭，只等过户，没想到半路杀出玉花。看玉花这态度，她不松口，这房子他终究是拿不下的。
　　情急之下，保洲竟“噗通”一声对着玉花跪了下来，语气又是恳求又是急切：“玉花娘娘，求您高抬贵手！我这里还有五千元国库券，全都给您！只求您行行好，把这房子卖给我吧！”
　　
　　第五百六十四章：龙华盖房
　　保洲这一跪，生生戳中了玉花的心软。她再要强，也架不住旁人这般低三下四。再一细想，龙生向来稳重持家，从不是糊涂孟浪之人，若不是那噩梦扰得他心神不宁，又怎会平白无故卖掉苦心经营的家？万一真如龙生所担忧的那般，日后出了什么闪失，到那时便是追悔莫及。
　　思来想去，玉花终究没再硬撑着反悔，只抹着满脸的泪水，失魂落魄地回了家。
　　消息很快在泾江庄里传开了。街头巷尾，茶余饭后，人人都在议论龙生卖房一事，说什么的都有，有惋惜，有不解，也有暗自揣测的闲话。
　　与此同时，龙华正为一件事愁得睡不着觉。
　　他丈母娘家的生产队，在孚玉路上分了两间屋基，位置正好，盖成两间不算太深的店面最合适不过。这几年，孚玉路上盖房的人家越来越多，房子盖好就能出租，是稳当的营生。龙华早就盘算着盖起这两间店面，可偏偏卡在了钱上，左思右想，也不知道该往哪里去借。
　　龙生的母亲从县城里听说儿子卖房时万般不舍，心里也不是滋味，特意赶过来劝夫妻俩：“房子既然已经卖了，就别再揪着心疼。你弟弟龙华在县城里盖房子，将来也有你们一份。”
　　玉花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娘，话不能这么说。自古兄弟分家，各过各的日子，龙华的房子，终究是龙华的，不会变成我们的。”
　　龙生也跟着叹了口气：“娘，您是不知道，置办这么一处房子有多不容易。置办东西的时候，心里欢喜得不行，可现在说卖就卖了，这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挖走了一块。”
　　老人家叹了口气，耐着性子劝：“我知道你们舍不得。龙华那房子虽说不是你们名下的，可等他盖起来，你们先过去借住一年半载，总还是能行的。手里这笔卖房子的钱先别动，慢慢打听着，遇上合心意的房子，再重新买一处就是了。”
　　玉花听了，心里渐渐有了主意：“娘这话倒是实在。不如这样，这笔卖房子的钱，先借给龙华盖房，等我们找到合适的房子，龙华再把钱还给我们。这段日子，我们就先在他新盖的房子里暂住。”
　　龙生听着，也觉得这是眼下最稳妥的法子。
　　转眼便到了约定签卖房协议的日子。龙生提前捎了信，叫龙华夫妻俩过来拿钱。
　　双方当面说好，这房子一共卖九万五千元，其中包含了保洲拿出的五千元国库券。签字之后，保洲先付给龙生五万元现金；搬家的事也做了安排：保洲家要把前面楼上西边的房间收拾出来，给二儿子当婚房，龙生夫妻俩暂时还住在东边的房间不动，保洲夫妇则住在后面一间。等孩子们放暑假，小女儿叶子转到县城的小学读书，龙生一家再彻底搬出去。
　　在没搬走之前，龙生家的柜台货架依旧摆在东边房间，西边房间先做保洲的行医门市部，厨房和其余几间屋子暂时共用。剩下的四万元，保洲承诺在七月份全部付清，龙生一家再彻底搬出。
　　协议签好，保洲当场把五万元现金递了过来。
　　龙生看都没细看，也没有清点，直接将那厚厚一沓钱推到了龙华夫妻面前，声音平静却笃定：“你们俩点数吧，这钱，先拿去盖新房。”
　　龙华夫妻俩又惊又喜，连忙把钱清点妥当，小心装进包里，匆匆坐上班车回了县城。
　　原本，龙华只打算在孚玉路上盖两间两层楼，如今有了龙生这笔钱撑腰，底气足了不少，索性一咬牙，把两间房子直接盖到了四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