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节
作品名称:闲置地 作者:冷启方 发布时间:2026-03-25 09:31:08 字数:4727
此时此刻,瓦尚春听到外面屋子里发出的强烈争吵声,从办公室传到走廊上,又从走廊上转一趟,进入瓦尚春的耳朵眼里。
瓦尚春通过几次与汪策贵打交道,到底判断出是汪策贵这家伙发出来的沙哑中略带绝望的声音。其次瓦尚春还听到另一副比较文明的劝阻声,因为拖得细长细长的,容易钻进耳朵眼里去。听得清楚又透彻,是周主任在说:“不要吵了,这里是办公室,不是放牛山——”然后便是猿猴似的从上腭还是从胸腔里发出来的吱吱声,最好不要是沈大醒的声音。因为这副声音有些干瘪,让人听着就想吐。当然也不全是因为声音难听才讨厌他,而是他站在汪策贵的立场说一些谎话,让人讨厌他。
涂门牙进接待室了。瓦尚礼说:“表叔都来了,几时来的?过来坐。”指不定瓦尚礼是顺便问问,不带任何目的,而说话人无意,听话人却有音了。瓦尚春却以为瓦尚礼是故意这样问来探听其中的秘密。是探听他是在领导办公室来,还是直接从老家而来。涂门牙说:“反正比你早,坐哇!”于是涂门牙与瓦尚礼挨着坐。
瓦尚礼什么态度,瓦尚春不管,但是涂门牙可是从领导办公室而来,这是不灭的定律。可是倒茶水的笑眯眯的女生,是把茶几上的茶杯一次性地全部带走了。涂门牙感觉到瓦尚春们那一队人马茶几上都摆放过茶杯,而他的面前却空空然,是有些尴尬,便说:“你们是哪里带来的茶杯?”瓦尚礼说:“当然是镇里面安排的呀!”涂门牙说:“怎么安排,我们从来到这里开始一直到现在,都未享受到这种待遇呀!”瓦尚武发话了:“你还恶毒一点,就有人给你安排了哇。”
涂门牙说:“咦,瓦尚武,我可没有得罪你哈,说些搞嘴话。我几时恶毒了,问题是我是山塘村民组组长,我不出面谁出面呢?汪策贵搞得定吗?”
“意思就是这一切祸根都是你在推动了哇!强占,霸道,都是你的意思哪哇?”瓦尚武说。
瓦尚春不好跟涂门牙交涉,因为他不了解涂门牙。
瓦尚春与同事开辟万佛峡谷的时候,打涂门牙家路过。有一次,数九寒天了,因为爬坡上坎,实在是口渴了,到涂门牙家讨水喝,结果遇上他家杀年猪。镇里有人被邀请吃刨汤肉,那是副镇长陆海生,专管农业的,不仅瓦尚春他熟,就连同事尚国安他也熟,还有金正建他也熟。陆海生认为,瓦尚春要在老沟沟里走,那是情有可原的,因为瓦尚春家就在峡谷岸上的竹林湾住。那么尚国安、金正建要在大冷天的往这峡谷走,是出于何种目的呢?
当然此一时非彼一时,此一时,瓦尚春领着二位同事在峡谷里蹿,除了拍照,更重要的是发掘一点峡谷里奇特的景色写一篇文章。打造一下,让世人关注这个地方。这已经不止一次二次探险万佛峡谷了,每一次,他们都有新的发现和新的定义。这一次,金正建提出,让万佛峡谷走出深闺。瓦尚春特别感动。尚国安倒是不足为奇,在他的词汇中,经常遇到“深闺”这类词汇。
尚国安也写文章,可是尚国安写的文章除了用词准确外,别的找不出有什么好。写文章无论什么文章,你必须体现层次和思想,古人云:文以载道。这个“道”字,讲的就是“思想”和“意义”。你仅仅堆砌大量华丽的词藻,一点意义都没有。你这篇文章只能用小学老师的批语,空洞无物。但你不得不承认尚国安这个家伙的记忆力,掌握的词汇量太大了。所以“深闺”这个词语对于尚国安来讲,不足为奇,的确不足为奇。陆海生说:“你们真是稀客啊!”说后,他便与瓦尚春们仨一一握手。
涂门牙走出来看见陆海生与瓦尚春仨握手。不管是出于什么样的理由,涂门牙可以不给瓦尚春面子,涂门牙得给陆海生面子,你每年做那么多烤烟,除非不卖钱差不多,否则你必须赶快从屋子里蹿出来,迎面跟瓦尚春握手,然后说:“我两亲戚,很难见一面,这二位是……”瓦尚春指着尚国安说:“这是县文馆尚馆长。”涂门牙便迎上去跟尚国安握手,并叫:“尚馆长,稀客稀客——”然后瓦尚春又介绍金正建,说:“这是我们文化馆金主任。”涂门牙又向金正建迎过去,与金正建握手并叫:“金主任好,金主任好!”最后涂门牙冲陆海生说:“陆副镇长,叫他们屋里坐,喝水。”陆海生说:“好的,那咱们屋里坐,喝水。”
瓦尚春、尚国安、金正建并非在峡谷里口渴的,峡谷里的水可是清泉水,口渴了,趴在地上就可以咕嘟咕嘟喝他个够,而是在爬坡时,流汗太多太累口渴了。瓦尚春们仨顾不了观看杀猪,这已经是杀猪的最关键的一道程序了,也算杀猪的高潮部分,那就是剖边,在医学上叫解剖。就是从猪头到猪尾身子的正中划一刀下去,必须四平八稳的,两边猪肉的重量出入不能太大,太大的话,有一边就显得轻薄了一些。这也是考屠夫手法的地方。请帮忙和吃刨汤肉的人多,围着死猪转的人就多。瓦尚春们口渴,便不屑一顾,在陆海生的带领下,进了屋,屋子里一股暖气,他们仨兼陆海生,看见屋子里是一帮粉头红面的少男少女在搓麻将,按照推理,这应该是烟叶站的人了。
因为镇政府的人,瓦尚春基本认识。陆海生就冲客厅里空着的沙发说:“你们随便坐。”瓦尚春们仨便随便找了沙发的空位坐下来。涂门牙进来了,然后安排了茶水。并递了香烟,不是一根一根递,而是抛了一包软中华在茶几上,由着陆海生带着瓦尚春仨去搞。瓦尚春与金正建是口渴了,不忙于抽烟,当然金正建不抽烟,急于喝茶,也少讲究那些礼节,咕嘟咕嘟地灌了一通。而尚国安呢,却不一样,一边抽烟,一边喝茶,那烟可是从茶几上取出的软中华在抽,一支接一支地抽,像抽自家的一样。金正建不抽烟,瓦尚春偶尔抽一支,但是在别人没有直接递烟给他抽的时候,他是不会自己在茶几上去取香烟来抽的。陆海生抽烟,但他也抽得少,而且也是偶尔抽一支,他可不抽茶几上的烟,他抽自己兜里的烟。他抽烟并非吃独食,而是会递给旁边的人,这时,他没有顾及打牌的人,这时他管的是尚国安和瓦尚春。
尚国安说:“陆副抽高规格,熊猫啊。”尚国安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嘴巴臭,你说递给你抽就是,咋又非得废话呢。所以陆海生就只递一次,然后就不管不问了。后来,瓦尚春要尚国安和金正建回他的老家竹林湾去吃晚饭,可涂门牙却说什么也要留他们吃刨汤肉。瓦尚春是没有被涂门牙留住,而是被陆海生留住的,陆海生说:“见食不餐,必定是装憨,咋会不吃饭就走呢,多好的机会呀。”
喝了几口茶,抽了几根烟,陆海生叫道:“门牙,门牙——”涂门牙在那儿翻猪大肠,回答:“哎——”陆海生说:“你不是要写对联吗?”涂门牙一边说,一边向陆海生跑过去:“是的,啷个的?”陆海生说:“处到就是桃园洞,何必要去问神仙呢,咱们尚馆长可是泉水县的大书法家呢,我怕他给你写一副对联来,明年你的烤烟定会增长若干倍哩。”涂门牙便扑爬筋斗地去屋里翻红纸、毛笔、墨汁。尚国安说:“毛笔我带得有,你找好红纸和墨汁就行了。”涂门牙找来红纸和墨汁,然后确定在堂屋的大方桌上写,天气冷。说是在桌下安一个火盆。尚国安说:“不用,不用——”涂门牙说:“要写一会儿呢,冷嘎。不安火盆,人受不了呢。”尚国安,一个喜欢表现的家伙,举例说:“我们到乡下去义务写春联,在那种大雪纷飞的光坝子里,搭上一张桌子就开干了,欢得很。”涂门牙说:“那行嘛,尚馆长。”那些关注杀年猪的人,都被尚国安写对联吸引到堂屋来了。
陆海生跟尚国安服务,拉拉纸什么的。金正建与瓦尚春东走走,西走走,金正建是搞古文化的,他一直在寻着这家人,能否找到一件文物什么的。可是走了几趟,总认为这家人是新派的人家,没有什么文物好收藏。便也放弃后认真帮着尚国安,添添墨,栽栽纸什么的。
观看的人越多,尚国安就表演得越欢,什么是龙飞凤舞?尚国安舞动的毛笔落到红纸上的字迹,就叫龙飞凤舞。对联写结束了,剖边剁肉和翻猪大肠也就结束了。于是吃饭喝酒。尚国安便加入喝酒的大军,瓦尚春不胜酒力,金正建滴酒不沾。让尚国安喝得飘舞起来,说是要唱歌。陆海生说:“唱歌可以,镇上有卡拉OK,必须到镇上。”那时,下山塘坝,是土马路、崎岖不平,轿车底盘太低,使不上劲,只能是越野车。金正建的轿车都放在县乡道上的,需要走五六公里的路呢。于是陆海生、瓦尚春、金正建便把尚国安摁到陆海生的越野车上去。瓦尚春、金正建也被安排到陆海生的越野车上去了。到了镇乡道的时候,尚国安在车上睡着了。由陆海生、瓦尚春、金正建把尚国安抬到金正建的轿车上去。瓦尚春与金正建一起感谢了陆海生。当然从涂门牙家出门的时候,也感谢了涂门牙——
出于对涂门牙的尊重,在综治办接待室,瓦尚春不好意思对涂门牙有针对性。可是瓦尚春把目光盯住瓦尚礼,希望他发话收拾一下涂门牙。瓦尚礼没有理解瓦尚春那复杂的目光,但他并没有放弃收拾涂门牙:“哎呀,谁不知道你们几老表合起伙来搞汪策贵的名堂,也算搞我们的名堂了。算了,今天有领导在,领导说了算,在这里废话顶屁用。”
正说间,文其亮腋下夹着大本资料来了。涂门牙知道在哪间会议室处理这个纠纷。所以说他听到瓦尚武与瓦尚礼说那些攻击他的话,他心里就烦。趁文其亮来的时候,悄悄溜到会议室去了。文其亮也没有理涂门牙,文其亮问:“你们有没有得茶喝?”瓦尚春与四叔异口同声地说:“喝了,喝了!”
文其亮又强调:“可能要等一哈啊,我们还要开个碰头会。”瓦尚文像刚刚才听到文其亮的声音,或者玩手机玩厌了,突然停了下来,抬起头来说:“没关系,文副镇长,你忙。”文其亮叫:“那么,瓦尚权,我们又走哇,还有几个地方要进行核实哩。”瓦尚权说:“嗯。”说罢,瓦尚权被文其亮带走了——
那个七老八十的苟延残喘的沈大醒,还有那个经常被瓦中福、瓦中江、瓦中喜收拾的苗德水,他们都是叽叽哇哇从走廊上进接待室的。随之还有瓦中福和瓦中江也从走廊上来了。汪策贵好像一只缩头狗似的挺腼腆地尾随在瓦中江的后面进接待室来的。从表情上判断,他们都像做了见不得人的事一样,仿佛一个盗贼,但是在盗的过程中又被人发现了,没有盗得成功,显得挺遗憾,显得挺无奈,同时也显得挺失败——
然后他们陆续坐在瓦尚礼那排的沙发上。
瓦中刚不是从走廊那里过来的,瓦中刚是从外面进来的,估计他是上了一趟街后到来的。他见了瓦尚礼说:“你可不要怪我哈,我可也是山塘村民组的人,当然他们坐我的车,可是拿了钱的,我是见不得真金白银,其他的,我一概不关心,这一点你放心。”
瓦尚礼说:“这个问题,你不要只冲我说,你问问瓦尚武,嘿嘿。”
瓦尚武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瓦尚武保持沉默。
瓦尚文说:“没关系,每人打一支烟就够了。”
瓦中刚把烟盒拿出来大家看,说:“这个呢,只有两根烟,你叫我怎么递啊,老贤侄。”
瓦尚武终于发话了,说:“看在咱们从前的关系上,不计较你,但你必须规矩点,不准乱说乱动。”
瓦中刚张开嘴道:“嘿嘿嘿嘿,这个我办得到。”
瓦尚春不知道周主任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把山塘组那么多人叫来,然后又叫到办公室去一对一的对话,然后又放出来,回到接待室,像来监视瓦尚春们一样。
好在《林权证》握在瓦尚春们手里,这可是铁证如山的事实。相信他们再怎么打破规矩,也不会将《林权证》这个盖过章印印的东西打破吧。瓦尚春确信那句:“如果你有钱,规矩是可以变通的;如果你有权,规矩是可以为你服务的;如果你既没权也没钱,规矩就是为你量身订做的。”这个只是针对那些模棱两可的事情谈的,水清石现的东西,相信不会那么糊涂,那么不讲原则。
由于瓦中福们来到接待室,给接待室平添了许多紧张氛围。因为这仿佛不是来处理闲置地纠纷的事情,而是来渲染一种双方人员数目。瓦尚春们来的人,都是属于受益户;而汪策贵呢,来那么多人,他们到底是来干吗呢?当下社会,绝对不允打群架,而且更不允国家部门发动打群架。瓦尚春考虑过去考虑过来,都百思不得其解。
大家在接待室保持着静寂,看得出山塘村民组的人们,个顶个的没打算说一句话,黑着脸,仿佛谁借他们的白米,还了他的糠糟似的。估计山塘村民组的这些人被周主任叫去没得什么好果子吃,有一种阴谋被揭穿的感觉。瓦尚春也不想去斟酌这些。当然肯定这里面坐着的人们,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这可是没办法拦截的。这是人家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