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情仇难了(1)
作品名称:燕子湾 作者:金舟 发布时间:2026-03-24 09:03:53 字数:3134
7.1
阿龙有时感到母亲太可怜了。那年寒假里,生父赵明晟没有回村来看二哥小宝,第二年的暑假也未见他回来,令母亲深深地失望了。
“不是你不让他来看小宝的吗?”祖母龙姑责备她道。
“我又没有真的不让他来看小宝。”母亲耍小孩子气地道。
“你现在这么说还有什么用?”祖母道。
“你们不是说他会来的吗?”母亲耍赖地道。
“现在他不回来有什么办法?那个阿兰也好像很久没回村了。”祖母道。
“她父母去了上海后,没有回来过。”母亲道,“等她一回来,我就去找她。”
又过了一段时间,母亲听到阿兰从上海回来了,当晚就赶到了阿兰家。阿兰从工农兵大学毕业后,分在上海一家企业的技校当老师。
“你还在等他?”阿兰让母亲坐下后,告诉她,“他早就出国去了。”
“他出国去了?”母亲深感疑惑地问,“现在可以出国了?”
“说你‘土’,你肯定不肯承认。可你连早就可以出国读书、工作也不知道,人家已叫‘出国潮’了。”阿兰以一种鄙夷不屑口气道。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母亲问道。
“我怎么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阿兰道,“回来不回来,也成问题。你再等,有什么用?”
“你怎么知道他不会回来?”母亲质疑地问。
“我当然知道。”阿兰大概觉得这样说不好,转换了口气道,“男人的想法,总是与我们女人不同。”
母亲失望至极,但沉思良久后显得很突然地问道:“你过去告诉我的,都是真的吗?”
阿兰怔了一下后道:“你怀疑我骗你?”但马上倒打一耙地道,“我劝过你不要离婚,是你自己一定要离这婚的。你现在后悔了?”
“你是劝过我不要离婚,”母亲道,“但你也说,‘这种男人,不要也罢’。不过,我也不后悔。我后悔的是,当初就不应该嫁给这种‘陈世美’一样的男人!这样坏的人,不知他父母作了什么孽,才把他养出来的!”
“我是说过‘这样的男人,不要也罢’,但你不能这样说我堂伯父、堂伯母。”阿兰道。
母亲冲动地道:“他父母也不见得是好人,我恨他们一家子!他卖掉大宝的事,他们不会不知道。”
“我已经告诉过你,大宝是送人的。说卖掉是我搞错的。”阿兰强调道。
母亲想了想道:“他把大宝送人时,就已经起了坏良心!”
“你已把大宝送人这事告诉你爸他们了吗?”阿兰问道。
“还没有。”母亲道,“我一直不敢对他们说实话,怕他们伤心。我奶奶听了,会命也没有的。”
“不说的好。”阿兰又高兴起来道,“你明天约阿玲一起出来,我们到镇上去玩,(到了)中午,我请你们在汤口人民饭店吃饭。”
“我是好长时间没去过镇上了。”母亲想到去年冬天到今年开春,她在修海塘时几次路过镇上,也从来没进过镇上那家看上去很气派的汤口人民饭店,更不要说进里面吃东西了。她猜想阿铃也不见得在里面吃过饭,因此,也有点高兴起来道,“我明天一定拖阿玲一起出来。”
“阿玲的儿子也很大了吧?”阿兰心中有点苦涩地问道。
“不是太大,才一岁多一点。”母亲道。
去年冬天大队让人报名参加修海塘时,阿玲本来也想报名的,由于儿子才几个月,才没有去报名的。阿玲在生儿子之前,一连生过七个女儿,几乎年年大着一个肚皮,在人面前晃来晃去。一连生了三个女儿后,阿珍本来不想再生的,但丈夫和公婆不同意,还算好,这第八胎总算是个男孩。不然,可能还要生下去。
这村里也有先例,为了生一个男孩,已生了十个女孩,还要女的生。当然,这要家里有一定经济实力。而阿玲男人的父亲是在上海一家厂里当模具工的,一个月要赚一百十来元钱。这在大城市里也许不算什么,但在一个偏僻的渔村,简直是天文数字,可以养活十几个人哩!听说,阿玲的公公也很节约,自己在上海只用十来块钱,其余的都寄到乡下来,供家里人用。
“你明天一定要让阿玲来啊!”临到分别时,阿兰又关照母亲。
“你放心,我一定会让她出来的。”母亲胸有成竹地道。因为前不久她遇到过阿玲,阿玲与她说起过,等阿兰回村里时,三人是不是碰碰头?阿玲还说了要帮阿兰解决婚姻大事。阿玲说过,阿兰虽然是她们三人中最有出息的,但还没成家也不能不说是一件遗憾的事。但她觉得要为阿兰介绍男朋友,对她们俩个连村子也不大迈出的人来说,几乎没有一点可能性的。阿玲却说她有办法,这一直让她琢磨不透。也极想有一天,等阿兰回来了,看阿玲会拿出什么办法来。眼看终于谜底即将揭晓,她自然有点兴奋,因此,从阿兰家出来,母亲就去找阿玲了。
阿玲家有点鸡飞狗跳的样子,家里小孩实在太多,阿玲与婆婆两人实在顾不过来。本来靠阿玲的公公从上海寄来的钱,也能勉强度日的,但阿玲的老公一等儿子满了月,也不想在家多耽就上船去了。阿玲的婆婆几乎整天抱着孙子,对上面三个还还未到上学年龄的孙女儿要么不管不闻,要么厌她们烦死了,扬言要把她们都送人。阿玲知道婆婆不过是嘴上说说的,但有时还是憋不住地要与婆婆吵上几句。这天,覃珍还没踏进阿玲家的门,就听阿玲的婆婆在骂人。“七仙女”中有二三个正在哭闹,阿玲忙着安抚她们。
母亲本来想不进门去打扰了。心想人家已这么忙,还怎么可以约她出门去玩?又一想,来都来了,总要进去看看的,说不定还能帮上人家一把忙。她在半掩着的门上,敲了两下,见没有反应,又重重地敲了两下。这回总算有人听到了,不知是三个“小公主”中的那一位听到后,告诉大人的。
“你怎么今天会来?”阿玲拉直了门,见是母亲,喜出望外地问道。
“你们家像幼儿园、托儿所了。”母亲也开玩笑地道。其实幼儿园、托儿所,母亲都没见过,只是听说镇上是有的。
“天天烦死了。”阿玲诉苦地道。
“等她们长大了,你就享福了。”母亲道。
“也不见得。”阿玲道,“要给他们一个个办婚事,你说有多烦?”
“不谈这了。不知你有空没空?阿兰回来了,她让我们明天去镇上玩,你去不去?”母亲认定阿玲会说不去的。
“去,当然去。”阿玲显得特别兴奋地道,“我正要找她!”
“你家里怎么办?”母亲替她感到为难地道。
“我有办法,让我嫂子来帮忙。”阿玲说的嫂子,正是一直令她引以为傲的、穿有四个袋袋的哥哥的老婆。
“你上次不是说,你嫂子去当‘随军家属’了吗?”母亲问道。
“这两天正好回来,住在她父母家里,是她母亲病了。”阿玲又解释道,“其实她母亲也没有什么大病,等她回来,已经好得差不多了。”那时通讯不便,打一个长途电话,也要到镇上打的。
“哦。”母亲理解地点点头,“那明天还是我来找你,再一块去。”
回到家里,母亲又不无兴奋地问祖母龙姑道:“明天阿兰请我们去镇上吃饭,你看需要带点什么东西回来?”
“不缺什么。她有男朋友了吗?这次带回来吗?”龙姑一连问了两个问题。
“奶奶,你很关心人家阿兰啊!”母亲笑道。
“你这也‘吃醋’?”龙姑骂道,“小心眼!”
“奶奶,”母亲马上道,“人家等着你给她介绍男朋友哩。”
“臭丫头,你坏死了!”龙姑道,“你知道奶奶大门也不出的人,还与我开这种玩笑!等你爸回来,告诉你爸!”
“奶奶,”母亲笑着问道,“你要我爸打我吗?”
“我要说,你老是欺侮我。”龙姑道,“我要他好好教训你一頓!”
“我爸太辛苦啦!”母亲感叹道,“天天在船上。”
“都怪我不好。”龙姑道,“是我把他留下来与你妈结婚,他本是可以回山东老家去的。”
“那就没有我了。”母亲像提着醒奶奶似地道。
“没有你更好。”龙姑道,没有继续说下去。
“奶奶,原来你这样不喜欢我?”母亲装伤心地道。
“你说这话,太没有良心!”祖母龙姑道,“不喜欢你,把你在没有一口奶水吃(的情况)下养大;不喜欢你,又帮你把小孩一个个领大!”
“奶奶,与你开开玩笑的。”母亲道,“我知道,奶奶是最喜欢我的。是我不听奶奶的话,‘把一手好牌打烂了’(是有人这样说她的)。不离婚,什么都还在。一离婚,一个家就破碎了。可我像喝过迷魂汤,什么话也听不进,把一个家拆散了。不过,奶奶,我告诉你,他去国外读书了。以后回来不回来?也说不定的。”
“你还在找理由。”祖母龙姑道。
“没有,我没有。”母亲此时悲从中来,流泪道,“奶奶,我没有冤枉他……”可话到了嘴边又顿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