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等待再嫁

　　时光匆匆，当黄色的枯草结上一层浅浅的洁白的霜，当清澈的水潭凝上一层薄薄的透明的冰，清螺湾就真的有些冷了，而这一年也即将过去了。
　　蒋巧儿很快地为恋雪和韦家的兄长韦家殷安排了一次见面，在井水镇的望月楼。
　　望月楼是一处古色古香的茶楼，有穿西装的，也有穿长衫的；有素洁的棉旗袍，也有精致的长洋裙。
　　今天的恋雪穿的是自己亲手裁制的旗袍，淡雅的藕绿色系，有些宽松，有些厚实，不怎么显身材，很适合她，外面套了件棉衣。
　　见到韦家殷时，恋雪没有想到，这个有些传统低调的男子，竟破例穿了一身西装，而没有穿长衫。
　　两人相见时，看到对方的装束，不由相视一笑。他们再次的相逢，气氛很融洽，没有什么拘束与不安，两人都有些意外。
　　“好久没见了。”恋雪想起那年也是冬天，没有太多的钱，原以为买药的希望会落空，没想到，遇到了韦家殷，母亲的病也很快就好了。那一次他小小的善意温暖了她们整个冬季。
　　“是啊，好久不见。”韦家殷也是颇为感慨，这么多年过去了，那个清丽温婉的女孩儿依然留存在他的记忆里，他一直在等待，等待上天眷顾他的那一天……他愿意用一生去等待……
　　“那年一别，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恋雪那次买完药后，就再也没去过韦家的药铺，赊欠的药钱都是母亲病好后，自己亲自去还的。可是人生有时候就是这么奇怪，兜兜转转，你还能遇见那个只有一面之缘的人。
　　“是啊，那年你几岁？”韦家殷回忆起当年的点点滴滴，仿佛一如昨天。
　　“十六。”恋雪喃喃道。
　　
　　那年的冬雨下得天地云烟一片，薄雾迷蒙着山山水水。路，泥泞一片，恋雪打着油纸伞，在烟雨里艰难地赶着路。那时的她，救母心切，纵然刀山火海，她也会去。一颗坚定的心，让她走过了风雨荆棘……
　　那时的韦家殷也不过二十多岁，年纪轻轻就已经接手祖上家业。他的宽厚、善良、仁慈，让他的药铺在动荡的年月依然能够生存下去，并且盈利颇丰。
　　那时的恋雪，因为带的钱不多，几个疗程下来，是一笔不小的钱，她当时就慌了。好在她遇到了韦家殷，可以赊账买药，当时的她热泪盈眶……
　　后来母亲的病好了，也陆续地还了钱，家里的日子也好起来。那一年的寒冬过去，席家也苦尽甘来，走向了美好的春天……
　　
　　回忆里的苦涩和甘甜一起向恋雪袭来，她的眼角竟有些润湿了……
　　“谢谢你！”恋雪道出一声迟来的感谢。
　　“也是你的孝心感动了我。”韦家殷坦诚地道。
　　他的回忆里是恋雪少女时代的模样，她的嫣然一笑，她的点点泪光，镌刻进他的记忆里……
　　只是命运让他们没有顺遂地走到一起，而今天，他们又因为未了的缘分，再一次地相遇了。他，不想再错过。
　　“你知道我是被燕家休的吗？”恋雪开口。
　　“知道，这没什么！”韦家殷只是觉得自己如此的幸运，此生还有机会，他怎么会在乎她是不是被休？燕家，他知道，自己家虽无法和燕家相提并论，但是在井水镇、清螺湾，他们韦家也不算差。再说，他是真心地喜欢她，会好好地待她，绝不会像燕家的少爷那样抛弃她……
　　“问题是你怎么想的？你愿意吗？”韦家殷缓缓地开口，他需要知道答案。无论是和燕家，还是和燕柏翔相比，他韦家殷都劣势，但是他有一颗真心和一腔真情，他愿意付出所有的真诚。她，席恋雪呢？虽然知道她的那段婚姻不长，有所眷恋的一切在所难免，只是希望她看清现实，开启另一段人生，他愿意等……
　　恋雪不知道如何回答，她的心还在燕家，但那是再也回不去的从前，她需要向前看，不是吗？
　　“我……”恋雪语塞。
　　“没关系，你现在不需要马上回答，如果想好了，再告诉我。”韦家殷真诚地说道。
　　恋雪点点头。
　　
　　冬夜，皎洁的月光洒进小屋，小屋里烧着柴火，火苗的噼噼啪啪，火光的忽忽闪闪，倒让清冷的小屋透着浓浓的暖意。
　　围着火盆，恋雪和母亲都没有说话。自从恋雪从望月楼回来，母亲一直没有问什么，这一点，倒让恋雪颇为疑惑。但此时的寂静，令恋雪有些不安，她是否要主动向母亲说明她和韦家殷见面后的情况呢？她知道，母亲对韦家殷的印象很好，也是很鼓励她再嫁的。
　　良久，母亲终于问出口：“你没答应韦家人？”
　　恋雪缓缓道：“我想……好好想想……”
　　“那你什么时候回人家话？该说的话都说了，你要是还想得多，就干脆回了人家！”母亲对于恋雪犹豫的态度颇为不满，韦家那人她觉得甚是可靠，比燕家的那个什么少爷强多了。
　　“嗯，我知道。”恋雪简单地回答母亲。
　　母亲去睡了，可恋雪没有睡意，熄灭了火，裹了棉衣，她忍不住抬头看夜空。今晚的月，又圆又亮，难得有这样的月夜。
　　她知道自己没有什么可以选择了，眼前被休已成现实，只有再嫁这一条可以走的路。小小的清螺湾，青青的山，悠悠的水，祖祖辈辈，生生不息。她不过是天地之间的一粒尘埃，一片落叶，一滴水珠，一朵雪花，命运的车轮总是会推着她走向前——在尘世间，去走她该走的人生路。
　　她能如何呢？她是那么的渺小，无足轻重。
　　她，已和幸福渐行渐远……
　　第二日，恋雪去了井水镇，和韦家殷说好了席韦两家嫁娶的事宜，日子就定在了年底……
　　
　　临近年底，天渐渐地转冷，寒意四起，冰霜冷雨开始有了真正的冬的味道。
　　近年底了，燕柏翔和乔书宇提前回来了。
　　这将近三个月，他们走了很多城市，学到了很多生意经，也一起去北府拜访了苏教授，教授还是希望燕柏翔搞外交方面的工作，这不也是他从小的志向嘛。可时过境迁，他有些力不从心，走出清螺湾，离开燕家，他目前还没有这个打算。也许将来……会吧。
　　期间，他们也谈妥了几桩生意。因为走的地方多，有时火车、轮船、客车，最后，阿福只能在渔港等着，终于等到了他们回来。三人一起驱车回到了清螺湾。
　　一路的风尘仆仆，一路的披星戴月，一路的奔波劳碌，三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不过是人生一段短暂的时光，一瞬而已。
　　在燕家大门外，只有母亲燕太太和叶景茹笑意盈盈地迎接他。
　　他满以为回来能看到她，可结局依旧令他失望。
　　出门在外的几个月，他时常思念她、牵挂她，想知道她在家生活得怎么样？快乐吗？会不时地想起他吗？除了给母亲和两个弟妹的礼物，他还为她买了两份礼物。一件纯白的西洋毛呢大衣和一款镶嵌珠宝的吊坠项链，他觉得这两件礼物非常适合她，想在适当的时候送给她。
　　关于礼物竟闹出了笑话。燕柏翔没有买礼物给叶景茹，燕太太看着她拉长着脸失望的样子，于是自作主张，将自己的一副金镯子谎称是燕柏翔买来送给她的，她的脸才绽放出如花的笑容……
　　燕柏翔也是无可奈何。
　　乔书宇也买了一些礼物，第二天就去了学校找兰盈淑。学校在井水镇，离清螺湾不远。
　　兰盈淑高兴地接收了礼物，两人共叙彼此的近况。忽然，她有些沉重地道：“因为工作忙，近几个月也没有去过燕家，只是听说柏翔休妻了，也没有空过去看看。柏翔他……”
　　“休妻？哪有这种事，我一直和柏翔在一起。”
　　“据传是这次出门前就写好的，你可能不知道！”
　　乔书宇一听，临出门前就写好了休书，柏翔会瞒着自己做这么重大的决定？怎么没发现任何端倪呢？他记得柏翔还给恋雪买了礼物的。这是什么情况？
　　他把自己的疑惑跟兰盈淑一说，两人都奇怪起休妻这件事，兰盈淑催他赶紧回燕家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乔书宇也抱着极大的疑惑赶回燕家……
　　当乔书宇找到燕柏翔时，他正在书房过目账本。
　　乔书宇直接冲进了书房：“柏翔，这次临出门前，你写过休书吗？”
　　“休书？什么休书？我写休书干吗？书宇，怎么回事？”燕柏翔抬头，疑惑地道。
　　“回头和你解释！”乔书宇立即离开了。
　　燕柏翔不淡定了。休书？休谁？席恋雪吗？他苦笑，回来后一直没有看到她，他也不好去打扰，只是希望在燕家哪里可以偶遇她，和她说一些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他们之间不应该冰释前嫌吗？
　　只是眼前他还有很多事需要做……
　　而乔书宇质问完燕柏翔，又去了恋雪那儿。紧锁的门，似乎告诉了他某种事实的存在。
　　找了一个女佣一问，说是大少奶奶已经被休，回了娘家，她身边的阿香现在在厨房做事。
　　乔书宇在厨房找到了阿香，阿香将事情原原本本地一说，最后，哭泣着道：“乔少爷，你一定要帮帮少奶奶，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乔书宇心情沉重，不过出去几个月，燕家就闹出了这样的事，看来燕柏翔和他一样，还被蒙在鼓里。他必须去席家看看……
　　
　　天，冷冷的冬雨不停地下着，风吹来的寒意逼人，没有谁愿意在这样的天气出门，可乔书宇还是出去了。刚回来，柏翔比较忙，他应该替他分担一些。
　　在雨中急急地走着，一个声音是那么的熟悉：“乔大哥，这是去哪呢？”
　　乔书宇停了下来，是席恋雪撑着伞在招呼他。
　　“我正要找你。”乔书宇此时快到恋雪家，“我们找个地方说吧。”
　　恋雪正要去园子里摘些菜，但还是答应了。
　　他们去了望月楼，点了茶和吃食，就开始慢慢地说起来。恋雪将自己被诬陷偷东西，燕柏翔临走时写好的休书，和被赶出燕家的一切一切都事无巨细地说了出来。
　　一直认真听着的乔书宇眉头深锁，心中不平。
　　看来这是一场蓄谋的“休妻案”了。
　　“柏翔没有写过休书，我可以确定！”乔书宇坚定地告诉恋雪。
　　恋雪听到了内心异常的平静，毕竟是乔书宇在告诉她，而不是燕柏翔自己说的。
　　见恋雪没有说什么，知道她一定压根儿不相信自己说的话，于是接着说道：“柏翔这次还给你买了礼物。你说，他真的已经写好了休书，那还买什么礼物，不是多此一举吗？！这一定是她们的阴谋，柏翔出门了，自然顾不了清螺湾这边的家……”
　　“可能是这样。”恋雪随声附和。
　　“那你就随我一起回去，回去和柏翔说清楚……”乔书宇忙道。
　　他希望能赶紧带恋雪回燕家，可是，他忽然想到了燕太太和叶景茹？这，只能让柏翔来处理了，他没法管那么多。
　　“其实……我和燕柏翔之间也出现了一些问题……”恋雪如实说出口。
　　乔书宇想起，柏翔临走那天晚上的事，他们之间的确出了问题。
　　“那不是更应该回去说清楚吗？”
　　可乔书宇却在恋雪的眼神里看到了忧伤，那黑白分明的眼眸里有着淡淡的哀愁。
　　恋雪知道自己不可能回燕家去直接面对燕柏翔，他们之间有一些无法言说的情愫，这样一层若即若离的关系似乎让他们渐行渐远……也许“休妻”也是一种可以选择的结局。她已经答应了韦家殷的婚约，她不能毁约。
　　“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有怎样的误解？但是你们可以坐下来，面对面地把事情说清楚。”乔书宇发现自己作为一个局外人说得话有些多了，“我希望你们能解决问题，重归于好。”
　　“可能有些结局就是上天注定的！我和燕柏翔他……”恋雪觉得自己要再嫁的事没有必要隐瞒了。
　　“你想多了，什么问题一说通就好了。”乔书宇对他们的和解很有信心。
　　“这一天来得有些迟了……”恋雪缓缓道。
　　“这怎么说？我可以让柏翔亲自过来。”乔书宇被说得有些莫名其妙。
　　“我已经决定再嫁了……”
　　“这么快？不是……”
　　“我想了很多……”
　　“我去叫柏翔过来。”
　　“我明天就嫁了……”
　　乔书宇一听，直接无言以对。他是想挽回恋雪和柏翔之间的关系的，本以为只要能让他们彼此好好说说话，就可以让他们在一起。可是眼前的现实让他明白，恋雪和柏翔之间的关系面临着非常的情况，他们之间有芥蒂、误会，不是说一说话或者三言两语就可以解决的。并且眼前出现了更糟糕的情况，恋雪因为被休，又将再嫁。他乔书宇是无能为力了，需要燕柏翔自己亲自去解决。他只能尽快赶回去……
　　看着乔书宇黯然匆匆而去，恋雪的内心也是波澜一片。她原本坚定的心有了一丝动摇，她和燕柏翔的缘分似乎还在，那她原以为已然消失的情意……燕柏翔并没有要休了她的意思，不但没有那种意思，他还在异乡为她买了礼物，而那份休书不过是叶景茹炮制的一场“秀”！
　　那她该如何选择呢？她已经答应了韦家殷的婚约，并且哥哥席沐阳也要迎娶他的妹妹韦家蔓，这原本是一个美好的归宿，可是如今看来，倒成了命运的捉弄——而她席恋雪被莫名地休了，又被错点了鸳鸯谱。
　　明天是清螺湾席家和井水镇韦家双双喜结连理的好日子，可是，恋雪却更加地惆怅，燕柏翔和韦家殷这两人她该如何去面对呢？
　　她又该何去何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