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天无绝人之路(5)
作品名称:燕子湾 作者:金舟 发布时间:2026-03-23 08:37:40 字数:6311
6.5
从此之后,村里流传着一个故事。说有一户人家收留了一位知青,并把女儿嫁给了他。但在知青可以返城时,这个知青抛下了妻儿走掉了。这个知青忘恩负义的故事——一个现代版的陈世美故事,也流传到周围的渔村和沧口镇上。
已经垂垂老矣的周三公子只说了一句:这是范厨子作下的孽,是对他子孙的报应。有人听到了说他想“反攻倒算”,吓得他再也不敢说什么了。
这个故事也传到了已官复原职的王阿根耳朵里,虽然将信将疑,但很想去看看老友“范大厨”,一来把事情搞搞清楚,二来与老友叙叙旧,也好安慰一下这位老友。但他太忙了,一直抽不出空去燕子湾(村)转转。
“奶奶,你听了不要生气。”母亲那天从修海塘的工地上回来休假时,显得不最高兴的样子,她在祖母的盘问下,决定说出心中的想法。
“你说吧!”祖母在她身边的另一张桌椅里坐下来。
“你还记得很早以前,我问过你:是我爸对,还是我妈对这件事吗?”母亲问祖母道。
“问过好多一次,你是指哪一次?”祖母反问她道。
“随便哪一次都一样。”母亲经祖母提醒,想起来是问过多次的,但多数已没有什么印象了。
“我记得,是认为你爸做得对,是不是?”祖母回忆着问道。
“是的。”母亲肯定道,“你是认为我爸对,我妈是站在那个‘周三公子’立场上,帮‘周三公子’说话,是不对的。你知道吗?这个‘周三公子’老实了二十多年,现在又不老实起来。”
“你怎么知道?工地上有人说到他了吗?”祖母问道。
“是的。”母亲道,“是他说到了我们家,说我爸是遭了报应。”
“他到底怎么说的?”祖母警觉起来问道。
“不知他怎么也听到了我与赵明晟离婚的事。”母亲道,“他说,这是我爸造下的孽,报应在我这个女儿身上了。”
“他瞎说!”祖母反应有些激烈地道,“他这样说,表明他内心一直不满。他一直记着你父亲上台斗争他的事。”
“奶奶,你别太激动。”母亲劝慰祖母道,“我已说过,你听了,不要生气。他也不过是说说,而且听了别人说他想反攻倒算,就闭嘴不敢再说了。但工地上都在传,我开始一直不知道,是阿玲那天有事到工地上找赵会计时听到的,再讲给我听的,我才知道。阿玲还说,是村里人先编了许多故事说我们的。还说都是同情我,指责的都是他赵明晟。”
“你没错吗?”祖母显得很烦恼地道,“他假证明也开好了,是你一定要与他去民政局真离婚的。”
“我想不到会被这么多人在背后说的!”母亲懊悔地道,“早知道这样,就……不,不可能,他不是人!”
“你还这么恨他?”祖母感到不好理解地问道。
“我怎么可以不恨他?”母亲又显得恶狠狠地道,“他瞒着我的事还都着哩!”
“他还瞒了你什么事?”祖母明显为赵明晟辩护道,“不就是开了那个证明,不想让你知道,还不是想太太平平的,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一样吗?”
“他可以这样骗学校,也可以一直这样骗下去!”母亲又十分怀疑地道,“我只去过他家里一次,就是刚要结婚的时候,后来一次也没带我去过,我要看大宝也不让我去!”
“你不是说过,他家里小,住不下吗?”祖母又提醒地道。
“他家小是小,只有两间不大的房,厨房、卫生间都是几家人家合用的。不过,他两个妹妹都出去后,还是可以住的。房间小是小了点,我又不讲究的。”母亲越讲声音越低下去。
祖母可怜她起来道:“我们也不怪你,如果他要来看小宝,你让他来吗?”
“他要来看小宝,我就要去看大宝。”母亲道。
“那你就去看大宝,我也很想他。”祖母道。
“可爸不让我去!”母亲道,“他还是不要来的好……”
“唉!”祖母叹气道,“是要被人家说了!”
“奶奶,”母亲沉默了一会道,“刚才说的事,你不要对我爸说。”
“我不说。”祖母道,“阿玲告诉你的,也不一定是‘周三公子’自己说的,传来传去的话,多听也没有意思。”
“奶奶,我懂你意思。”母亲又道,“这次回来,我住一夜天,明天一吃过早饭就要走的,让我爸少替我烦恼。”
“你怎么明天就要回去?”祖母道,“不是说一个月可以休两天的吗?”
“是两天了。”母亲道,“是我住得远,早上从工地出来,到镇上看了看,再走回来,就这么晚了。我明天吃了早饭赶过去,也要到下午才能到工地上。”
“是我糊涂了。”祖母道,“明天你不能吃了中饭走吗!”
“那要到晚上才能到工地了,我不想走夜路。”母亲道,“奶奶,小宝怎么还不回来?”
“他与海华一直玩得来,玩得忘了时间了。要不,我这就去接他回来。”祖母道。
“让他去吧,小孩总喜欢跟比自己大的小孩一起玩。奶奶,我去接他。”母亲觉得还是自己去龙哥家把儿子接回来,一路上还可以与儿子多说些话,也顺便看看龙哥的儿子海华,海华应与大宝同龄的,她也多时没见着了。
“阿强,你妈来了!”在龙家屋前场地上,一帮子正玩老鹰抓小鸡的孩子中,扮演着老鹰的龙海华第一个发现了覃珍的到来,他忙站停了下来。随着他的停下,“小鸡”的队伍也停了下来。
小宝也在小鸡队伍里。“妈!”他看到了母亲,叫了一声,便离开队伍向母亲覃珍跑来。
母亲一把把他抱起来。
小宝把双手捧在母亲脸上道:“妈,你变这么黑?”
“妈要当黑人了。”母亲又看向那帮孩子,她认得出,那个比其他孩子几乎高出一个头的,就是龙哥的儿子龙海华。
“妈,你怎么哭了?”小宝问她。
“我没有啊。”母亲发觉自己流泪了,她正想去擦时,小宝已用一只小手为她擦去了眼角处的那滴泪液。母亲告诉小宝,“妈是落到灰尘了。”她想着与龙海华同岁的大宝,心里十分难过。
“妈,你又哭了。”小宝又为她擦着又滚出来眼泪道。
“给你说了,是灰尘。”母亲又道,“我们回家了,你与小朋友们说一声。”
“海华哥,我要与我妈一块回家了!”小宝向着龙海华等叫了一声。
龙海华却跑上前来,叫了母亲一声“姑姑”,然后道:“你让阿强明天再来玩。”
“嗯,”母亲看着龙海华点头道,“好懂事的小孩!”
“玩得开心吗?”在回家的路上,母亲问抱在怀里的儿子。
“开心,”小宝道,“海华哥还会拿许多东西给我吃。”
“嗯。”母亲想到了在镇上买的小饼干,“你明天也带点东西给他吃。”
“妈,你买吃的东西了?”小宝很兴奋地问道。
“买了,一点小饼干,不多。”母亲又很负疚地道,“等妈下次拿到了钱,再给你买更多好吃的东西。”
“妈,你真好!”小宝在母亲的脸上亲了一下后,要自己下来走路。“我一直自己走路的。太婆有时不来接我,我还一个人自己跑回家的。”他说的曾祖母不来接他,实际上是有时曾祖母从家里出来得晚了点,他已跑回了家。
母亲放下了儿子小宝,笑道:“过两年,妈也要抱不动你了。”
“妈也会像太婆一样老吗!”小宝侧着仰起头问母亲。
“会啊,当然会。”母亲道,“等你长大了,娶媳妇了,妈就老了。”
“妈,我也要娶媳妇吗?”小宝颇感怀疑似地问。
“傻儿子,哪有男人不娶媳妇的?”母亲道,“你快点长大,我们家可以看到媳妇进门了!”她是想到覃家已两代招女婿,到儿子手里可以改变了,心中有一种自豪感油然而生。
“妈,爸什么时候可以回来?”小宝安静地走了两分钟后,又问起来。
“小宝想爸爸啦?”母亲柔声问道。
“嗯,想。”小宝点头道。
“他去了很远的地方,要过好多年才能回来。”母亲心里五味杂陈。心想再过若干年,又怎么来回答小宝呢?这让她对当初选择离婚有点后悔起来。
吃过了晚饭,她想去渔码头看看父亲。在她的感觉中,她已很久很久没有见过父亲了。因为在去修海塘之前,父亲就已经很少回家了。
“奶奶,他一直没有回来过吗?我想去码头看看他。”她把碗筷洗净后,对祖母龙姑道。
“妈。我也要去看外公。”小宝叫着,跑上来拉住了她的手摇着道。
“你留在家里陪太婆。”母亲不想在晚上带儿子去码头,觉得不安全。
“小宝乖,你妈就回来的。”龙姑上来拉住了小宝的手道,又对母亲道,“你快去快回。”
“下次白天带你去。”母亲走上前安抚了一下儿子小宝。
走在去码头的路上,她又想到了赵明晟。仿佛时间和距离已让她冷静下来,怀疑起了自己做得是否完全正确?她甚至想原谅他犯下的一切过错。她也甚至责怪父亲当时没有强硬地阻拦她,不过她也知道自己脾气不好,冲动时有点歇斯底里,父亲哪里阻拦得住?
母亲走上码头时,爷爷已在船上看到了她。
“你怎么来啦?我下来!”爷爷显然不想破坏祖宗留下的规矩,不想让女儿上船。
她也不敢上船,怕独犯什么禁忌。其实,有的地方还搞过三八红旗船,上面都是女人,也有的地方只是不准女人去船头,或不准女人从船头处上船。她站在码头上等了一会,父亲就下来了。与父亲一块值班的阿根,也出现在船舷旁,与她打了个招呼。
“你什么时候回家的?”爷爷走到她面前时问着。
“下午到家的,去把小宝找回来吃晚饭,吃好我就来了。”母亲也问道,“就你与阿根叔一起值班吗?”
“其他船上也有人的。”爷爷回答着又问道,“工地上还好吗?”
“很好。”母亲有点兴奋地对父亲道,“海塘上人很多,大家分段包干的,一眼望过去,都是红旗飘飘的。”
“听说人家种田人每年都这样,”爷爷道,“一到冬天,田里的活少了,有时以公社为单位,有时以县为单位开河、修水库的。”
母亲像被爷爷浇了盆冷水,缄默了一会道:“爸,我蛮好不要离婚的!”
“怎么?”爷爷很诧异地道,“你后悔了?”
“我不后悔!”母亲道。
“那你为什么说‘蛮好不离婚’的?”爷爷问道。
“有人说这是‘报应’。”母亲道。
“谁说的?”爷爷目光变得犀利地问。
“很多人。”母亲在父亲面前不想特别提到那位周三公子,又道,“你那时阻拦一下就好了。”
“你现在说这种话了?”爷爷很生气地道。
“爸,你发这么大火干什么?”母亲道。
“对,我现在发火有什么用?”爷爷多少有点沮丧地道,“我与你奶奶都劝过你,你像吃了‘称砣心’,就是不肯听。”爷爷说的吃“称砣心”的话,是有点套用一句歇后语的,即“王八吃秤砣——铁了心”。过去有一种说法,民间在吃乌龟的时候,在去除内脏后,就于乌龟肚中放入一个铁铸的称砣,用来压住乌龟,使其在加热煮熟过中不会漂浮起来。这句歇后语,一直被比喻做事下了决心,一心要做一件事,不管是好是坏,谁劝都不管用。
“都是阿兰不好,我听了她的话,就认为他太坏。”母亲还是不找自己的毛病,但她说出了一个爷爷等人以前都没有撑握的情况。因此,这让爷爷听了后,恍然大悟似的叫起来。
“我说怎么会像吃了‘称砣心’一样的!”爷爷推想道,“现在这样就清楚了,一开始是肚皮里一点藏不住话的赵会计——赵玉英,无意中对堂侄女小兰说了开假证明的事。这个小兰就对你说了,她是安什么心就不清楚了。赵会计对阿兰说时,一定是关照过她的,不要对任何人说的。赵会计应该知道利害关系的,她不可能有害人之心的,说起来赵明晟也是她本家的侄子。”
“不过……”母亲又仿佛为阿兰辩护起来道,“她也是怕我被蒙在鼓里,将来会吃亏。她也不只是告诉我,赵婶为他开了一张假证明……”母亲又似乎意识到了什么,顿住了。
“她还告诉了你什么?”爷爷警觉地问。
母亲已改了口道:“不光说开假证明,还说是他一定要让赵婶在证明上写他还没有结婚。”母亲只拣父亲已知道的一个事实说。还问着爷爷道,“你说我要火大吗?我一听火就大了。不过现在想想,也没有这个必要。”
“当时就给你说了的,”爷爷道,“叫你不要吵。那张证明不过是交上去,‘政审’时用一下,用过了也就完了。如果真去民政局办离婚手法,那可是动真刀真枪的,以后后悔也没有用了。当时给你都讲得清清楚楚的,你就是听不进。你现在后悔还有什么用?”
“当时我是没听。但你知道吗?”母亲又欲言又止,改口道,“爸,我当时一点听不进你的劝,是被‘鬼迷了心窍’!”
“你是不是‘被鬼迷了心窍’?我不知道。”爷爷叹了口气道,“你现在一门心思把小宝养大。到放假时,他是会来看小宝的。阿强总是他的儿子。”
母亲低头沉思了一会,很突然地道:“我要他把大宝也带回来,让我看看。”
“这……大概不可能了。”爷爷吞吞吐吐地道。女婿已把什么都告诉了他,包括大宝海亮已送人的经过。他也同意了女婿的想法,不去找已搬走的领养人家,让大宝安心地成长。按现行的户藉制度,的确要找是一定能找到的。但那家人家经济条件很好,也爱小孩。硬把大宝要回来,对小孩也不见得是好。
现在女儿提出要看大宝,也是在情理中的事。但怎么能告诉她大宝已送了人呢?
“为什么?”母亲像很不理解地道,“他可以来看小宝,我为什么不可以去看大宝?”
“你说得是对的,但看不看还有方便不方便的问题。”爷爷一点不想把真相,现在就告诉这位脾气有点火爆的女儿。
母亲非常任性地道:“我要带着小宝去找他。”
“你不能去!”爷爷立即阻止她道,“你想演一出现代版的‘秦香莲’吗?
母亲又低下头沉思了一会,有点使坏地道:“我已几年没见到大宝了,我一定要见他!”
“你就是太骄横,才把事情搞砸的!”爷爷不客气地道。
“那我怎么办?”母亲问道,她已没有了底气。以往她仗着自己“养家女”的地位,有点欺侮招赘进来的丈夫,连父亲说她,她也不会听的。
“你给我听着,”爷爷终于摆出一副做父亲的权威样子,对她教训道,“你不要再多事,先把婚复了再说!”
“他会同意吗?”母亲心里一点没底地道。
“这要看你改变不改变了?你不要再上人家的当。”爷爷心有所指地道。
“爸,你不要怪阿兰,她真的没说什么?只是把所听到的消息告诉了我。”母亲为从小一起长大的闺蜜辩护道。
“人是会变的。”爷爷也有自己看法。女儿小时候常找阿兰、阿玲玩,他看到了不仅认可,还很高兴。但随着女儿的长大,他感到女儿的不听话,都是这两位闺蜜在背后挑唆的。比较起来阿玲要好一些。
“人是会变的。”女儿也不卖账起来,讥讽地道,“你以为自己不变吗?”
“好像我已说不得她们了。”爷爷有点伤心地道。
“爸,你少说过她们吗?”母亲道,“尤其对阿兰,你已经说过几次了。”
“她小时候还可以,大了一点,就太有心计了。”爷爷道。
“你总以会人家都在算计你女儿,你女儿是傻瓜吗?”母亲心里很不服气地道。
“我没说你是傻瓜,但你太相信人了。俗话说‘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你好好想想吧!”爷爷道。
“爸与奶奶一样,总怀疑人家这,怀疑人家那的。”母亲道。
“你奶奶也要你提防她的,”爷爷更来劲地道,“你奶奶总不会瞎说吧?这个阿兰告诉你的那些她千方百计打听来的东西,就是要挑唆你们夫妻不和。”
“爸,你是瞎怪她。”母亲争辩道,“她不过是偶尔听到的,哪里是她有意去打听来的?她讲给我听,是怕我不知道,怕他瞒着我远走高飞掉。”
“她是劝你不让赵明晟走吗?”爷爷问道。
母亲被父亲问得快要招架不住了。也开始感到阿兰的行为,有颇多说不清楚的地方。但道:“话也不是这样讲的。”
“人家赵会计给她讲的时候,我想一定是千关照、万关照,让她不要讲出去的。她也答应了的,赵会计才肯对她讲的。可她一转身就来找你讲了,她不是要挑事,还是要干什么?”爷爷又叹了口气道,“你有她一半心计,就好了!”
“爸,她是我最要好的小姐妹,难道她要瞎我?”母亲还是不肯全信。
“这我不知道,你要问她了!”爷爷道。
“我怎么去问她?”母亲道,“我哪一天问一问阿玲,她可能都知道。”
“我真要你去问她吗?”爷爷道,“你也不要去问阿玲,不要‘羊肉吃不到,弄一身膻气’!”
“你说要说我的,我要去问问清楚,又不让我去问。”母亲显得无所适从地道。
“我要你多用脑子想,有些事已明摆了,你只要用脑子去想一想,就很明白了。”爷爷道,“多想想吧!”但父亲又叹起气来,他一直认为女儿属于那种“聪明面孔、笨肚肠”的人。女儿只是长得漂亮,脑子却是比谁都笨。她的两个闺蜜,一个比她有头脑,一个比她有心计。但他也不认为要有太多的心计,认为太有心计也不见得好。那个阿兰就是太有心计,有时占了不少便宜,但也有被人看穿的时候。一旦被人看穿,就一分不值了。他当时只认为她太有心计,而忽视了她还有一个更大的倾向:凡是她得不到的,她也总想方设法让别人也得不到。
“你们一直站着说吃力吗?”这时阿根又出现在船舷处,对他们道,“还不到船上来坐着说?”
“不,谢谢,我要回去了。”母亲又对爷爷道,“明天还要赶回工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