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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作品名称:黑白      作者:水净尘      发布时间:2026-03-28 19:46:01      字数:4805

  半夜,王宏伟躺在床上辗转难眠,他一手握着那个装着草药粉的药瓶,一手轻轻揉着腹部以减缓疼痛。睡前,母亲借着烛光查看他身上的伤痕,胳膊上面有一道被刀划开的口子,流了一点血,其他地方都是淤青。张志云撕下一块白布条,轻轻缠住王宏伟胳膊上的伤口,他嘴巴一会微微张开,一会紧紧闭上,直到离开房间,始终没说一句话。看到儿子这副模样,父亲虽心如刀割,却无可奈何,只能连连叹气。
  房间静下来后,王宏伟轻轻打开瓶盖,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味道清香,应该没有掺和毒草。想到这,他脑海中浮现小四爷爷的身影,一个身材瘦小的老头,当了几十年的赤脚医生,村民们都叫他瘸子。他的妻子是位接生婆,计划生育刚开始实行的时候,将邻村一名孕妇私藏在家中,待孩子出生事情败露,被人剁掉了五根手指。
  或许是闻到了草药的味道,爷爷开口说话,“这药,是从小四家里拿的吗?”
  王宏伟起身坐在床边,看着爷爷说道,“是他给的,当初朱少华带人砍断了他奶奶的手指,如今,他不顾及老人的养育之情,竟然跟着朱兆祥鬼混,到处欺人闹事。可怜两位老人一生行善,从未做过出格之事,如今一手养大的孙子竟是这副做派。”
  久久没有传来爷爷的声音,他猜想因为夜太深了,爷爷精力有限,在他说话的时候睡着了。胳膊上的伤口有点深,每当他迷迷糊糊要进入梦乡时,便会传来一阵刺痛,似乎不希望他入睡。床头旁边的凳子上放着一碗水,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扭头看向院子,墙边似乎站着几个人影。看了几眼,想到明天还要去学堂,他重新躺在床上,半梦半醒熬到了天亮。
  学堂外面的台阶上,穆言和张志远坐在一起说着什么,他们本以为王宏伟身体不适,今天不会来给学生上课,想不到他竟一瘸一拐地出现学堂旁的小路上。他一只手捂着腹部,脚步踉跄却坚定地走向学堂,他心里想着,只要这间学堂还在,只要那些孩子还能坐在教室读书,他就能忍下去。
  清晨的雾气渐渐散去,学生们接二连三地赶来,被问起脸上的淤青,他只说起夜的时候被板凳绊倒了,没有大碍。穆言靠在石柱上面,默默看着站在教室门口的王宏伟,她心里泛起一丝涟漪,这世界竟然有如此善良的人。
  不多时,教室内传来学生们的朗读声,小路上不时有扛着锄头的村民经过,穆言摸了一下脸颊,嘴角微微上扬。她脚步轻快地来到自家门前,锁的位置不对,有人来过了,担心是朱兆祥等人,她转身跑去学堂前面的一片梨园,将躺在树上面打盹的张志云喊了下来。
  两人一前一后跑了回去,推开房门,穆言急忙进去里屋,手忙脚乱地翻找放在抽屉夹层的钱,一连数了好几遍,一分钱都没有少。张志云检查着屋内的各种摆设,房屋面积不大,只有一张桌子和一张靠墙摆放的木床,被子整齐叠放在床上,地上一尘不染,并没有被小偷翻过的痕迹。
  看着从里屋出来的穆言,张志云笑着安慰道,“朱兆祥如果白天来惹事,肯定是冲着砸东西来的,你们攒下来的几毛几块钱,他根本不会放在眼里。桌子和床上的物品都整齐摆放着,不像被小偷翻过,应该是路过的孩子看到门上的锁,一时淘气拽了一下。”
  穆言摇摇头,视线落到桌面的盘子上,糕点已经没了,她似乎想到了什么,却没有说出来,转而拿着一只未做好的布鞋来到学堂东边的草地上。教室内的朗读声渐渐盖过他们的说话声,张志云苦涩地说着家中发生的事情,前几日羊市交易,他父亲少收了两毛钱,被朱少华骂了好几通。
  “羊市?”
  “每个月带八的日子就是羊市,初八,十八,二十八,附近好多个村子,买羊的卖羊的,都可以去集市上交易。我去过几次,在一个很大的院子里面,不仅有羊,还有其他家畜,那院子是朱家从一户地主家抢来的。”张志云小声说道。
  “一定要在羊市交易吗?不在这几个日子,就不能买卖了吗?”
  “羊市不开,你想买羊卖羊,就去找朱少华,他会去联络。”
  “朱少华?他会这么好心?”穆言惊讶地问道。
  “每次交易,他都会从中抽钱,如果背着他偷偷买卖,被发现后免不了一顿毒打。他的兄弟和大舅哥都在镇上当差,一句话就能把有异心的人送进去,这里没人敢惹他。”张志云压低声音说道。
  “昨天晚上,你知道他们为什么打人吗?”
  “知道一点,学堂的一个孩子家里出了事,朱兆祥和这件事脱不了干系,宏伟哥直接上门讨说法了。”张志云叹着气说道。
  “明知道他家惹不得,为什么还一个人上门讨要说法?去张家,陆家,先找一个能说理的地方,有他们两家压着朱兆祥,量他不敢直接动手打人。”穆言皱着眉头说道。
  “方圆百里能说理的地方只有一个,就是曾经那个被砸烂的土地庙,白天上三柱香,把心里的委屈和不公说给土地公公听,请他晚上入梦来评评理。往前千百年,往后数十年,我们哪有一个能说理的地方。各方诸侯输输赢赢,各地百姓枯骨如山,除了那几十年,谁愿意听我们说话。”张志云复述着从父亲那里听来的话。
  穆言轻轻叹息几声,眼皮垂了下来,不知能说些什么。那些话,她听得一知半解,说的人,年龄还那么小,也许自己也不懂。旁边再次传来学生们的朗读声,是悯农这首诗。他们只学了其中一首,诗句中描写了农民在烈日下辛勤耕耘的画面,孩子年年都能见到这幅场景,无需老师过多解释。诗的另外一首,王宏伟早已一字一句地抄写在书上,他看着面前这群天真烂漫的孩子,想说,却无从开口,最后只读给穆言一个人听。
  傍晚,学堂响起放学铃的时候,穆言正坐在房门口缝制棉衣,打打闹闹的孩子从小路上跑过时,她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墙角,一双眼睛在盯着她的身影,似乎察觉到这如烈火般的眼神,她将棉衣放在桌子上,掩上门去找王宏伟了。
  学堂门口,周书光站在台阶下面说着什么,看那愧疚的神情,想必在道歉。王宏伟站在台阶上方,目光平淡地看着,只是轻轻摇头,轻轻点头,没有多说什么。穆言喊了一声王宏伟的名字,转头看到她,周书光嘴角微微抖动着,看到她脸上的笑容,周书光愣在原地,身体仿佛僵住了。王宏伟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听从父亲的话,好好准备羊市交易的事情,不要为其他事烦心。
  随后,两人脚步轻巧地来到房前,穆言轻轻推开门,那个衣衫破烂的孩子正站在桌子旁大口吃着包子。看到门外的人,那孩子将包子塞进口袋,撞开穆言想要逃走,被守在墙边的王宏伟死死抓住,将他拖回房屋。穆言从里屋拿出几块饼干,他眼睛看得发亮,大口咽着口水,后背却紧紧贴在墙边,浑身颤抖着看向面前的两人,并未伸手接过饼干。
  僵持了一会,他夺过饼干,边吃边说,“阎王不收饿死鬼,你们得管我一顿饱饭。”
  王宏伟打断那孩子的话,“你是哪个村子的小孩?家中的长辈大名叫什么?”与此同时,穆言走到房门前,满脸担忧地看着旁边的小路,此时天不算黑,经常有孩子结伴到东边的一片树林中玩耍。
  他吞下最后一块饼干,锤着胸口说道,“我叫三耗子,从西边的村子来的,你别打听家中的长辈了,死的死,残的残,就剩我一个能看的人了。”
  王宏伟皱着眉头看着眼前的小孩,看着他吃东西的模样和身上的衣服,脑海中接连浮现不少人脸。有些是他儿时的玩伴,有些是去镇上看见的人,任由这些孩子游荡下去,要不了多久,他们就会消失在人们的视线中,有的跑去别的镇子,更多的饿死在路边。
  “小小年纪就学会偷东西,三耗子,真是名副其实,一点点把别人家的粮食吃进自己的肚子。你这副模样,敲开一户人家的门,哭着说几天没吃饭了,行行好赏一个窝窝头,一个村上百户人家,都能直接赶你走吗?”王宏伟问道,倒了一碗水推到他的面前。
  他哆嗦着伸出手,将碗中的凉水灌进肚子,抬头看着王宏伟,眼角似乎泛起泪光,“我走遍了这几个村子,遇到好的人家,被骂几句,啐几口唾沫把我赶出去。遇上心狠的人,他们将我吊起来,拿鞭子往身上抽,直到我喊不出声才解气。愿意给窝窝头的,那馒头都是从他们自己嘴里扣下来的,我,我不想吃他们的东西。”
  王宏伟默默听着,对于这些遭遇,早从其他地方那里听说过很多,并不足以为奇,转而问道,“你刚才说家人死的死,残的残,什么意思?”
  他攥紧拳头,目光坚毅地看着眼前的男人,穆言突然开口说话,有人过来了,看身影和走路的姿势应该是村长和张志云两人。王宏伟扯着男孩的胳膊躲进里屋,由于那是穆言居住的房间,其他人不会主动进去。
  村长送来了几个玉米面馒头,小声嘱咐穆言晚上一个人在家的时候要关紧房门,如果父亲没回来,任凭外面有猫狗叫声还是吵闹声,都不要出去。张志云在一旁附和,他下午去陆瑞军家送东西的时候,听说最近有一伙盗贼摸来了,那伙人作风恶劣,不仅抢钱财珠宝,看见妙龄的女子和孩子会一起掳走。
  穆言仔细听着他们的话,看向村长说道,“前几天村里总是丢粮食,会不会是这伙人采风,先摸清几户人家有羊,看看谁家吃得好穿得好。”
  村长摸了一下额头,“这个你就别操心了,千万记得,天黑后不要一个人出门。离得最近的学堂,下午放学后就没人了,你遇到事情,根本没人知道。”说完,他皱着眉头离开了。
  里屋的房门再次被打开,王宏伟拉着孩子的胳膊出来,看到他们,张志云几乎惊呼出声。他既惊讶于王宏伟进去穆言的房间,又惊讶那个陌生的孩子。四人沉默了一会,张志云语气无奈地说着王宏伟不该进去里屋,若是被村长或其他人看见了,穆言会被村子的流言风语吞没,她无法再在这个村子清净地生活下去。穆言主动说着晚上事出有因,小路上突然出现两个人影,王宏伟来不及躲去其他地方。
  “今晚的事情,你不说出去,没人知道。”王宏伟看着他说道。
  “这个孩子是谁?”张志云指着蹲在墙角的孩子说道。
  “来学堂听课的学生,晚上放学的时候贪睡,在教室后排睡着了。现在天黑了,他一个人走路不安全,我送他回家,你去我家说一声,让他们别担心我。”说完,不给张志云同意或反对的时间,王宏伟拉着那孩子的胳膊出去了。
  两人还没走到小路尽头,张志云走到门口,叮嘱穆言锁好门,小步跟了上去。来到分岔路口,他眯着眼看向两人的背影,犹豫不决的时候,旁边一条小路有个人影越来越近。他迎了上去,那人主动出声说话,是小四的爷爷,他刚去了朱少华家。张志云无心追究朱家出了什么事,拉住老人的胳膊,希望他去一趟王宏伟家,老人点点头。
  穿过两个村子,三耗子小声说着快到家了,王宏伟一声不吭地跟在旁边,没有要回去的意思。见状,三耗子低下头,拖着烂了几个洞的布鞋一步一步向前走去。路上,他们遇到了一些坐在路边吃饭的村民,他们说着朱兆祥的事情,语气中满是愤怒。
  绕了几个圈子,最后来到一座土房子前,王宏伟动作轻缓地推开那扇用树枝做的门,里面伸手不见五指,连一点点月光都照不进去。听到脚步声,墙边的位置传来几声虚弱的叫喊声,王宏伟应了一声,三耗子连忙捂住他的嘴巴。
  走到屋外,王宏伟指着屋子问道,“里面的人是谁?”
  “我二哥。”
  “其他人呢?”
  “我爸和大哥得病死了,妈妈被大舅接走了,后来到一户木匠家中生活。”他轻声说着,声音中没有一丝情绪起伏。
  “木匠,是住在刘村的那个老光棍吗?这个人好吃懒做,做一个板凳要休息两天。”张志云的声音从一棵大树后面传来。
  “先别操心木匠的事情,我明天傍晚会送一些粮食过来,这期间,你不能再去偷了。”王宏伟看着孩子说道,黑夜中迟迟没有传来回应,王宏伟拍了一下孩子的肩膀,拉着张志云的胳膊离开。
  路上,张志云说起碰见小四爷爷的事情,算着时间,已经到了佩红生产的日子。她是朱兆祥的妻子,已经生了一个儿子,为了再要一个孩子,前几年开始,一家人对外谎称那是佩红娘家兄弟的孩子,暂时养在村里。对此,村民们心知肚明,却不敢多言,甚至看到孩子,还会说些孩子像姑姑的谎话来奉承。
  王宏伟冷笑了一声,搂住张志云的肩膀,“希望他家再生一个儿子,他们高兴,咱们的日子就好过了,只是可怜了佩红。”
  “宏伟哥,昨天晚上,朱兆祥打你,到底是为了什么事?”
  “事情已经过去了,不提也罢。”
  经过学堂的时候,他们看到穆言举着一盏煤油灯站在门前,旁边站着两个人。王宏伟快步走了过去,看清来人的脸,穆传亮语气颤抖地说到佩红出事了。胎位不正,帮忙的两个接生婆奔着把孩子生下来,没有顾及大人的身体,导致出血止不住,还没送到镇上的诊所,大人和孩子就没了。
  周书光严肃地说着接下来的几天一定要谨言慎行,在路上看到朱少华父子,远远地躲开,不要迎上去。王宏伟点点头,扭头看着学堂,考虑是否要放几天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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