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作品名称:黑白 作者:水净尘 发布时间:2026-03-20 14:41:40 字数:4775
一场连绵不断的大雨将天地渲染成灰色,白天的白,夜晚的黑,仿佛变得不再那么清晰。暮年的王宏伟坐在长满青苔的台阶上面,前面一群不到五岁的孩子光着脚丫在青草上面奔跑,身后几间荒废的房屋已经化作一堆残砖破瓦。他静静地坐在台阶上,任由如雾般的细雨淋在身上,他感受着这场来之不易的雨,却不敢妄想这场雨能将心中的杂质冲刷干净。
“这场雨下得够久了,是时候停了。”撑着雨伞路过的村民感慨着。他缓缓抬起头,眼前说话的人是一个正值青春的少年,那副语气,那纯净的笑容,让他想起了四十年前的自己。
那个时候,他二十岁,朝气蓬勃,对未来充满希望和信心,每天站在田野或村头慷慨激昂地说着从收音机上听来的新闻。像他这样意气风发的青年,穆家村有很多,但是识字的只有他一个人。穆家村乃至附近的村子都没有学堂,如果村里的孩子想上学,需要徒步到十几公里远的镇上。王宏伟曾去过镇上,和村民口中说的一样,镇子的西头盖了两间教室,教书先生是文革前读过大学的老人。
彼时的穆家村由三户人家联手掌管着,他们就像一个大家族中的长老,即便有了族长,这三位长老仍对族中大小事宜有决定权。如果想在村中修建学堂,一砖一瓦,一桌一椅,需要得到三个话事人的支持。
得知儿子有修建学堂的想法,王父率先反对,家中一贫如洗,全靠几亩地吃饭,根本没有钱去盖房子。退一步说,家中有两个疾病缠身躺在床榻上的老人,如果缺少一个劳动力,一家人的日子会更难过。王宏伟听着收音机内的广播,那是从朋友家借来的,当时村子里根本没有这种新奇玩意。他坐在床前,痴痴地望着窗外的小雨,认真思考着父亲的话。
想了几天,他先去找了张文元,看着那一身长袍和满屋子的书籍,心中暗自高兴。当晚,张文元派人将陆瑞军和朱少华两人叫到院中议事。听到修建学堂的想法,陆瑞军轻轻抿了一口水,朱少华站起来大吵着不同意,问起原因,却支支吾吾地说不上来。最后,张家和陆家同意出资修建,朱家逼不得已点头。
砖头和沙石买来后,村中老老小小齐上阵,有砌墙的,有拌沙子的,都希望这间学堂尽快修建起来。
站在修建好的三间教室前,王宏伟摸着墙壁上面的青砖,看着用白色油漆写在围墙上面的标语,眼角不知不觉间湿润了。王父扛着锄头经过时,对于儿子的选择虽有不满,看着围在墙边久久不愿离去的孩子们,心中不再有芥蒂。
王宏伟去镇上的学堂听了约一周的课,又从老先生那里借来好几本笔记,白天游走于周边村庄告知众人穆家村开设了一间学堂,夜晚挑灯研磨笔记和课本。一切都准备妥当时,天空飘起了大雨,那场雨断断续续下了快半个月。按照老人的说法,天边出现一个窟窿,所以雨水不分昼夜地滴下来,等到女娲炼石补完天,这场雨就会停了。
由于这场雨,开学的时间一延再延,张文元拄着拐杖过来查看的时候,带来了几本书。隔着朦胧的细雨,年岁已高的张文元说了不少年轻时闯荡江湖的事情,他摸着柱子上面的青砖,看着眼前这个理想高远的青年,感慨着那颗纯净的心。王宏伟靠在墙上静静地听着,当时他太年轻了,听不懂话语中的哀叹。
每日从早到晚,他都蹲坐在教室前的台阶上看书,偶尔有几个调皮的孩子路过,他会和孩子们一起到墙那边的草地上奔跑嬉戏,游戏中说一些为人处世的道理。邻村的几个孩子背着书包来上学的时候,看着空荡荡的教室和如瀑布般的大雨,都在请求他说一些有关下雨天的故事。望着窗外的雨水,他在黑板上写下雨这个字,底下的孩子们一下便猜到字的含义,紧接着,他说起小时候从老人那里听来的神话故事。
一天傍晚,村长撑着伞从田地回家,路过学堂时,王宏伟在清扫路边的雨水。坐在潮湿的台阶上,村长感慨着这场持续了大半个月的雨水,称田里大部分庄稼都被淹了。王宏伟指着灰蒙蒙的天际,一脸苦涩地说着靠天吃饭,旱涝都是不得已的事情。说着,旁边的小路上似乎有个人过来了,他拉着平车走在泥泞的土路上,每一步都走得极为艰难。
村长扶着拐杖站起来时,王宏伟脱掉上衣,淋着雨跑了过去。走到跟前,他看到拉车的人戴着草帽,披着塑料油纸,脸上有几块瘀痕,平车上面盖着一块黑色的雨布,下面似乎躺着一个人。没有询问来意,王宏伟在后面推着车,将他带到学堂躲雨。
“是从哪里来的?”村长看着眼前的人说道。
“老人家,我是从西边的村子过来的。”男人站在平车旁边说道,期间,黑布下面的人似乎动了一下。
“这么大的雨,要去哪里?”村长看着他问道。
“家里的房屋被大雨冲倒了,地皮被占了,走走停停,找一个能容得下我们的地方。”沉默了一会,男人看着村长说道。
“现在天黑了,今晚就在这里歇一晚吧,等雨停了再赶路。”王宏伟看着男人说道,村长欲上前阻拦,被从屋后跑过来的张志云打断了。
得知陌生的男人姓穆时,村长手中的拐杖滑落到台阶下面,张志云赶忙跳下台阶捡起来。学堂后面有两间荒废的房屋,十几年前,那里住着一个终日不出家门的疯婆子。据村里老人说那原是某一户人家的小妾,她年轻时跟着伺候的小姐嫁到旁边的一个村子,年老时被赶了出来。村长吩咐张志云去打扫那两间房屋,穆传亮伸手拦住了,他笑着说道并非要在这里安定下来。
说话间,藏在黑布下面的人咳嗽了几声,王宏伟看了一眼平车,指着外面的大雨,劝说穆传亮等雨停了再离开。几人轮番劝说,穆传亮不再坚持已见,跟着张志云去了那两间房屋。砸开门上的铁锁后,村长拄着拐杖回去了。
推开门,映入眼帘的是蜘蛛网和灰尘,角落里还有几件烂成一团的衣服或布。房间里面的床和衣柜等东西已经被搬空了,只剩下一个断了一脚的凳子。王宏伟站在凳子旁边,小声说着儿时看见的事情,老人被那户人家逼到悬梁自尽,临死前的几个月疯疯癫癫地说着从小到大的遭遇,每一件都令人心碎。
穆传亮站在窗户前向外面看去,王宏伟前些天写在学堂围墙上面的标语映入眼帘。张志云一边打扫着墙角的蜘蛛网,一边轻声问着穆氏父女的故事,比起他们冒着大雨赶路,他更好奇他们的姓氏。王宏伟及时制止,大声说着里屋已经收拾干净,车上的人可以先去休息。
说着,村长的儿子周书光出现在房屋外面,他拉来了一张破旧的木床,床下面有两床被褥。张志云搬卸木床的时候,偷偷瞥了一眼藏在黑布下面的人,刚好,里面的女孩也看到了他。瞬间,他变得手忙脚乱,差点滑倒,将床搬进里屋,周书光强行将他带走了。
几人全部离开后,躺在平车上的女孩掀开身上的黑布,光着脚走进里屋。她坐在床上,隔着锈迹斑斑的铁窗和模糊的玻璃看向外面,雨太大了,除了一堵黑色的墙和白色的字符,连地上的青草都看不清。
王宏伟回到家的时候,张志云正坐在饭桌前吃面条,说了几句穆传亮的事情,王母有些担心地看着自己的儿子,“为了两个不相干的人,村长得罪了三大家,你管好学堂的事情,不要再掺和进来。”
“这个村子为什么叫穆家村?周边村庄我都走遍了,没有一户姓穆的人家。”王宏伟看着自己的母亲问道。
“往祖上数三代,书光要叫穆书光,那个时候,穆家的人只留下他们一户。”王父开口说道,其它的,任凭王宏伟和张志云两人如何追问,他不再透露半分。
饭后,雨还在淅淅沥沥的下着,王宏伟靠在门框上,似有若无地说着村子过去的事情,有些几乎被人遗忘,有些大多数人已经记不清了。张志云点了一盏煤油灯,怀里揣着两个窝窝头,趁着几人不注意像老鼠一样窜了出去。王宏伟拿上一顶草帽跟了过去,全然不顾家人的阻拦。
张志云踩着青草在前面走着,王宏伟戴着草帽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来到学堂后面的时候,张志云蹲靠在墙边,隔着雨雾仔细看着窗户那边的人。王宏伟站在一旁,顺着同伴的目光看去,穆传亮和村长在说话,他们并不认识,或许上一辈的人互相熟知。屋内,女孩坐在黑暗中,透过窗户向外面看去,模糊看到墙边有两个人影。
村长拄着拐杖离开后,王宏伟走了过去,屋内的人早已看见外面的灯光,于是没有关门。轻轻敲了几下门,里面传来清脆的应答声。张志云站在外面迟迟不愿意进来,他当时只有十四岁,胆子还不够大,只敢在远处驻足观望,不敢敲门进去。说了几句话,穆传亮已摸透来意,他背过身收拾着地面的杂物,主动问起村中的人家。
王宏伟靠在墙上,说着村中大部分都是三大家的人,有两户姓王的人家,村长家姓周,如果他们不走,村中就多了一个姓氏。穆传亮笑了几声,他指着前面的学堂,声称那里以前是一间供奉土地神的祠堂,破四旧的时候被砸了。王宏伟靠在墙上,隔着朦胧的灯光看向屋内的人,详细描述了祠堂的陈设和雕塑。
几声叹息,几声笑声,王宏伟主动问起里屋的女孩。穆传亮没有过多隐瞒或掩饰,她得了病,跑了很多诊所,喝了很多草药,没有任何效果。她的病情时好时坏,这一次淋了雨,大约要修养半个月才能见风。
王宏伟看着眼前那扇木板已经腐朽的门,听着里面不时传来的咳嗽声,心中觉得有些难过。他不知这对父女为何冒着大雨赶路,多次追问,他们始终不肯说出真相。
又下了几天雨,一个傍晚,天边的窟窿被补上了,云朵后面,彩虹若隐若现。王宏伟靠在窗户上,大声说着近在天边的七色彩虹,屋内的女孩静静听着,没有出声,更没有推开窗户。
天晴了,学堂正式开始上课,几十个孩子们坐在崭新的桌椅上,满心欢喜地看着黑板上面的字,一句一句读着课本上面的诗。听着窗外不时传来的朗读声,屋内的女孩主动推开了窗户,刹那间,凉爽的清风闯进屋内。她伸出手感受着风,如当初站在大雨中感受雨一样,眼中的笑意还未尽数浮现,窗户外面出现一个人影。她目不转睛地看着外面的人,直到学堂传来清脆的铃声,那个人才离开。
学堂旁边的草地有一棵歪斜的树,孩子们喜欢躲在树上乘凉,草地的地势较低,看起来像一个刻意挖好的土坑,听说以前是池塘,后面水干涸了。穆言轻轻推开门,光着脚来到那棵树下,她看着枝丫上面翠绿的叶子,摸着身下柔软的青草,一时没有注意到身后有人。
“这棵树有十几年了,周边的房屋被推倒重建,桃园变成了梨园,连地上的蒲公英都变成了五彩的野花,唯独这棵树,一成不变的伫立在坑中。”王宏伟缓缓说道,说着,他看了一眼面前的女孩,年龄应该和张志云相似。
“十几年?真不容易。”
“确实不容易,一下雨,这里就变成了池塘,杨树死了一棵又一棵,涝死在这片土地的树苗都数不清了。”王宏伟摸着粗糙的树皮说道,又像是在说人。
“既然知道下雨就变成了池塘,为什么还要栽树?”女孩轻声问道,她歪着头看着眼前的人,从声音中认出来了他。
“我们总觉得这片地能长出庄稼。”
女孩转身回去的时候,王宏伟叫住了她,他跑了几步来到面前,轻声问起女孩的名字。说话间,周书光拉着平车过来了,村长拄着拐杖跟在后面。
得知来意,女孩主动打开了门锁,王宏伟看着崭新的房门和铁锁,脸上似乎流露出不悦。细心的女孩捕捉到了这一抹不易被发现的冷笑,待村长父子走后,主动说起前几日发生的事情。
王宏伟来到学堂旁边的草地上,一边咀嚼着清甜的野菜,一边思索着穆言的话。不知为何,对于那个女孩的话,他一直深信不疑。张志云从一旁的梨园钻出来,边跑边跳地来到王宏伟身旁躺下,他们说着村中近几日的事情。村长的女儿周红要出嫁了,张文元的儿子因为写得一手好字在部队中当上了干部,陆瑞军在邻村有一大片果园,村长和张文元轮流充当说客,穆传亮得以去果园做事干活。
“她叫穆言,笑起来像一朵洁白无瑕的荷花。”王宏伟小声说道。张志云不解地看着他,听到荷花,自言自语地说着村子后面那片种满荷花的池塘。
那片池塘,说深不深,说浅不浅,溺死其中的小孩和大人,多到王宏伟已经数不过来。每当发生孩子或大人不见踪迹的事情,像王宏伟一样的年轻人会在腰间绑上一根粗麻绳,手拉着手下去池塘找人。有时候,孩子尚有微弱的呼吸,大多数情况捞上来的是一具或几具裹满淤泥的尸体。围在岸边的老人,有人说是祖上造孽,报应到了孩子身上,也有人说是孩子贪玩,下水摘荷花时被水鬼缠上了。
张志云向来不信鬼神之说,但他实在想不通,落水的孩子,或许懵懂无知被含苞待放的荷花勾去了魂,那些大人呢?是被池塘中的什么东西吸引住了,还是被岸上的什么人什么事赶了下去。王宏伟望着后面的两间房屋,对于这件事,他能说上一二,却未曾向张志云吐露心中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