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天无绝人之路（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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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龙无法体会，那天生父赵明晟与母亲覃珍去镇上办了协议离婚的手续，走出公社大院时悲欣交集的心情。那时父亲才三十岁，母亲二十七岁，哥哥阿强还只有四岁，而他要到八年后才出生。
　　父母是以夫妻感情破裂为理由离婚的，可人家工作人员似乎并不怎么相信，问清了父亲是要去大学念书的情况后，甚至暗示可以去大队开“离婚证明”，不需要真的办离婚手续的。人家又怕女方吃亏，反复提醒母亲覃珍要郑重考虑，可都被母亲一一拒绝了。母亲还按自己的理解，一定要在协议写清大宝归男方，小宝归女方，以后两不来往。母亲的理解，也是一般老百姓的理解，认为未成年小孩的监护权归谁，就是这个小孩就归谁了。他们又去了一次派出所，父亲与大宝都成了“袋袋户口”。
　　当天生父就没有回燕子湾（村），在镇上待了一夜后，第二天就回上海去了。
　　后来生父知道，母亲覃珍这天回到家也已经很晚，天都乌漆抹黑了。
　　
　　阿龙也听说了，等着他们回家吃晚饭的爷爷，见母亲一个人回来时，失望之极，一句话也没有问，就回了自己的房间去了。
　　“你爸还指望你们还能一块回来的。”龙姑也很失望地对孙女覃珍道。这种情况也是可能发生的，村里也有过。也是小夫妻俩人发生了争吵，在一时冲动下，一早就去镇上登记离婚，傍晚俩人回来时却有说有笑的，别人问他们时，说本来是去逛街的。的确，他们买回了不少吃的、用的东西。不过，这一般都发生在第一次去民政部门的时候，可他们已是第二次去了，也就是过了所谓的“冷静期”。
　　“奶奶，‘这样的男人，不要也罢’！”母亲道。
　　“你是学谁说的？”龙姑不相信这是她自己的话。
　　母亲也若有所思地看了一会祖母后，不打自招地道:“奶奶，你不要管谁说的，反正我们是离了，我再也不想见到他了！”
　　“他也不回来看小宝了吗？”祖母惊疑地问道。
　　“我不许他回来！”母亲痛恨道，“大宝归他，小宝归我。他不让我去看大宝，我也不让他来看小宝。”
　　“你怎么可以这样？”祖母责备地道，“他从来没说过，不让你看大宝。”
　　“你不知道的，”母亲情绪激动地道，“他让我看了吗？也从没带回来过！”
　　“是小孩小，路途远啊。”祖母重复着他曾说过的理由，但又疑虑地道，“大宝也七八岁了，也不算小了……”
　　“奶奶，”母亲劝道，“你不要去多想了。”
　　“我好想他！”祖母道。
　　“奶奶！”母亲欲言又止。
　　“你们不离婚多好！”祖母唉声叹气地道。
　　“我已对他够客气了！”母亲一说出口，像想到了什么就立即顿住了。
　　“你已对他够客气？你还要怎样？”祖母龙姑被她搞得有点稀里糊涂起来。
　　“奶奶，你不要管我们，我们已经不存在任何关系了！”母亲道。
　　“你讲什么？你要后悔来不及的！”祖母为她着急地道。
　　“我不会后悔的！”母亲道，“你们知道了他是怎样一个人，也会恨他的。”可又马上改口道，“你们是一直帮他的！奶奶，我要去睡了。”
　　“我去把菜热一下，你吃一点再睡。”祖母道。
　　“我一点不感到饿，奶奶你不要忙。”她又道，“我睡一会，饿了，我会自己吃的。”
　　祖母怜悯地看着她，想了半天，只说了一声:“你去睡吧！”
　　
　　母亲穿过祖母卧室时，在小宝睡的床前站立了一会，泪水忍不住地滚落了下来，可她马上就离开了。回到自己房间，她扑倒在床上失声痛哭起来。不知什么时候才睡着的，醒来天已大亮。
　　她走到客堂间里时，祖母龙姑和儿子小宝早已吃好早饭，正面对面地坐着说话。龙姑还摸了摸小宝的脑袋，一定是在给他什么鼓励。
　　“要肚子饿了吧？”祖母见她出来，欠起身子问道。
　　“奶奶，我自己来。”母亲示意祖母坐着不要起来。
　　“妈妈，太婆教我唱儿歌哩。”小宝告诉母亲。
　　“小宝，好好听太婆话。”她又抚着儿子的头问道，“你会多少儿歌啦？”
　　“好多，好多。”小宝道，“妈，我唱给你听。”
　　“好啊，不过，妈今天有事，等妈出门回来，你再唱给妈听。”她也在小宝头顶心上抚了两下，随后离开，走进灶披间去。
　　“太婆，我妈昨天什么时候回来的？”小宝见她走进灶披间后问龙姑。
　　“在你睡着的时候。”龙姑回答道。
　　“我爸呢？与外公一块上船去了吗？”小宝是听过曾祖母给讲过，父亲要出远门，要过很久很久才能回来看他，因此，要么是他在明知故问，要么是全忘记了。照理他应该叫“范大厨”为爷爷的，但他一直叫外公，龙姑纠正过他，一定让他叫爷爷。他也叫过几次爷爷，可不久之后又忘了，又叫外公起来。纠正了几次都不成后，龙姑也赖得再去纠正，随他去叫什么了。覃珍也说过，随他去叫吧，等长大了他自己会改过来的。
　　“小傻瓜。”龙姑这时假装生气地骂道，“不是给你说了，去很远很远地方了吗？小脑袋里，要记记牢。”
　　“我这次记住了。”小宝道，“太婆，你不要再生我气。”
　　“这次记住了？恐怕到时候又忘了哩。”龙姑道。
　　“嘿嘿。”小宝笑起来道，“这次真的不忘记了。”
　　“嗯。”龙姑点头道，“小宝，快点长大，好好上学堂，将来做个‘状元郎’。”
　　“太婆，”小宝道，“我不要做‘状元郎’，我要像外公、像爸爸一样，去大海里抓许多的鱼！”
　　“没出息！”龙姑又作出生气的样子骂道，“你爸也去读书了！”
　　“我爸这么大的人还去读书？进那个学堂？”小宝脑子里的学校，就是村里办在赵家祠堂里的，那个仅有两个教室的小学堂。这是他叫外公的爷爷“范大厨”带他在村子里转圈时，指给他看过的。
　　“他是进大人的学堂。”龙姑道，至于大学是怎么样的，她也不知道，她只看到过镇上的中学，有一排三层楼的房子和一个大操场。
　　“我想要看看大人的学堂。”小宝道。
　　“等你爷爷有空时，带你去镇上看去。”龙姑道。
　　“外公几时有空？”小宝问道。
　　“小讨债的，你怎么盯这么紧？”龙姑心里明白，以后一家四口子的吃穿用，又要靠女婿“范大厨”一个人挣出来了。“范大厨”也已经说过，他要在船上多值班挣工分，以增加收入。因此，就是节假日，也不见得会有空的。
　　“我要外公早点有空。”小宝道。
　　“要不让你妈带你去看吧！”龙姑也只是随口说说，以应付曾孙的纠缠。
　　“奶奶，你要我带他去哪里？”恰好从灶披间出来的母亲听到了，就问起来。
　　“我是随便说的。”龙姑道，“小宝要去镇上看大学校。”
　　“镇上哪来的大学？县城里也没有。”母亲道。
　　“大学校，没说大学。”龙姑道。
　　“喔。”母亲道，“等镇上搞活动时候去。”她说的活动，是镇上每年都会举行的一些民俗活动，除了春节、元宵节等的舞龙舞狮外，其中最大的活动要数“谢龙节”了。届时，人们聚集在镇南面的龙王庙，先是祭祀，然后抬着龙王爷的塑像巡游，也叫“出会”。此时，全镇的男女老少都会出来看热闹，镇四周的百姓也会赶来。
　　“出会”的队伍要绵延几百米长，走在最前面的是身着皂衣的助威太保，紧接着的是举叉扛刀、敲鼓吹凑的队伍；龙王爷的八台大轿在整个队伍中间，前面有鸣锣开道的，后面有举旗打伞的；队伍中最让人感到不可思议的是“扎肉提香”的表现，那些人竟然用几个渔钩似的铁钩，穿过小臂下方的皮肤，铁钩上的连线与一个雕刻过的小木棍连在一起，小木棍下，有的吊着香炉，有的吊大锣。第一次看到的人，都被惊呆了。紧跟在后的是一帮穿红衣的“犯人”，一般都由自觉在生活中有罪的人主动要求扮演的，据说这样可以减轻自己在现实中的罪业。游行队伍最后面的是踩高跷的队伍，当然不算在队伍后面跟着的小孩们。在踩高跷队伍前的是舞龙舞狮、荡湖舟等的演出队伍，这是最吸引小孩的。
　　“听到了吗？你妈会带你去看舞龙、踩高跷。”祖母龙姑对小宝道。
　　小宝拍着手道:“好开心！”
　　“奶奶，”母亲很认真地道，“我以后也要多参加队里的生产劳动，不能光靠我爸一个人了。”当时渔村妇女干得最多的是修补渔网和搓草绳。她因生小孩、带小孩的缘故，已有不少时间没去参加这些集体生产劳动了。
　　“奶奶是干不动了。”龙姑像不好意思地道。
　　“奶奶，”母亲道，“哪里还需要你奶奶出去挣工分？你能把小宝看好，已足够了。奶奶，年底公社要组织修补海塘，我也想要去参加。”
　　“你去吧！”龙姑道，“可这是重体力活，你一直不做惯的，就怕你吃不消。”
　　“奶奶，你放心。”母亲道，“别人能干，我也能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