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情仇难了(2)
作品名称:燕子湾 作者:金舟 发布时间:2026-03-25 08:34:44 字数:4126
7.2
母亲与阿兰、阿玲到沧口镇上时,街上最热闹的时候已过去。从周围赶来的渔民、农民,大部分办完事,或买了所需的东西后都已回家。沧口镇虽然不是什么大镇,只有两条十字交叉的街,但店家还是不少的,农村里一般所需的生活用品,几乎都能买得到。而且在大城市买大不到的各种海鲜品,都是随处可以买到的。在城市里需要用肉票才能购买的猪肉,在这里也随你买的。因此,阿玲的公公每次回上海时,也会买许多猪肉和海鲜品带到上海去。
“我这次回去,要多买一些脚圈回去。”阿兰在走过一家肉铺时道。她说的脚圈,是指蹄胖下面、脚爪上面的那段东西,有人称之为“小蹄胖”的。
“你要‘跑单帮’啊?”阿玲笑着问道。
“哪里?”阿兰道,“你就是会大惊小怪!”
“你是说我‘土’吗?”阿玲问道。
“我没说你‘土’,是你自己说自己‘土’的。”
“你们两人吵什么?”母亲突然问道。
“我们没有吵。”阿玲与阿兰异口同声地否认道。
“还没有吵?”母亲露出不屑置辩的样子道,“有什么‘土’不‘土’的?都是这汤口的乡下人!”
阿兰与阿玲相互看了看,好像对母亲今天突然表现出来的睿智,感到有点不敢相信似的。
母亲心中有点得意,似乎觉得这两位闺蜜,人长得没有她漂亮,也不及她聪明似的,优越感于是陡增。因此,又像昔日那样对两位闺蜜发号施令起来道:“不要再走下去了,我们回到十字路口去。”十字路口是汤口镇上最热闹的地方,不仅过去的鱼牙行、钱庄、酒楼都开在那里,解放后最大的鱼货交易市场、人民银行、人民饭店也都集中在那里。
“那我们就往回走吧!”阿兰像很听话地道。她们回头走时,阿兰又以东道主的身份道,“今天一定要请你吃‘汤口老三鲜’。我多年没吃了,好想啊!”
“我也很长时间没吃过了。”阿玲道,“上次吃,还是我公公一次春节从上海回来时,全家都到这人民饭店里吃的。”
母亲此时一声不响,她从来没上馆子像模像样地吃过,馆子就是饭店,但奶奶总叫馆子,上饭店,就叫上馆子。她虽然几乎没上过像样的馆子,吃过被阿兰说得像菜中的极品一样的汤口老三鲜;但父亲在家里依馆子的样子也烧过这“老三鲜”,奶奶还说比馆子里烧得还要好吃。
“你想吃什么?”阿兰见母亲闷声不响,就问起她来。
“随便,”母亲不知道饭店究竟还有些什么菜,又随便地道,“大黄鱼汤吧。”
“还随便,大黄鱼汤可是饭店里最贵的菜。”阿玲道。
“没关系。”阿兰道,“再想吃什么?”阿兰显得有点财大气粗地样子道,其实在当时几元钱能摆上一大桌,大黄鱼汤也不过几毛钱。阿兰已拿四十多元工资,加上奖金已近五十元,吃这些每样都不会超过一元钱的菜,算得了什么?
“又吃三鲜,又吃大黄鱼的,还吃得下什么?”母亲道。
“进饭店里看看再说。”阿玲道。
“反正你们不要客气。”阿兰道,“将来有机会,我在上海请你们上饭店,那才叫开眼界!”
“你去看过二十四层高的国际饭店了吗?”阿玲问时,下意识地望了一眼镇后的那道小山岭。
“路过几次的。”阿兰道,“不过,不要听人瞎说,什么抬头去看房顶时,头上戴的帽子也要掉下什么的。要么当时风很大,要么没戴牢。”
“二十四层,总究是很高的!”阿玲坚持自己的看法。
“我去过一次上海,但也没有去看过。”母亲道,“应该是高得不得了啦!”
阿兰仿佛轻蔑地一笑道:“这算什么高?真正的高的也多得是,美国还有一百多层、高几百米的楼房哩。”
“那要比镇后面的燕子岭还要高几倍了!”母亲吃惊地看着阿兰道。
阿兰又道:“我们镇后面的燕子岭,算什么?几十米高的山,叫土丘还差不多。”
“你这样说,不要得罪了山神爷?”阿玲道,“这里的山不叫山,为什么要建山神庙?”
“龙王庙、山神庙,都是封建迷信,你看现在还有吗?”阿兰咄咄逼人地问阿玲道。
阿玲觉得阿兰是在强词夺理,但一时上又不知怎么回答、驳斥,仿佛变木讷地看着阿兰。
母亲在小时候也见过山神庙里手握三尖两刃刀的山神像,因此道:“我也见过山神(像),现在还有没有,有什么关系?只要你承认有过山神庙就够了。”
“覃珍说话,现在有逻辑了。”阿兰认输地道,“我一个人说不过你们两张嘴,我们还是说吃点什么吧!”
“不是说好吃大汤黄鱼和‘老三鲜’吗?”阿玲道。
“仅两个菜是不够的,你们不要光想到替我的钱包节约。”阿兰道。
“不要你请客。”阿玲道,“这种乡下小店里有什么菜?我要你在上海请我们吃一顿。”
“上海归上海请,”阿兰道,“这里归这里请,说好了的今天是我请客。上海以后再请。”大家心里明白,到上海请客不过是说说而已的,三个人特地去一次上海,要多少开销?
“我同意。”母亲抢先表态,她正囊中羞涩,很怕三人平分掏钱。当然一二元钱,母亲也出得起,但怎么对得起她父亲“范大厨”,就是一元钱,也要父亲花力气去挣的。
可阿玲还在装阔道:“知道你请得起,几块钱,我们也出得起。”其实,她囊中也是没有多少钱的。
“我知道你请得起,下次你来吧!”阿兰又问母亲道,“你说这样可以吧?”
母亲如释重负地道:“简单点就可以了。”
三人走进饭店门口时,母亲又裹足不前起来,因为她看到了那位人称“周三公子”的老者正在前面慢慢走着。她拖住阿兰和阿玲道:“慢点,让那个老头走远点。”
“那个老头是谁?你怕他干什么?”阿兰问道。
“我不怕他,”母亲道,“但我不想被他看到。他就是昔日赫赫有名的‘周三公子’。”
“原来是一个破老头子!”阿玲轻蔑地道。她小时候就听说过渔牙行的周三公子,想像中一定像戏文中的风度翩翩的公子。也听说过他早已被打倒,又在横扫一切牛鬼蛇神的运动中,被抄家、批斗,但在她脑子里,本来也是她自己想像的形象,却一直没有改变过。她又不理解地道,“他怎么还有钱上馆子?”
“这你又不懂了。”阿兰道,“这叫‘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你说什么?我听也没有听到过。”阿玲道。
母亲一直默默地观察着老者,看着他往哪里去,是往二楼歺厅去,还是进左面的底楼歺厅?当见到老者拐进了左面歺厅后,她就道:“走,我们上二楼去。”走过底楼歺厅时,又转脸看了一眼,但老者已走到挡在门口处的屏风后面去了。这挡在门口处的四扇屏风虽然简陋,只是在木框子上,绷上四条淡天蓝的细布,布也有点脏兮兮的,但说明这饭店在当时当地还是很有档次的。这人民饭店,也可能是汤口镇上当时的最有派头的饭店了。
“你为什么要怕他?”在二楼歺厅里,三人坐下后,阿玲又迫不及待地追问起母亲来。楼上就歺的人不多,许多桌子还空着,显得空荡荡的。
“我不怕他。我不是说过了吗?”母亲有点恼火地回答道。
阿玲无趣地朝阿兰看看,阿兰早已明白,母亲只是避免尴尬而巳。反而批评阿玲道:“你总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也没什么。”母亲道,“阿玲,你忘了吗?你上次告诉我的——他说是我爸作了孽,才让他这样倒霉的。”
“我没有忘记。”阿玲道,“人家都说他是反攻倒算。”
“可他看上过我妈的。”母亲道。
“你妈早就死了。”阿玲道。
“这与死不死无关的。”阿兰这时仿佛发现了新大陆,兴奋地对阿玲道,“这是个真人版的‘黄世仁爱上白毛女’的故事,你知道吗?”
“阿兰,”母亲不由得一笑,骂阿兰,“你要找死啊!”
“我说错过吗?”阿兰道,“他是‘黄世仁’,你妈是‘白毛女’。”
“他是不是‘黄世仁’,我不知道。但我妈肯定不是‘白毛女’!”母亲道。祖母告诉过她,母亲到死时还认为周三公子是对她好的,还常常为此事与父亲闹矛盾。但这些事怎么能说出来呢?一想到这些,她也感到父亲挺可怜的。
“你妈当然不是真正的白毛女,”阿兰道,“他也不见得是真正的黄世仁,否则,你爷爷应该是‘杨白老’了!”
“阿兰,你真要死啊,你还开这种玩笑!”母亲到这时真有点恼怒了。她想到爷爷被国民党的逃兵抓去开船,至今还下落不明,只有祖母相信爷爷覃舟还活着,盼望着他回来。现在阿兰竟把玩笑开到了生死不明的爷爷头上,而她们家里的人,一提到爷爷都是怀着十分沉重的心情,哪敢有半点不敬?
“哦,算我比喻错了。”阿兰讨饶地道,“我也听我爸妈说过,那次村里有好多人被掳去开船的,至今一个人也没回来过;也有人说,他们的船早被解放军打沉了,逃跑的一船船国民党兵,都被消灭在海上了。”
“不要说下去了。”母亲受不了地道。她也相信爷爷覃舟已葬身鱼腹,但又相信奶奶的话,在心中存着一线希望。
“我家也有人在这条船上的。”阿玲道,“是我爸的两个弟弟。我们每年都祭拜他们的。”
“我爷爷也在上面的。”阿兰心情变沉重起来道。这件事,已是渔村集体的痛。只要渔村还存在,永远忘不了这痛。
三人都心情沉重地默默坐着,当服务员拿着菜单到她们桌上,她们才慢慢地活跃起来。她们点了“老三鲜”、大汤黄鱼外,还点了几样菜。
“够了,够了。”母亲见阿兰还要点下去,不住地叫着,“太多了,吃不下,浪费了不好。”
“太便宜啦!”当服务员把账单算出来,才三元多钱时,阿兰道,“这点菜放上海稍好一点的饭店里,至少也要十元钱。”
“啊!”覃珍与阿玲几乎同时叫起来,十元在这渔村可办多少事啊!
后来,当菜一道道上来时,母亲的心中既激动又有一种负罪感,觉得太奢侈、太浪费。心想这一顿饭,够家中七八天的开销了。她想起奶奶说过的话,太浪费食物的人,来世会投胎为乞讨人。因此道:“吃不了这么多,退掉几样吧!”
阿兰笑道:“这是饭店,哪里肯给你退的?大家放开吃,拣好吃的先吃掉。”
“实在吃不了,想办法带点回去。”阿玲道。
“还是阿玲聪明。”阿兰道,“但怎么带呢?大家还是放开吃吧!”当时,很少有人上馆子,也没有实行打包什么的,因此,饭店里也不准备打包用品的,更没有如今的打包盒之类的东西。一定要打包的话,就要自己从家里带盛器去的。
吃饭时,母亲几次看了看阿玲,见阿玲认真吃着,一点没有要开口说话的意思。
“阿玲,”她忍不住地道,“你不是说,有事要对阿兰说的吗?”
“我几时说过的?”阿玲一口否认道。
“你怎么说过全忘了?”她不满地道。
“你们两个神神道道地在说什么?”阿兰大声问她们。
她与阿玲相互看看,不知如何回答的好。
“阿兰,”阿玲笑道,“你条件这么好,为什么还不找一个好男人嫁了?你看我们,小孩都有好几个了。”
“我知道,有人在背后说你像猪一样,养了一大群。”阿兰道。
“阿兰,你怎么能这样说我?”阿玲有点生气地道。
“不是我说你,是人家背后说你。”阿兰解释道,“我怎么会这样说你?不过,你生得是有点多了,如果‘七仙女’后,再来一个‘八仙女’,怎么办?继续生下去吗?”
阿玲看看阿兰,笑而不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