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暗下迷魂醉里亡
作品名称:雨烬花 作者:古松雨霁 发布时间:2026-03-23 12:29:48 字数:5103
扇里风浅浅呷了一口酒,轻摇白纸扇,缓缓开口:“各位可曾听过索命阎罗王亚夫?”
醉酒鬼把桌一拍:“扇里风,你卖什么关子!索命阎罗王大哥,是江湖上响当当的一号人物,是上刀山下火海也不会皱一下眉的好汉,怎会没人听过!可惜啊可惜,只可惜醉酒鬼我没有缘分,有心结识这位王英雄,连一面之缘都没捞着。喂,扇里风,你当真认得他?怎么从未听你提过?”
扇里风神色淡然:“那时节,兄弟我还是初涉江湖,因接连办了几件利落案子,也算小有名气,这些事儿醉酒鬼你们是知道的。因此呢,承蒙王大哥看得起,给了小弟我一件买卖。”
“啥买卖?”
“什么买卖!”扇里风白了醉酒鬼一眼,“醉酒鬼你怎么连江湖规矩都忘啦!”
“为了这件事,王大哥还请来了一众好汉,皆是当时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物,像铁臂猿侯大棍,夺命书生宋文远,毒蝎子柳生,独眼龙杜三……总共十来条好汉。哦,对了,那时杜三爷还不是独眼龙。”
我心中暗忖:想不到独眼龙杜三,竟与扇里风有旧交。不过他们都是一群绿林强盗,彼此相识并不奇怪。这类人,就算今天称兄道弟喝酒吃肉,明天翻脸互捅刀子,也不稀奇。
扇里风又呷了一口酒,缓缓续道:“我们一行十来条好汉,兴冲冲便上了路。一路上免不了披星戴月,风餐露宿,颠沛了三五日,终是到了一个名叫西三村的小镇。”
“一进镇子我们都发觉不对劲,虽是盛夏时节,却有一股刺骨阴风卷着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扑面而来。家家门窗紧闭,四处空无一人,听不到犬吠,闻不见鸡鸣,枯叶烂泥堆满街道,整个镇子乱葬岗一般寂静。”
杜三笑道:“嘿!这帮老乡,难道提前知道了哥哥们要来,摆了一个闭门阵欢迎咱们?”
说着,抡起手中铁棍就要砸酒家大门,却被王亚夫抓住手腕:“杜兄弟且慢,还是先敲敲门看看里头有没有人。”
敲了半天门,见无人应答,杜三按捺不住:“哥哥,这鬼地方说不定闹了什么瘟疫,人早跑光了,咱们干啥子跟个棒槌似的杵在外头。按咱说,劈了这个狗日的门,进去找些吃的,要是能再找到几个骚娘们儿,让大伙儿乐呵乐呵,那就更好了。”
没等王亚夫回话,那店门吱呀呀就开了一条缝,门缝里闪过张惊惶失措的脸,头上裹着油乎乎的头巾,倒像是店里的伙计。那人哆嗦着说道:“各、各位好汉,小、小店早歇业了,请各位大爷还是到别家的店去吧。”
杜三环眼一瞪,骂道:“放你娘的臭狗屁!这狗日的鬼地方,鸟都不见一个,你娘卖批的让老子们到哪儿去?”
王亚夫和颜悦色说道:“小兄弟,你是这里的伙计吧?你家掌柜呢?还有这镇上的人呢?怎么我们一路走来,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伙计探出头来,鬼头鬼脑地左右扫了一圈:“各位大爷,你们是远处地方来的客人吧?你们不知道,这西三村,闹、闹鬼啦!
“最开始,是卖布的王掌柜死在镇外荒地,开始大家还以为是哪里的狗强……不,是哪路好汉下的手。没想自此之后,镇里就接二连三死人,个个死状凄惨。大家伙都说看到有个白毛厉鬼,专挑半夜出来吃人,有的人连五腑六脏都被吃了个精光。
“大伙一看,这坐着等死也不是个办法啊,于是一商议,凑了不少钱,由镇长出面请来一位大和尚法师。那大和尚绕着镇子走了一圈,说这厉鬼虽已成精,但还不是如来佛祖的对手。他夸下海口,只是要我们再凑两倍的钱。哪想得到,就在当天夜里,那白毛厉鬼先找上门来。
“第二天早上,我推开和尚房门一看,满屋子都是血,那大法师躺在地上,脑壳都被厉鬼割掉了,连跟着他的两个小和尚也一起遭了殃。
“自打那大和尚死后,白毛厉鬼闹得更凶,甚至夜里跑到镇里一家一家地吃人。唉,镇里人见待下去只是死路一条,都收拾起细软,全都跑光了。所以各位大爷,你们来的真不是时候,还是赶紧走远些吧。”
杜三爷嘿嘿冷笑了二声:“狗日的瞎鸡巴扯,为啥子别人都跑了,就你龟儿子留下,难道你狗日的跟妖怪是一伙的?那就好办了,让老子先砍了你个龟儿子的,吃饱喝足后,再砍了那个鬼孙子的。”
伙计吓得缩回头去:“好汉饶命,小人不是不想逃,是因为小人的爹得了重病,瘫在床上走不得路。”
王亚夫沉声道:“小二,你怎么称呼?店里可还有什么吃的没有?尽管拿出来。我们不是拦路的强盗,绝不白吃你的,照样付你店钱。要是碰上那个白毛厉鬼,那就最好,有众兄弟们在,就为乡亲们除了这一害。”
小二哪敢说半个不字?正愣神间,杜三早不耐烦,一把推开了店门,连带着小二一个踉跄。
扇里风陪王亚夫瞧了瞧小二的爹,见一个老头躺在床上,双目紧闭,有气无息,指不定下一刻就断了气。
王亚夫看后点点头,大伙又简单吃了一顿,很快便东倒西歪睡了过去。
可扇里风哪里睡得着?翻来覆去估摸就到了下半夜。
刚以为平安无事,房外蓦地传来一声细微而清脆的响动,虽说屋内十来人鼾声如雷,可这异样动静还是被他听得一清二楚。
扇里风迷迷糊糊的脑子一下子清醒过来,抬眼瞄见守夜的杜三,坐在木凳上,丝毫没有理会外面的响动,还坐那摇头晃脑的,似乎在算着这一路上已经可以分到多少好处。
“三爷,三爷。”扇里风低低叫了几声,见他并不搭理,便蹑手蹑脚走近。心中一惊,见杜三垂着头,完全没有了知觉,这小子不会刚刚被厉鬼把魂勾去了吧?
扇里风伸手往杜三鼻下一探,差点失笑出声。这个杜三,为了偷懒睡觉,又怕自己鼾声漏馅,就找来两团棉花塞住鼻孔。嘴角涎水流得老长,还吹起个圆滚滚的大泡,刚才那声脆响,不会是这泡泡破了吧?
扇里风没有管他,悄悄拔去门闩。
他们一行人宿在客店通铺,推开房门,外头死寂一片,连只夜猫子都没瞧着。当时扇里风也不知怎么想的,竟朝那个快死的老头摸去。
那夜月色尚明,店中虽然杂乱,暗无灯火,还能勉强辨得路来。
摸到那老头床边,扇里风又是一惊——床上空空如也。他心知不妙,当即撮唇猛吹口哨。
见到惊起的王亚夫等人,扇里风急声道:“大哥,不好,店小二和老头不对劲,不知哪儿去了。”
他们把店搜了个底朝天,果真不见二人踪迹。在这个空无一人的鬼镇里,便是他们这群杀人不眨眼的狠角色,此刻也是觉得寒意阵阵。
杜三慌道:“王大哥,那二人会不会给妖怪抓去了?”
王亚夫嗤笑道:“鬼不可怕,就怕这两人是来刺探我们的。”他略一沉吟,又道,“我看此地不宜久留,诸位兄弟辛苦一下,我们现在就连夜启程。待寻到前方酒家,我再请大伙痛痛快快喝个够,兄弟们看行不?”
王大哥一声令下,谁敢发半句牢骚?当即收拾起随身行李,就往外赶。
刚出店门,就有一股阴风迎面撞来。当时盛夏时节,这股寒风,却跟刚从冰窟里刨出的刀片一样,把脸割得生疼。
走在最前的兄弟一声惊呼,喊到一半就被击飞了出去。
众人抬头就见街中骇然立着一具行尸,它一身全白的宽大长袍,一顶长长的白色尖帽,恍如从冥府走出来的无常鬼差。
王亚夫拱手朗声开口:“阁下莫不是黑白双煞中的白爷?兄弟我常常听人提及尊驾和黑爷的威名,只恨无缘一见。不料今日竟有幸亲睹尊颜,只是不知白爷深夜独闯此地,有何指教?”
黑白无常向来不会独自行动,便是杀一无辜百姓,两鬼也是一齐出动。王亚夫哪不知这个理?只是想把暗中的黑无常给套出来。
白煞闻言桀桀冷笑起来,毫无血色的死人脸上,一双死白色眼珠精光直射,它一张嘴,一条血红色长舌嘶溜垂下,像毒蛇尾巴一般在胸前打着转转:“王亚夫,本座听闻你也是一条好汉,却没想到你小子,是个背主求荣的狼心狗肺之徒。蒋大侠是何许人物?那是真龙降世,顺应天命,众望所归的主!他一手将你提拔,恩同再造。却没料到你这个白眼狼,吃里扒外,如今还想行刺蒋大侠!”
王亚夫见行踪已然败露,情知今日必有一战,冷冷说道:“蒋国章虽有私恩于我,然有家国之恨,他一介独夫民贼,卖国以求私利,人神共愤,今天下英雄,莫不人人欲生啖其肉。我不过是顺应民心。至于你们黑白二鬼,出道以来,仗着自己武功高强,在江湖上滥杀无辜,残害良善,今日,我们众兄弟就替天行道,白鬼,快叫黑鬼出来,一同受死吧!”
杜三听了片刻,早已按捺不住满腔火气,吼道:“王大哥,跟这鬼儿子啰嗦什么!”
说罢抡起铁棍直冲白煞,王亚夫也带着众人围上,将白煞困在正中。
白煞武功虽高,可在场众人,皆是当时江湖上一等一的好手,单王亚夫一人,便足以与他斗个旗鼓相当。众人都心里暗乐,都道这白煞今日太过托大,可是众兄弟扬名立万的机会了。
没想到那白煞孤身面对群雄,越战越勇,手里那对哭丧棒,舞得如同雪片一般,它又身法奇快,即便群侠觅得破绽,一出手便被它躲将开来。
王亚夫知道不能久耗,对扇里风递了一个眼色。扇里风心领神会,当即跳出战团,掏出一张经咒,拆了封印,凝聚心神,口中念念有词。
说起这张经咒,还是扇里风跟一个和尚赌钱赢来的。那秃驴输光了救灾善款不说,连一身的僧袍,连同这几张经咒都输给了扇里风。
此咒专能迷人心智,摄人魂魄。如今危急之下,只得把这宝贝祭出来了。
扇里风念完咒语,见经咒已经透出淡淡红光,冲着众人喊道:“各位哥哥,且让开些,看兄弟我的夺魂法宝!”
扇里风的话音刚落,后背骤然被一头疯牛般的巨力撞中,整个人瞬间飞了出去,重重挂在街边老树上。所幸他自小练就金钟罩铁布衫,寻常刀剑都伤不了皮肉,即便如此,那股阴寒刺骨的力道顺着经脉蔓延全身,竟让他如堕冰窟地狱,浑身瑟瑟寒颤,气息奄奄。
迷迷糊糊中,他只瞧见一道浓如墨染的黑影,如鬼魅般掠过长空,玄色长袍曳地,黑色尖帽高耸,所过之处,阴风卷动,连月光都被黑气吞噬。
这黑影来得无声无息,没等众人反应,已空手插入两人咽喉。群雄大骇,放弃围攻白鬼,齐齐杀向黑鬼。
谁知这黑无常的武功更是诡异狠毒,双掌翻飞间,阴劲四射,转眼七八名兄弟便惨死在它掌下。有人对它发了一把暗器,直取黑无常心口,它居然不闪不躲,不似白无常还要靠哭丧棒来挡,在它周身似有一层无形气墙。暗器近身便被尽数弹飞,恰有一把飞刀就插在杜三爷一只眼上,疼得他一声凄厉惨叫,滚倒在地,从此成了独眼龙。
没有看到之后众兄弟惨遭毒手,扇里风便晕了过去。醒来时,见地面上犹自躺着众兄弟的尸首,却不见黑白无常的踪影。扇里风检视了一番,发现尸首之中,唯独少了王亚夫和杜三,不知是生是死。
自那以后,扇里风算是看透了,什么英雄豪杰?什么江湖义气?在生死面前,不过是一场空谈,哪比得上一壶老酒、一个怀里的美人呢?
听完这段往事,大家都默然无语,只有醉酒鬼恍然大悟:“怪不得,几次见扇兄做噩梦,全身都是冷汗,原来是被这事吓着呢。”
我却心底暗自冷笑,这群人真是笨得可以——那店小二一开口就该知道他在说谎。
既然镇民都是仓皇逃命,哪有每家每户都关好门窗的道理?这是要出门远游吗?
扇里风讲起故事来,绘声绘色,众人都听入了神,不知不觉间,萧老头手提着两个大坛子回来了。他一砸开坛口泥封,醇厚香味顷刻溢满了整座酒楼,勾得众人个个望眼欲穿。
醉酒鬼笑道:“你们别看这个萧老头,年老无用,走路都打晃,但这酿酒调酒的功夫可是一绝。少侠你非得尝尝这美酒不可。莫说外头寻不到这等佳酿,怕是今生今世,再难遇上第二次。”
我心中却满是鄙夷,这群人可真是蛮横凉薄,方才傻三儿对老头大打出手,这群人没有一个吭声,连其中缘由也懒得问一下。若是老头被逼急了还手,恐怕他们也只会各打五十大板,定一个双方互殴。这个长生城当真是一个混账世道!
可再看眼前的萧老头,还有那憨傻凶戾的傻三儿,连同楼里这些面色惨白的仆役,强颜欢笑的女子,人人都一副心安理得、逆来顺受的模样,没有半分反抗之意,仿佛生来便该为奴为仆,本就是天经地义一般。
萧老头提着酒坛向来我走来,洋溢着的酒香也随之而浓,光是闻了几下就让我醺然欲醉了。他笑嘻嘻倒上一碟酒,忽然趁人不备,悄悄背过半边身子,避开醉酒鬼和扇里风的视线,枯瘦的手指微微发颤,飞快地指了指自己的嘴,又指了指面前的酒碟,眼神躲闪不定,藏着几分慌乱。做完这一切,他立刻低下头,依旧是那副衰老颓废的模样,不敢再多看我一眼,仿佛刚才那短暂的示意,只是我的错觉。
我本想拒绝,可见这老头不光须发,连眉毛也落了层白霜,一张满是褶子的脸写满了衰老与疲惫,身子骨看着还健实,但整个人还没有那个领路的老滑头有精神。
这群人中,也就这个老头看着还像一个好人。见他如此殷勤劝酒,竟让我一下子想起来鬼外婆的糖果,心一软,戒意全消,想也没想,端起酒碟就喝了一口。
霎那间,无数甘甜似蜜在舌尖炸开,顺着喉咙缓缓滑下,可这甜蜜不过一瞬,便骤然转为浓烈的苦涩,夹杂着几分酸麻与刺痛,直冲咽喉,蔓延至整个大脑。
“好酒!”我下意识开口,舌头却已然不听使唤。
“小师妹……”我心里急得发慌,想提醒她小心,可话刚到嘴边,却被一股汹涌力道堵了回去。我全身气血翻腾,经脉像是被烈火灼烧,四肢力气源源不断地疯长,忽然间又全都散去。
我心头一沉,瞬间明白自己上当了。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耳边的喧闹声渐渐远去,小师妹焦急的呼喊似在耳边,却又抓不住。我想睁大眼睛告诉她快逃,可眼皮重得像灌了铅,最终两眼一黑,彻底没了知觉,只剩下满心的悔恨与无力,死死缠住我坠入无边寒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