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商店扩张

　　一
　　万能回到黄陵的头几天，日子过得踏实，却也紧巴。
　　小店本就不大，可自打他重新守店，门一开就没清净过。矿上工人、家属、赶车拉货的、走亲戚的，一拨接一拨往里涌。买烟的、打酱油的、称盐的、扯布做衣裳的、给娃买糖的，喊声、问价声、说笑声，从早到晚裹着这间小铺子。烟酒、米面油、咸菜、糖果、布匹，常常是刚摆上去就空，刚补上来就被人拿走，货架就没真正满当过。
　　两口子忙得脚不沾地，连喝口水的空都少有。
　　天还没透亮，约莫五点多，万能就骑着淘来的二手三轮车，往郊外菜农赶。露水重，雾也大，等他驮着满满一车新鲜青菜、萝卜、土豆回来，裤脚全湿，鞋上沾着泥，头发上挂着小水珠。车往门口一停，他弯腰就往店里搬，一筐接一筐，气都不喘几口。
　　翠翠则在屋里忙成一团旋风。扫地、擦柜台、摆货物、归置烟酒，手里不停，嘴也不停，一边给俩娃穿衣裳、洗脸，一边给他们喂稀饭馍馍。刘文、高武刚满两岁多，正是能跑能闹的年纪，店里地方窄，他俩一会儿钻到货架底下捉迷藏，一会儿扒着门框看街上轰隆隆开过的拉煤车，一会儿又追着店里那只小黄猫满院跑。
　　万能时不时从菜堆里探出头，喊一声：“慢点跑！别磕着柜台角！”
　　翠翠就笑着接一句：“这俩崽子，跟你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皮得没边。”
　　万能只咧嘴一乐，露出一口白牙，心想，你见过我皮的时候吗？不过，心还是暖得发涨。
　　热闹是真热闹，可万能心里，总憋着一股劲。他总觉得这店太小，小得转不开身，小得撑不起他心里那点念想。
　　这天傍晚，天擦黑，最后一个顾客走了，翠翠上门板，万能拉下卷闸门，小店终于安静下来。昏黄的灯泡悬在头顶，他把账本摊在炕桌上，手指在一行行数字上划来划去，越看眉头越皱，最后长长叹了口气。
　　翠翠端着一碗热米汤过来，放在他手边，轻轻坐下：“咋了？一天心事重重的，生意不顺？”
　　万能摇摇头，指尖敲了敲账本：“生意是好，可店太小了。你看，每天拉一车菜，塞得门后都是；面粉袋靠墙摞着，走道都窄；布匹一挂，人挤得转不开。顾客挑东西不方便，咱拿货也费劲，忙得乱哄哄，好多想进的货都不敢进，没地方摆嘛。”
　　翠翠凑过去看了一眼，又扫了一眼挤得满满当当的屋子，也点头：“是挤。可隔壁那两间，是矿上的公房，空了大半年，人家能租给咱吗？”
　　万能摸出烟，点着一口，烟雾缓缓吐出来：“事在人为，租不租，总得问一声。咱现在手里也有点积蓄，只要能租下来，三间打通连成一大片，咱就不叫小铺子，改叫综合商店。柴米油盐、烟酒布匹、日用百货、青菜副食，全都能摆开，生意至少翻三倍。”
　　翠翠眼睛“唰”一下亮了，像灯被点亮：“真能成？那咱……咱俩也算是个大老板模样了。”
　　万能笑了笑，语气稳得很：“老板不老板的不重要，能让你和俩娃过踏实，让奶奶放心，比啥都强。”
　　那一晚，万能翻来覆去没睡着。
　　脑子里全是扩大店面的样子：宽敞的屋子、整齐的货架、分门别类的货物、顾客从容挑选、他和翠翠不用再挤得满头大汗……越想，心里越烧得慌，天没亮就醒了。
　　
　　二
　　
　　第二天一早，他把收回来的菜整理好，交给翠翠照看，匆匆洗了把脸，换了件浆洗得干净的蓝布褂；又从柜台底下翻出两条好烟、两瓶好酒，用布兜提着，直奔矿部。
　　他心里其实没底。
　　那两间公房空了大半年，看着不起眼，可那是矿上的资产。最近矿上准备换领导班子，啥时候换，还说不定，他一个小商户，突然要租公房，万一被一口回绝，脸都没地方放。
　　走到矿部门口，万能停下脚，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巧得很，老矿长还在矿上。一见万能进来，老矿长笑着起身：“万能？今天不是送菜的点，有事？”
　　万能连忙把烟酒放在桌上，身子微微欠着，语气诚恳：“老矿长，我来求您个事。”
　　老矿长摆了摆手：“你说，只要我能帮上忙，一定帮。你两口子实在，矿上食堂离不了你。”
　　万能心里一稳，开口道：“我想把我商店隔壁那两间公房租下来，打通扩大店面，方便工人买东西。您看……能行不？”
　　老矿长一听，反而笑了：“你这小子，眼光不浅。那两间空着也是空着，落灰、漏雨，还不如用起来。你人踏实、讲信用，工人都认你，租给你，我最放心。”
　　万能心脏“咚”地一跳，差点喊出声：“老矿长……真、真能租？”
　　“真能。”老矿长点头，“租金按矿上统一标准，一分不少，你按时交就行。你把店弄大、弄规范，工人方便，我这个当矿长的，也省心。你去管理科和财务科办手续，我给打电话说一下。”
　　万能激动得嘴唇都有点发颤，只会一遍遍鞠躬：“谢谢老矿长……谢谢您信任我……我一定好好干，不给矿上丢脸。”
　　万能在两科室办完手续，从矿部出来，万能脚步轻飘飘的，像踩在云里。
　　他回商店，车骑得飞快，风在耳边呼呼响。
　　刚到门口，翠翠正抱着一个孩子、牵着一个，在摆酱油瓶，一看他满脸放光、脚步轻快，立刻问：“成了？”
　　万能用力点头，声音都带着抖：“成了！租下来了！三间都能打通！”
　　翠翠手里的酱油漏斗差点掉在木板上，也顾不上捡，眼睛瞪得圆圆的，随即亮得发光：“真的？咱……咱真能有大店了？”
　　刘文、高武也听不懂大道理，只看爸妈高兴，也跟着拍手转圈：“爸爸！大店！大店！”
　　万能弯腰一手一个，把俩娃都抱起来，沉甸甸的，心里热得发烫：“对，大店！咱‘万能商店’，以后就是黄陵煤矿最大、最齐的综合商店！”
　　消息像长了翅膀，半天工夫，整个矿区都知道了。附近商户、种菜的老乡、矿上工人、干部，路过都要停下来瞅两眼。有人夸万能能干、有魄力；有人说他实诚人有好报；也有人暗地里眼红，可嘴上也只能说几句场面话。
　　以前那几个想收保护费、动不动来晃悠的地头蛇，这几天路过店门口，都低着头，远远绕着走。他们心里清楚，万能现在跟矿长关系硬，口碑好，背后站着整个矿上的工人，他们再敢来耍横，那是自己往枪口上撞。
　　万能心里高兴，当晚就请了相熟的馒头铺老陈、常年供货的菜农、还有几个常来照顾生意的老工人，在隔壁小饭馆喝了一顿。酒桌上全是喜庆话，你一杯我一盏，都祝他生意越做越大。
　　
　　三
　　
　　第二天，扩店正式动工。
　　万能回了趟桃花川，找了村里手艺最好的泥瓦匠、木工师傅，第二天他们带着工具就来了。连夜商量怎么砸墙、怎么拆隔断、怎么架梁、怎么刷墙、怎么摆货架。店里的旧床、旧柜子先搬到院里，货架一件件拆下来，原本拥挤的小店，一下子被掏空了。
　　工地上尘土飞扬，锤子敲、锯子拉、砖头碰，叮当响个不停。俩娃追着扬起的尘土跑，笑得咯咯响；翠翠一边看店、照看娃，一边给师傅们烧水、倒茶、递馍、擦汗，忙得满头满脸都是灰，可嘴角一直扬着，没落下来过。
　　万能跑前跑后，搬砖、递木料、盯进度、算用料，一身汗一身土，却越干越有劲。
　　他看着眼前一点点变宽敞的屋子，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日子，就该这么拼。
　　半个月后，工程收尾，店面焕然一新。
　　三间房彻底打通，变成一整间宽敞亮堂的大商店，站在门口一眼能望到底。
　　左边一长排货架：香烟、白酒、糖果、茶叶、火柴、肥皂、毛巾、牙膏、香皂、头油、梳子，摆得方方正正。
　　中间两大排主货架：白面、大米、小米、挂面、食用油、咸菜、腌菜、粉条、海带、布匹、鞋袜、学生本子铅笔，满满当当。
　　右边一长排：盐、酱油、醋、味精、洗衣粉、脸盆、搪瓷缸、暖壶、灯炮、电池，一应俱全。
　　最显眼的，是门口新挂的一块黑底金字木匾，上面是请桃花川村里老秀才手写的五个大字“万能综合商店”。笔力浑厚，端庄大气，往门口一立，整条街都跟着亮堂。
　　开张这天，万能没搞铺张排场，只买了一挂最长的红鞭炮，在门口“噼里啪啦”一放，响声震得半个矿区都听得见，红纸碎落一地，喜气洋洋。
　　工人们下了班，成群结队围过来看新鲜。
　　“万能，你这店，真气派！”
　　“以后买啥都不用跑好几家了！”
　　老矿长也特地过来转了一圈，看着整齐有序、种类齐全的货物，连连点头：“好！好！咱们黄陵煤矿，总算有个像样的综合商店了。”
　　万能连忙递烟：“多谢领导支持。”
　　老矿长摆摆手：“是你自己肯干、能干，靠的是诚实。”
　　开张之后，生意真的像万能预想的那样，成倍往上翻。
　　每天早上五点，他准时去菜农地里拉菜，水灵新鲜，不带一点隔夜货；六点半，煤矿食堂的师傅准来拿货，分量足、价格公道；七点刚过，上班的工人涌进店里，买烟、买早点、买火柴，人声鼎沸。
　　下午三点到五点，是一天最旺的时候。
　　刚升井的矿工，黑脸、一身煤灰，提着锹、扛着工具，成群结队往店里走。
　　“万能，来两包‘前安门’！”
　　“给我取一箱方便面！”
　　“扯三尺蓝布，给娃做冬衣！”
　　“拿两袋洗衣粉，再要块肥皂！”
　　万能手脚麻利，嘴上应着，手上拿货、过秤、打包，一气呵成，额头上的汗往下淌，却越干越精神。
　　翠翠站在柜台后，算账、找钱、开票，口齿清楚，动作利落，一分一厘都不含糊。乡里乡亲的，她从不短秤少两，遇到实在困难的，零头干脆抹掉，人缘越来越好。
　　俩娃也渐渐懂点事了，学着帮大人递个袋子、送块糖，客人一夸，他俩就害羞地躲到妈妈身后，逗得一店人都乐。
　　有个干了一辈子的老矿工，摸着胡子笑：“这俩娃，从小就会做生意，将来肯定是干大事的。”
　　万能听了，只嘿嘿笑，心里暖得不行。
　　
　　四
　　
　　晚上关了店门，夫妻俩一起收拾货架、清点货物，再把当天的收入一点点数出来。
　　翠翠心细，把钱分成三份：一份留着第二天进货；一份小心包好，存起来；一份单独放好，给俩娃将来读书用。
　　万能每次都会再从里面多抽出一点，递给翠翠：“这部分，寄回桃花川，给奶奶和爸我妈买点营养品、点心、布匹。他们在家守着老家，不容易，咱不能亏了老人。”
　　翠翠点点头，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应该的。”
　　夜深了，俩娃在炕里头睡得呼呼响，小嘴巴还微微张着。
　　万能和翠翠坐在炕桌前，灯光落在他们脸上，安静又安稳。
　　翠翠轻轻说：“万能，你说咱以后，能不能在黄陵买下一间真正属于咱自己的院子？”
　　万能望着她，眼神坚定，没有半分犹豫：“会。一定会。”
　　翠翠笑了，眼睛弯弯的：“你这话，跟当年你保证让我过好日子时，一模一样。”
　　万能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不大，却粗糙、结实、温暖，跟着他从桃花川走到黄陵，从一无所有走到今天。
　　“当年我说的，我一直在做。以后，我还会做得更好。”
　　翠翠眼眶微微发热，却笑着摇头：“我不苦。跟你在一起，有娃、有店、有盼头，就不苦。”
　　万能心里一软，像被温水泡着。
　　他这辈子没读过多少书，不会说漂亮话，可他心里比谁都明白：他能有今天这间大商店，能把日子过得越来越稳，不是他一个人能行，是身边这个女人，这个高中生，这个一直乐观的女人，她一路撑着、陪着、忍着、苦着，才把这个家撑起来。
　　只是，热闹安稳里，万能心里始终藏着一根弦，轻轻绷着——梁柱那边。
　　制药厂的钱他借出去了，工人工资暂时稳住了，可药种、资金、农户的账、梁柱那颗急着成大事的心，都像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头，压在他胸口。
　　他知道，生意越做越大，责任就越重，将来的路，不可能一直顺风顺水。但他现在不想想那么远。他只想把店守好，把菜送好，把账算好，把娃养好，把桃花川的家人惦记好。
　　黄陵的夜色沉下来，矿区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来。万能综合商店的门板已经上好，屋里静悄悄的。
　　一家人的呼吸声均匀、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