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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作品名称:黑白      作者:水净尘      发布时间:2026-03-22 19:23:18      字数:4587

  白天,穆传亮去邻村果园干活的时候,穆言会独自呆在家中,她要么做一些缝补衣裳的活,要么翻开一本纸张泛黄的书摸索上面的故事。一天下午,她坐在窗前穿针引线做布鞋的时候,窗外有个人影一闪而过,她放下手中的鞋帮和针线,轻轻推开房屋的门,屋外的墙角,一个衣着破烂的男孩蹲在地上吃着什么。
  靠近看了一眼,是一个红薯叶做的窝窝头,她转身靠在墙上,想到中午的时候,周书光送来半斤面条和几个窝窝头。不一会,男孩起身从另一个方向跑走了,他光着脚,弯腰向前跑去,似乎担心被别人发现。穆言蹲在墙角,没有上前追去,也无心去听学堂传出来的读书声。想着刚才看见的窝窝头,她微微皱眉,不知道做些什么,更不能主动去周家询问。看那个孩子狼吞虎咽的模样,大约饿了很久,看他身上的衣服,大约家中一贫如洗。
  临近傍晚,太阳还未完全落山,学堂的放学铃响了,孩子们抱着书本和文具争先恐后地跑开。穆言坐在学堂左边的草地上面,低头认真绣着花样,王宏伟脚步轻巧地来到她身后坐下。待最后几个学生的身影消失在小路上,王宏伟向后躺在草地上,默默想着孩子们的未来。
  这时,草地上突然传来陆瑞军的声音,“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他曾是十里八乡第一个去城市读大学的人,学成之后在市里的高中教书,一时间风光无限。后面遇到大革命,被批斗,被唾弃,被逼到剃阴阳头,他仍积极面对生活,未将遭受的这些迁怒于他人。好在他的叔父在村中位高权重,被蒙了心智的人并未伤及他的性命。
  听到他的声音,王宏伟立马坐直了身子,挠挠头说道,“三爷,您吃过晚饭了吗?”陆瑞军笑着摇摇头,摆了摆手。
  寒暄过后,陆瑞军若有所思地看着那两间教室,穆言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心中泛起一丝涟漪。他说话时的笑容和爷爷太像了,当然,这是面具的模样。她想着想着,不小心将针扎进了肉中,轻声惊呼了一声,低头看去,流下来的两滴血已经浸透了薄如蝉翼的手帕。王宏伟立马跑到跟前,小声询问着,她轻轻摇头,随即起身回家。
  渐渐的,天色暗了下来,她点上一根蜡烛,坐在窗前继续绣花。脖子有些酸痛,不经意地抬头,看到陆瑞军从门前的小路上经过,王宏伟跟在后面,两人小声说着什么。她并没有在意,看了一眼便继续低头绣花,实在累了,便放下手中的针线,靠在门上数着天上的星星。无边无际的星空,她自然数不清究竟有多少颗星星,更不期盼数清,唯一憧憬的,是找到那颗属于自己的星星。
  围墙东边突然出现一阵脚步声,她以为是父亲回来了,捧着蜡烛过去查看。围墙那边没有任何人影,她轻声喊了几遍,连草垛后面都看过了,确实没有人。距离房门还有五六步的时候,一个瘦小的身影弯着腰从里面冲了出来,快速朝着学堂跑去。
  她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那个人影,月光下的照拂下,映在地上的影子有些像老鼠。即便不远处的小路上有村民的说笑声,她没有大喊,也没有声张,只是轻轻吹灭蜡烛。待那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她转身回到房内,再次点上蜡烛。
  蹲坐在门口,她抬头看着月亮的位置,细心算着时间。自然的,她算不明白,由于当时的月光过于明亮,更无法得知那是深夜还是其他。等啊等,父亲还没从邻村的果园回来,旁边的小路传来一阵激烈的狗叫声,听着声音越来越近,她吓得起身回到房中。
  趴在窗前,她小心用桌布擦了擦那块已经破裂的玻璃,还未看到人或狗,村民的嬉笑声传来。她叹了一口气,刚想转身,一条瘦骨嶙峋的狗映入眼帘,应该是条流浪狗,也不一定,或许是条被抛弃的狗。那条狗尽力挣扎着,仰天狂吠着,又在驱赶下瘸着脚向前走着,由于脖子被套上一条绳索,任凭它如何哀嚎,始终无法脱逃。他们玩闹了许久,最终,一声凄厉的叫声划破天际,它得以解脱。
  穆言趴在窗前静静看着,那群人在学堂东边的草地上升起一团火,将那条狗烤了吃了。一番嬉闹之后,他们吆喝着从小路上经过。为首的人看了窗户一眼,由于里面一片漆黑,他看不到什么,穆言却看清了他的脸,是朱少华。
  小路再次安静下来,穆言点上蜡烛,脚步轻巧地来到草地上。她蹲在树下,看着被鲜血溅染的草地,看着地上的头骨和腿骨,眼泪缓缓流了下来。随后,一阵阵抽泣声打破了夜的寂静,她挖了一个较深的土坑,将尸骨埋在那棵在水中顽强存活的树的下面。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和父亲一起回来的,除了村长还有王宏伟。
  村长唉声叹气说着家中失窃的事情,只是丢的东西既不是钱财珠宝也不是衣服,而是窝窝头和半块肉,王宏伟附和着说到自家少了三个白面馒头。穆传亮听着,微微点头,表示只拿这些东西,没有拿值钱的东西,想必是被逼上绝路了,得饶人处且饶人。说着,三人看向穆言,询问家中是否丢失粮食,她微微摇头。
  从穆传亮家出来,王宏伟跟在村长身后,听着村中此起彼伏的狗叫声和村民的说笑声,他上前几步看着村长说道,“朱少华那伙人今天偷了一条狗,现在粮食紧缺,嘴馋想吃肉,杀了吃了别人说不得什么。可他每次都把狗折磨得生不如死,今天又在学堂旁边烧火支灶,如果有贪玩的孩子结伴来学堂玩耍,撞上了这场景,我怎么交待。”
  听到这件事,村长停住脚步,皱着眉头说道,“这些事,我能管,早就管了,哪里容得下他如此胡闹。他们三家联系紧密,一致对外,你以为另外两家支持修建学堂,这些事你就能说得上话了吗?没这么简单。他们把持着所有的东西,我们这个村子,还有周边几个村,每年什么光景,还不是他们一句话。”他愤愤不平地说着,说完,转身离开。
  王宏伟忽地一声瘫软在地上,村长听到后,皱着眉头走到他身边劝慰。他们说话时,没有注意到穆言就站在不远处听着,她沿着小路走过来是为了清理狗的血迹,却无意中听到他们的对话。她心神不宁地蹲在一处草垛后面,当时的她,心思单纯,不谙世事,听到那些事情,第一时间想到的是那个偷粮食的孩子,要是他不小心去了朱家该怎么办。
  夜晚的气温有点凉,一阵风吹过,穆言轻轻咳了几声。村长见状,摇摇头,拍了一下王宏伟的肩膀,脚步踉跄地离开了。
  穆言走到王宏伟面前,蹲下来问道,“那个偷东西吃的孩子,如果去了朱家,会被打死吗?”
  “十有八九。”
  “但愿他不会再来了,去其他村子,被抓到顶多挨一顿毒打。”穆言轻声说道。
  深夜,王宏伟躺在床上辗转难眠,瘫痪多年的爷爷似乎看出了他的心事,轻声问道村里最近发生的事情。担心爷爷的病情加重,王宏伟并未如实说出朱少华等人的事情,只说了几件学堂上课的问题。他还在说着,靠墙的一张木床上,父亲的鼾声断断续续传来。
  后面的几天,穆言格外关注出入学堂附近的人,她笃定那个孩子会再来,于是在堂屋中间的桌子上放了几块饼干和村长送过来的糕点。王宏伟虽有不满,心中时刻谨记着村长的那番话,面对朱少华的挑衅,只要不影响到学堂里的孩子,他只当没有看见。
  等了几天,每天都心神不宁地从日出等到天黑,桌子上的糕点始终原封未动。穆言看着周边的一切,目光落到草地上的那棵树时,再次想起了那只狗。她微微低下头,想着那个孩子大约是被家人抛弃了,所以衣衫褴褛,食不果腹,又想到他大概已经去了别的村庄,不会再回来了。
  突然,窗外一件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她的想法,她赶忙吹灭蜡烛,趴在玻璃上向外面看去。很快,一个身影叫喊着一闪而过,她听出来是王宏伟的声音,紧接着,朱少华带着四五个人追了过来。看着外面如猫捉耗子般的追逐戏,穆言不由得心生恐惧,父亲每天临走前都会说不要插手其他人家的事,周书光每每来送东西,说话时都会劝诫她不要惹上朱少华一家人。想到这,她轻轻关上里屋的房门,捂着耳朵蹲在地上,不再听外面的动静。
  当晚的月亮太暗了,再加上地面凹凸不平,王宏伟逃跑的时候被前几日孩子玩闹时挖的土坑绊了一跤,整个人跌倒在地上。后面的朱兆祥几人立刻上前抱住他,将他拖到树下毒打了一顿,穆言听着外面的声音,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来,终于,她拉开房门跑了过去。
  她站在昏暗的月光下,吞吞吐吐地说着即刻住手的话,朱兆祥舔了舔手上的血,冲过去重重打了一巴掌,将她打翻在地。旁边的小四从口袋中掏出一盒火柴,火光亮起的瞬间,王宏伟艰难地抬起头,看到了他们映在墙上的影子,被围在中间的穆言,此刻像一只被困在笼中的小鸟。
  朱兆祥抓着穆言的脸,看了几眼,示意小四吹灭火。随后,他抓住穆言的胳膊,拖着她去学堂。王宏伟知道他要干什么,于是费力坐起来,想要阻拦,自然是徒劳的,旁边两人立刻抓住他的肩膀。眼见穆言要消失在月光下,村长父子两人及时赶到。
  村长站在朱兆祥面前,底气不足地说着他们今晚动静太大了,已经影响到村民的休息。朱兆祥听到此话,松手将穆言甩在地上,周书光急忙过去搀扶。朱兆祥笑了几声,只说了一句话,下次羊市,买卖的事情交给周书光去做。
  三人对峙的时候,跟着朱兆祥的几个人跑了过去,准备围住村长三人,朱兆祥伸手拦住了。另一边,小四看着趴在地上的王宏伟,将一小瓶草粉塞进他的口袋,压低声音说到是家中的爷爷农闲时四处游走采集的草药,对伤口愈合有好处。
  周书光并未将朱兆祥的话放在心上,他动作轻缓地扶着穆言的胳膊,准备将她扶起的时候,被父亲制止了。村长语气冰冷地说着家中的板凳坏了,让他回去修理,他表情呆滞地看着面前的父亲,似乎那是一个陌生人。父亲的话不容反对,他即便百般不情愿,最终挣脱了穆言的手。看着周围的一伙人,他知道穆言的下场,好一点的,最坏的,他都能想到,却在父亲的逼迫之下选择了离开。
  王宏伟挣扎着走到墙角,再次出声阻止,小四拦住旁边几个年长他几岁的人,快步跑了过去,将他按在地上。正当一切都要尘埃落定的时候,张志云扶着张文元过来了。
  “兆祥,天色不早了,快回去休息,还有你们,早点回家,别让家里担心。”张文元看着朱兆祥几人说道,他语气平缓冷静,却不容人辩解。
  “大爷,我们这是。”朱兆祥的话还未说完,便被张文元打断了。
  “这里是孩子学习的地方,不是你们撒泼的戏台,回去。”
  朱兆祥缩着肩膀,不敢再回话,带着几人匆匆离开。张志云急忙上前扶着穆言,她挨了一巴掌,再加上受惊过度,身体一直哆嗦着。张文元抬起步子,越过穆言两人径直来到王宏伟身边。
  “他不知天高地厚,是有家里的老子罩着,别说穆家村,就是东边的郑楼,西边的张庄,他说一就是一。这件事就罢了,你再敢去闹事,下场还不如那些埋在树下的猫儿狗儿。”说完,他端着烛台离开了。
  
  剩下的三个人,在台阶上面对面坐着,待周边彻底安静下来,王宏伟捂着肚子笑了几声。张志云小声嘟囔着什么,语气显得气愤,听到王宏伟的抽泣声,他声音变得难过,最后,两人互相搀扶着离开。穆言看着他们的背影,既担心王宏伟的身体,又担心朱兆祥会继续惹是生非。
  穆传亮回家时带了一块猪头肉和一些糕点,陆瑞军的儿子被城里一户人家的女儿看中了,有了岳父这层关系,他短时间在单位连升好几级。陆家为了贺喜,买了肉食和糕点分给去果园帮忙干活的村民。他开心地说着带回来的肉和零食,一时忽略了女儿脸上的红印,直到两人围在饭桌前坐下,暖黄色的烛光下,他才看清女儿脸上的伤痕。
  追问之下,穆言将晚上发生的事情一一说了出来,为了不让父亲担心,她只说挨了一巴掌,没有吐露半分被强行拖走的事情。穆传亮轻轻叹气,为了多挣一些工钱,他白天专注于果园中的农活,歇息时碰上其他村子的人,最多说一下果园的农活和天气,根本不会去打听这些事情。
  吃完饭,穆传亮喝了一碗水,若有所思地看着桌腿映在墙角的影子。这两天,中午吃饭的时候,和他一同在果园干活的老辛说了一件事。朱兆祥去集市上买肉,因不满摊主儿子的眼神,直接将那名少年的手指头砍了下来。随后,他又摇摇头,觉得这两件事之间肯定没有联系,甚至老辛说的都是从旁处听来、又加油添醋讲出来的一个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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