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重归黄陵

　　一
　　挑花川的春光，把万能一家泡得浑身发软。
　　在村里盘桓整半个月，每日不是被乡邻拽着炕头喝两盅烧酒，便是陪着奶奶坐在院畔晒暖暧。阳光漫过肩头，河川里鸡鸣犬吠此起彼伏，两个小娃追着院里老母鸡跑，笑声滚得满地都是。日子软绵稠厚，像浸在蜜里，甜得人舍不得挪步，连风都带着草香与泥土的温润，让人一不留神，就想在这方小天地里赖上一辈子。
　　可闯过外面天地的人，心终究拴不住。万能眼底藏着事，念着黄陵那间小店，念着煤矿食堂的菜蔬不能断顿，念着货架上的烟酒副食怕要空了。他是家里的顶梁柱，店是一家人的饭碗，半点马虎不得。在翠翠心里，奶奶的笑、妈妈的默默支持，父亲的沉稳、乡邻的热乎，都在一点点熨帖着她和万能在外闯荡多年的疲惫，也让翠翠那颗总悬在半空的心，暂时落了地。
　　可万能心里清楚，他早已不是只守着一亩三分地的庄稼人。他在黄陵有店，有生计，有一大家子人的指望。自从把商店撑起来那天起，他就明白，信誉二字，比命还重。商店里的面粉快空了，煤矿食堂的菜一天都不能断，货架上的烟酒副食撑不了几天。他人在桃花川，心却早飞回了黄陵。翠翠把一切都看在眼里，这个女人从来不多话，却最懂男人心里的轻重。她跟着他从农村走到小镇，从一无所有撑到小店开张，早已把苦日子过成了细水长流。
　　返程前一晚，油灯昏黄，她看见妈妈给俩孩子缝补小棉袄，针脚细密匀称，那认真样简直能逗笑人，就说：“妈，我自小长大都没穿过你做的衣裳，都是奶奶做的。”妈妈笑了笑轻声说：“奶奶给她孙女做，我给我孙子做，又咋啦！”
　　翠翠拉着妈妈的衣袖嗔怪的说：“好！好！人人都爱孙子。”
　　她看到万能不知在鼓捣什么家什，就认真地说道：“万能，要不咱再待几天？让妈妈和奶奶多搂搂俩孙子、重孙，老人家岁数大了，见一面，就少一面。”
　　万能蹲在炕沿，望着窗外那片被月光泡得发亮的竹林，竹叶沙沙，像奶奶轻轻的叹息。他走过来摸了摸熟睡的俩娃，声音沉了沉：“不成。店里面粉见底了，梁柱的面粉厂靠不住，咱那点存货撑不住。矿上已经开工，食堂断了菜，我不能对不住矿长，对不住那么多工人。”
　　妈妈手上的针顿了一下，听小俩口这么说，也没劝，让她们走心里不舍，特别是俩小孙子，相处这么长，热闹暖心……
　　翠翠见妈妈缝好了小棉袄，要过来叠得方方正正，压在炕头，对又万能说：“我明白。咱在外头挣的是信誉钱、良心钱。等生意稳了，咱把奶奶接到黄陵，让她也享享清福。”
　　这句话，既是安慰，也是她对未来最朴素的盼头。自从嫁给万能那天起，她就跟着他吃苦、奔波、咬牙撑家，她要的从不是大富大贵，只是安稳、踏实、一家人不散。
　　第二天天还没透亮，桃花川仍裹在一层薄薄的晨雾里。
　　万能起的早，叫醒刘文、高武，给他们裹上厚厚的棉袄，又把奶奶连夜装好的腊肉、咸菜塞进翠翠的背包。刘钢铁从仓房扛出一袋白面，沉甸甸拿到万能跟前：“拿着，自家麦子磨的面，干净、筋道，比城里买的好地多。”
　　奶奶拉着翠翠的手，枯树皮一样的手指紧紧攥着，眼泪一串一串往下掉：“到了黄陵，好好过日子。受了委屈，别硬扛，不行就回来。”
　　翠翠抱着奶奶，肩膀微微发抖，却硬忍着没哭出声：“奶奶，您保重身体，我们过得好着呢，万能疼我，娃也乖。等天暖了，我带娃回来看您。”
　　一家人送到村口。吴明贵的车停在雾里，车灯像两团暖黄的月亮。
　　翠翠牵着俩孩子上车，万能最后看了一眼妈妈、父亲和奶奶，弯腰挥了挥手。
　　车子慢慢开动，顺着山路一拐，桃花川便被晨雾吞了进去，再也看不见了。
　　过年回家时团圆的热闹、乡土的温情，到此轻轻收束，生活的车轮，再次滚回黄陵那条烟火弥漫的小街。
　　
　　二
　　
　　一路颠簸，中午时分，一家四口终于回到黄陵。
　　推开商店门，一股清冷的味道混着烟酒味扑面而来。货架半空，面粉堆放地方也瘪得贴了地，油桶见底，地上蒙着一层薄灰。翠翠把俩娃抱到里屋炕上，脱了厚外套，转身就拿起抹布、扫帚，里里外外收拾起来。她手脚麻利，不一会儿，灰尘扫净，柜台擦亮。这个女人，无论走到哪里，都能把一片狼藉过成日子。
　　万能蹲在地上翻账本，越翻眉头越紧：“这一趟回家，店里少卖不少钱，矿上的菜也断了两天。我得赶紧去矿长那儿赔个不是，把前边货款结了。”
　　翠翠一边摆烟酒，一边应声：“你去吧，矿长人爽快，不会为难你。我下午去柳镇先进点面粉压压震，把油盐酱醋也一并补齐。”
　　万能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俩娃咋办？你一走，谁看？”
　　翠翠早有打算：“隔壁张婶心善，平常也爱娃，我去托她照管一阵，给她拿包点心，她肯定愿意。”
　　万能骑摩托去煤矿后，翠翠立刻开始张罗。
　　她把炕沿围上旧被子，防止娃摔下来，又把俩娃的布老虎、小零食摆好，然后锁了店门，快步走到隔壁张婶家门口，轻轻敲门。
　　张婶一开门就笑：“翠翠，你们可回来了！这几天我都惦记你呢。”
　　翠翠脸上带着诚恳的笑：“张婶，麻烦您个事。我要去柳镇进面粉，来回得半天。俩娃刚睡实，您帮我听着点动静，醒了帮我抱一抱。我给您拿包点心。”
　　张婶一把拉住她：“说啥见外话！邻里邻居住着，不就是互相帮衬？你放心去，娃交给我，我就在院里做针线，耳朵支着，保证丢不了。”
　　翠翠心里一热，又真心谢了几句，回家把熟睡的刘文、高武轻轻抱到张婶家炕上，盖好小被子，再三叮嘱，才转身离开。
　　她做事稳、细、周全，从不冒失，这也是万能最放心她的地方。
　　她走到街口，找到常拉货的卡车师傅老王：“王叔，去柳镇粮油市场，拉三十袋面粉，送回店里。”
　　老王爽快应下：“走！”
　　几十里路，柏油路好好说，有几段土路坑坑洼洼，卡车蹦蹦作响。风刮在脸上有点凉，翠翠却心里亮堂。她知道，这一车面，是店里的营生，是一家人的口粮，是她和万能扎扎实实的日子。从最初跟着万能摆地摊、卖小菜，到如今撑起一间正经商店，她比谁都明白，每件商品和得到的每一分钱，都来得不容易。
　　到柳镇时，粮油市场已经热闹起来。一袋袋面粉堆得像小山，空气中飘着麦香、油香、杂粮香。翠翠熟门熟路走到李老板的铺子前。
　　“李哥，我来进面。”
　　李老板抬头一看：“哎呀翠翠，可把你盼来了！今年面粉涨价了，两毛钱一斤，我给你还是老主顾价。”
　　翠翠点点头，并不意外：“我知道。给我装八十袋一等粉，要干、要白、筋道，矿上食堂做馒头，老百姓蒸包子，都得好用。”
　　她蹲在地上，一袋一袋检查。
　　用手摸，看潮不潮；用眼看，看霉不霉；拎一拎，够不够称。李老板笑着说：“你比万能还细。”
　　翠翠淡淡一笑：“过日子，一分钱都不能马虎。”
　　装完车，过了称，翠翠一笔一笔算清，把钱递过去，又问清了油、盐、酱油、醋的新价，默默记在心里。这些账，她不用本子，全装在脑子里。
　　坐卡车返回黄陵，太阳已经偏西。
　　老王帮她把十袋面粉一袋袋扛进店里，码得整整齐齐，墙角立刻鼓起一大片白花花的面垛，小店一下子就有了底气。
　　翠翠递水、道谢，等老王走后，第一时间跑到张婶家。
　　俩娃已经醒了，正坐在小凳上吃花生，满脸都是渣。看见妈妈，立刻扑过来抱着腿，奶声奶气喊：“妈妈——妈妈——”
　　翠翠一把抱起两个儿子，亲了又亲，悬了半天的心，终于稳稳落地。
　　她把孩子抱回店里，屋里干干净净，货物摆得整整齐齐，面粉垛高高隆起。
　　看着这一切，翠翠脸上露出了浅浅的、踏实的笑。
　　
　　三
　　就在这时，摩托声由远及近。万能回来了。
　　他一进门，先看面粉垛，再看翠翠额头的细汗，又看炕上欢实的俩娃，心里一暖：“辛苦你了。面粉拉回来了？”
　　“嗯，八十袋，就是涨价了。”翠翠擦了擦汗。
　　万能喝了一口水：“涨就涨，咱东西实在，不愁卖。明天我去砖厂找梁柱，看看他咋样，顺便问问他还有没有面粉渠道，能就近进，省得你跑米镇。”
　　翠翠提醒他：“记得带点家里的腊肉，李丽上次还问我要呢。”
　　万能刚坐下没一会儿，店外又是一阵摩托声。
　　来人是杨娜娜。
　　她一进门就带着急色：“万能哥，可算把你等回来了！梁柱天天念叨你，人都快愁垮了。”
　　万能连忙让坐、倒水：“娜娜，咋了？药厂不顺？”
　　一提药厂，杨娜娜眼圈都红了：“政府扶持资金没到位，药种投进去一大笔，砖厂工人工资拖了俩月，再发不出钱，工人就要闹着散伙。梁柱实在抹不开脸亲自来，让我问问你……能不能先借点钱周转。”
　　万能心里一沉。
　　梁柱是他从小玩到大的同学、兄弟，那人骄傲、要强，不到绝路，绝不会低头。
　　从年少同窗，他先进黄陵煤矿工人，建面粉厂后又倒闭、再到黄药厂起步，万能太清楚他的脾气。
　　“要多少？”万能声音很稳。
　　杨娜娜咬咬牙：“至少十万。”
　　十万？！
　　那是万能和翠翠起早贪黑、风里雨里攒下的全部家底，还有俩娃的教育钱。是他们在黄陵安身立命的最后底气。
　　翠翠刚好从里屋出来，把这话听得一清二楚。她没吵，没闹，没拦，只是轻轻走到万能身边，悄悄拉了一下他的衣角。
　　那一下很轻，是信任，意思是当家，我一直信你。翠翠在万能面前是懂事、明理、顾大局的人。
　　万能心里一热，转头对杨娜娜说：“我手里一共十二万，是全家的积蓄。我借你十万，剩下两万留着店里周转。但我有一句话，你给梁柱带到：药厂、药种账，必须明明白白，不能亏农户。他们面朝黄土背朝天，一年就盼这点收成，亏心钱，咱不能挣。”
　　杨娜娜激动得声音发抖：“万能哥，你真是救命恩人！梁柱说了，等药厂起来，一定补农户差价，一分不少！”
　　万能走进里屋，打开床底下那只旧木箱，取出一个红布包，一层一层打开，十万元整整齐齐。
　　他递过去：“拿去吧。告诉梁柱，慢慢来，别垮了。”
　　杨娜娜捧着钱，千恩万谢，匆匆离去。
　　店里安静下来。
　　翠翠看着万能，轻声问：“你就不怕他还不上？”
　　万能坐在炕沿，望着俩娃，声音温和地说：“梁柱是我哥们，他难的时候，我不帮，谁帮？他人不坏，就是太急着成事。只要心正，总有翻过来的一天。”
　　翠翠轻轻靠在他肩上，叹了口气：“你心太善了。这钱只要不打水飘就行了。”
　　杨娜娜赶回厂子时，梁柱正蹲在办公室门口抽烟，地上扔了一堆烟头。
　　他头发乱蓬蓬，眼窝深陷，几天没睡好的样子。
　　一见杨娜娜，他第一句就问：“咋样？万能……他咋说？”
　　语气里有期待，更有怕被拒绝的难堪。
　　杨娜娜把布包往桌上一放，打开：“梁哥，你看！”
　　十万块，整整齐齐。
　　梁柱一下子愣住了，烟掉在地上都没察觉。
　　他盯着那堆钱，眼圈慢慢红了。
　　“他……真借了？”
　　“借了。万能哥把全部积蓄都拿出来了，还说，账要清楚，不能亏农户。他信你。”
　　梁柱猛地转过身，背对着杨娜娜，肩膀微微颤抖。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哑着嗓子说：“我这辈子，没服过谁，就服万能。我风光的时候，他不凑上来；我难的时候，他敢把家底都掏给我。”
　　他攥紧拳头，狠狠砸了一下腿：“我梁柱要是再不成事，我对不起他，对不起自己这颗心！”
　　那一晚，梁柱用万能借的钱，先把工人工资发了。工人们拿到钱，怨气散了，干劲又回来了。
　　制药厂，总算暂时稳住了。
　　
　　四
　　
　　回到黄陵的小店后，夕阳正斜斜照进窗户。
　　万能炒了腊肉，炖了鱼汤，都是从桃花川家里带来的味道。翠翠给俩娃喂饭，小家伙们吃得满脸都是馒头渣，咯咯直笑。
　　万能端着碗，看着眼前的女人和孩子，心里安稳得不像话：“等再攒点钱，咱把店扩大，蔬菜、米面、油盐、调料全都上，做成小超市。雇个人帮你，你别这么累。”
　　翠翠笑了笑，眼睛弯弯的：“我不累。只要咱一家平安健康，比啥都强。”
　　窗外，天色慢慢暗下来，黄陵的街上来来往往，人声、车声、吆喝声，混在一起，烟火味道很浓很浓。
　　万能每天天不亮就去菜农地里收菜，新鲜水灵，准时送到煤矿食堂，从没耽误过。下午看店、算账、理货，有空就往药厂跑，陪梁柱坐一坐，说说话，递根烟，鼓劲打气。
　　翠翠在家看娃、做饭、看店，手脚不停，守着娃，守着万能，守着家。她不再是农村媳妇，而是有主见、有担当、能独当一面的店主人了。
　　只是万能每次见到梁柱，都能看见他眉宇间那股压不下去的愁。他知道，制药厂的路还长，资金、技术、市场，每一关都不好过。他想，梁柱这人心不歪，总有熬出头的那一天。
　　风从黄土坡上吹过来，带着麦香、煤烟、人间烟火。万能一家的日子，就这么稳稳当当地，继续往下过。而黄陵街上的故事，才刚刚进入最滚烫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