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醉楼群邪戏少侠

　　一路上，狗尾巴那大嘴巴就没闲着，见到我瞪向他的眼神，这小子便转口吹起其他六侠来。好在这次他吹得没那么离谱，我也懒得管他，只是额外小心提防这群怪人，尤其是那如鬼鸦般阴鸷的朱威。
　　众人众星捧月般簇拥着我们来到一座四五层高的楼宇前，在这个普遍只有二层房屋的古城，倒显得格外宏伟。飞檐斜挑如鬼爪探空，青瓦覆顶似寒云压顶，檐下挂着两盏红油灯笼，却照不进楼宇深处的幽暗。远远观去便如一头蹲伏的凶兽，庸碌世人还以为迈进它肚里是自己吃喝玩乐。
　　到了门口，醉酒鬼抓过身后一人：“傻三儿，去把萧老头叫来，把藏的好酒搬出来，就说老子宴请贵客。快去，快去！”
　　那人着实吓了我一跳，他比兽人蒲廷察还高出几头，通体焦黑如焚余枯木，面皮紧绷无半分活色，一对朝天鼻蠢蠢翘着，双目浑浊无光。初看之下，还以为是醉酒鬼伸手从地狱里揪出一只鬼卒上来。纵是刘牢芝的黑脸，在他面前也似白玉，就算黑白无常见了他这副尊容，怕也要嫌晦气。
　　醉酒鬼骂完，见傻三儿还呆呆站在原地，扬手就是个耳刮子：“夯货！没长耳朵？”他还笑着对我们解释道，“这小子是从毒国那边来的蜥人，天生的脑子缺根筋，不上得棍棒，他连自个儿姓啥都忘！”
　　一旁的扇里风突然手按胸口，一扇敲在自个头上，故意摆出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大事不好，大事不好！”他眼珠骨碌碌转了两圈，一脸的坏笑，“今儿这么多英雄好汉聚在一块儿，只有醉酒鬼的美酒怎么成？咱们几个糙老爷们对着喝多没意思！依我看，不如把望春楼的姑娘都叫来，咱们一边品着醉酒鬼的佳酿，一边赏着美人的歌舞，岂不快哉？”
　　醉酒鬼急道：“扇里风你别光说啊，还不快去把姑娘们请来，耽误了贵客的雅兴，看我不揍你！”
　　
　　这帮怪人，又让我见识到了外面世界的一堆穷讲究，他们连座都要分个三六九等。
　　在古松，我们吃饭那都是随便坐，没那么多弯弯绕绕。我呀，最怵的就是风师傅坐在我对面，后来也学聪明了，每次都等他先落了座，才偷偷找个远离他的位置。
　　进了醉仙楼，醉酒鬼占了主位一侧，我们让到了右边的客席。本来一人一张小茶几，小师妹不管说什么，非要坐在我身旁。
　　醉酒鬼嘿嘿笑道：“看来就是分不开你们这对小情人儿！”一席话说得我烫红了脸，小师妹却小嘴翘得老高，气鼓鼓地瞪着醉酒鬼。
　　
　　折腾了半晌才把座次排定，众人屁股刚沾着板凳，就听得砰的一声，一个白胡子老头跟破麻袋似的被甩进屋里，在地板上骨碌了两圈；紧接着一个墨黑巨人跳将进来，正是那傻乎乎的三儿。
　　我心中一震，从甩人的劲道和跳跃的身形看，这傻三儿明显是身负上乘武功啊！他们一个属下的本事就如此厉害，醉酒鬼、扇里风他们的武功该有多高啊！难不成还能高过燕前辈？这个阴阳王能有这么多英雄豪杰助力，真是不简单啊！
　　傻三儿揪起地上的老头，攥起粗黑的拳头就要打。老头白发披散，白须沾尘，竟与接引仙翁有几分形似，只是面如枯树皮皱裂，身似风中残烛飘摇，一身旧衣破烂不堪，全无半分仙风道骨，只余下底层蝼蚁的卑微与怯懦，仿佛一拳下去，便要烟消云散。
　　“住手！”一声清脆的女子怒喝从我身旁炸开，“你怎么可以随意打老爷爷！”小师妹站起身子，如庭前初绽的娇蕊，一阵风便能吹折，可那纤细花枝上，却隐着数枚锐刺。她怒视着傻三儿，尖刺的锋芒满是怒火与不平。
　　这个野丫头之前一直忍着没有管闲事，大抵是分不清这些凶徒的好坏，可此刻见着弱老被欺，便再也按捺不住，不管不顾地冲了出来。她全然忘了，我们现在是身处虎狼环伺的魔窟，忘了眼前这墨黑巨人能轻易将她撕碎，忘了自己的挺身而出就要给我，给我们所有人招来灭顶之灾。
　　
　　我盯着傻三儿那只悬在半空的拳头，暗暗按住怀中短剑，心里真捏了一把汗，真怕这个傻乎乎的三儿，暴走起来，当场就把小师妹撕成两半。
　　可他就是一双死鱼白的大眼，怔怔盯着小师妹，像个被人突然喝住的孩童愣在原地，满脸的茫然与懵懂。过了好一会儿，他竟突然咧开嘴傻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像嚼碎的白瓷片硬嵌在黑泥里。他大手一松，就把老头扔在地上。
　　“傻三儿，到底咋回事？”醉酒鬼粗声喝道，见他依旧只顾盯着小师妹傻笑，冲我笑道，“这个傻三儿，傻头傻脑的，平日里就连我都经常使唤不动他，没想到这位小女侠，一声便喝住了他，真是奇了！”他又冲还躺在地上哼哼唧唧的老头，厉声吼道，“萧老头，你这是搞哪一出，我叫你带的酒呢？”
　　老头连滚带爬地跪起身磕头：“大、大人，您、您并未吩咐小的带酒啊！”
　　醉酒鬼睁圆一双醉眼，拍着桌子骂道：“那你还不快去，去把我最好的酒拿出来，要是有什么闪失，我就把你的皮给扒下来！”见傻三儿还呆在原地傻乐，他上前就是重重一脚，“还不快滚！没用的废物！”
　　傻三儿挨了一脚，才恋恋不舍地转头，一步三回头地盯着小师妹，慢悠悠地退了出去。
　　
　　恰在此时，扇里风摇着扇子晃回来了，远远的我便听到一片莺声燕语，跟群刚出笼的画眉似的，叽叽喳喳不停。扇里风身后跟着一群女子，个个鬓云香腮，绛裙翠袖，环佩叮当，步步生香。
　　正是：鬓云欲度香腮雪，衣香袂影是倾城。
　　她们嘤嘤笑语间一进屋子，凤眼流转无半分羞涩，只如饿雀窥食，上下细细打量着我们。
　　我也弄不清这些姑娘都是些什么人，也从未见过这般大胆盯着人看的女子，只觉浑身不自在，跟没穿衣服光着屁股让人围观似的。
　　
　　扇里风摇着扇子，笑得一脸暧昧：“醉酒鬼，美人儿都到齐了，你的酒呢？不会又让什么蜘蛛偷喝了吧？”
　　醉酒鬼赔笑道：“大家都先安坐，老子的绝世美酒稍后便到，保准让诸位喝个尽兴！”
　　与扇里风并排进来的还有一个女子，一身艳红绣裙，满头珠翠晃得人眼晕，妆容浓艳，粉黛堆砌，瞧那打扮做派像是这群姑娘的领头。
　　她尖着嗓门嚷道：“醉酒鬼你这可不行，难道你又想像上次那样，用一些掺水的马尿就能哄骗我的姑娘们！”
　　她这一出口就露了馅，虽说她极力捏着嗓子，装出娇柔婉转的模样，嗓音倒也七八分像个女人，但我一耳便听出这是一只假冒母鸡的公鸭儿。
　　这真是又让我开眼了，以前只从书里看到有这等不男不女的人物，只当是古人杜撰，没想到今天真见到了。
　　醉酒鬼满脸堆笑，陪着小心道：“金凤姐不要生气，咱们先拿酒楼的酒对付着，我那下人已经去取我最好的酒了，都怪他们办事不力，稀里糊涂的。你不看我的面子，也得给雨霁少侠个薄面不是？”
　　金凤姐不依不饶，伸着涂得通红的手指，指着空空的茶几，尖声嚷道：“醉酒鬼，扇里风，你们也太不像话了！就拿些假酒招待贵客？不说大鱼大肉，连个下酒菜都没有，连一盘点心都见不着，你就让我们的贵客饿着肚子陪你们喝酒？”
　　醉酒鬼和扇里风对视了一眼，神情好不古怪。我心里跟明镜似的，才不会替他们解围，说我们其实刚刚吃过——我倒想瞧瞧这俩家伙能拿出什么稀奇古怪的玩意儿来应付这场面。
　　扇里风打着哈哈，笑道：“金凤姐你明知故问，存心是要咱兄弟俩出丑不是？”
　　醉酒鬼摸着肚皮，也陪着笑：“就是就是，金凤姐，咱兄弟俩把粮票都给了你，才请动你们这班姑娘的大驾。这剩下几天，咱兄弟俩都得喝西北风过日子了，你还拿我俩开刷。”他又补充道，“要是那老翁在，咱们还可求他赊点粮票给咱，谁知他又被教主叫去了。”
　　“师哥，啥是粮票啊？”小师妹悄悄问我。
　　我摇摇头，饶是我在古松学了这十多年，天下各处风俗也了解不少，粮票这个东西，却是第一次听说。只能从他们对话中分析出这大概是长生城中的钱吧。
　　
　　金凤姐冷哼一声，压根没搭理醉酒鬼。迈着小碎步，腰肢扭扭捏捏，径直朝我走来，尖着嗓子笑道：“哟，这就是你们说的那位雨霁少侠吧！”他右手捏着一张香得腻人的绣花手帕，掩嘴咯咯直笑，“哎哟喂，我原以为练武之人，不是长得像狗熊，就是像野猪。没想到这小伙子，不光武功高强，模样还这么俊，自打我从娘胎里出来啊，就没见到这么俊的。今晚，不知哪些姑娘有福分服侍这位少侠呢！”
　　话音刚落，身后那群女子霎时如群蜂乱舞，纷纷挤上前来，活像集市上小贩们抢生意。
　　也不知她们脸上涂的啥，跟刷了白垩的墙面一样，眉描得又黑又粗，眼皮涂得红一块黑一块，眼睫毛翘得能戳死人，浑身的浓香直冲鼻子，再看那一张张猩红如血的唇，我心里直发毛，不知如何是好。
　　“我们不用你们伺候！”小师妹在旁生气喊道。她径直挡在我身前，张开双臂将我护在身后。
　　金凤姐先是一怔，随即掩帕笑道：“好好好，既然少侠早有佳人相伴，我们也不硬凑。只是我家姑娘们可要心碎咯。”
　　那群女子见状，才悻悻退了回去，依旧眼波流转地朝我打量。
　　其实当时的我还没太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刚松了口气，心里却莫名有些说不清的失望。
　　再看小师妹盯着那些莺莺燕燕，一副下一秒就要抄起桌角砸过去的模样，虽觉得她真有点多事，心底却涌上一丝安稳的甜。
　　
　　小师妹三言两语打发了姑娘们，可眼前这碗酒，却再也推辞不掉。
　　醉酒鬼可不管我们说从未饮过酒，倒上一碗非要我尝尝不可。我不由想起燕大叔那酒，色如碧玉，香气彻骨，尚且难喝得要死。再看他这所谓的酒，酒体浑浊发黄，一股酸腐熏鼻的气味直冲脑门，跟刚刚呕吐出来似的恶心。
　　更重要的是，鬼知道这酒还掺了点啥东西进去。瞧着他们个个嘴角带着戏谑，不怀好意地盯着我们，摆明了要看我出丑，说什么我也不喝这尿一样的玩意儿。
　　醉酒鬼晃着通红的酒糟鼻，嘴里哈出一股酒臭，絮絮叨叨缠个不休：“少侠，你这就不对了！江湖人走江湖路，哪有不喝酒的道理？酒是胆，酒是情，喝了这碗酒，咱们才算自家兄弟！你不喝，就是瞧不起我醉酒鬼，不给我面子，不把我当朋友！这酒可是藏了好几年的佳酿，寻常人想尝一口我还不给，你可别不识抬举！”他唾沫横飞，一副你不喝就不算好汉的蛮横模样。
　　这时候还是得靠狗尾巴，他随口便捏了一个谎出来：“酒大叔，你就别逼雨霁师兄啦！他在练风师傅的独门内功，可不能随便喝酒。要是喝了酒，破了神功，回去被师傅发现，还不得打折腿，逐出师门去。”
　　酒醉鬼迷着一双醉眼斜瞅着我，仿佛盯着一个天外来物，依旧满嘴的胡搅乱缠：“风师傅，风长清，老子听过这人，是有两下子，可什么狗屁独门内功，别蒙老子我了。老子走南闯北，从没听说过练功还不许喝酒的，只见过酒喝得越多，武功就越高的。你们听说过醉侠伍仕英没有……”
　　眼见场面僵住，扇里风赶紧出来圆场：“酒醉鬼，你少在这里撒酒疯！你当人人都跟你一样，嗜酒如命？你少打岔，咱们还是先听听少侠是怎么宰了这个白煞的。”
　　
　　我把当时的情景大概一讲，没有半点添油加醋，反而让一屋子人都信服了，包括那个鬼鸦朱威，也是听得连连点头。
　　扇里风把扇一阖，叹道：“少侠临危不乱，两招之间就取了白煞性命，这份胆识真是让在下好生佩服！还有这位花绯绯女侠，出其不意破了白煞的罩门，亦是冰雪聪明，勇气可嘉啊！”
　　自打进了这醉仙楼，众人就左一声女侠，右一声女侠地称呼小师妹，让她好生骄傲。又听到众人说她跟我是天生一对，不由小脸羞得春日里桃花上熟了桃果，可下巴还越扬越高，生怕别人瞧不见她红了脸似的。
　　扇里风又把扇子一展，环视众人道：“诸位个个都说黑白双煞厉害无比，可除了少侠外，你们还有谁亲眼见识过他们出手？”
　　醉酒鬼把酒碗一撴：“难道你见过？”
　　扇里风无不得意道：“不瞒各位，在下还真亲眼见过黑白双煞出手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