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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天无绝人之路(1)

作品名称:燕子湾      作者:金舟      发布时间:2026-03-19 09:17:31      字数:4833

  6.1
  当生父听说了,阿兰也被公社推荐出去上大学时,他感到极其荒唐。他清楚这位“堂妹”,严格来说,初中也没有真正读过。他到公社里去找当时的领导,表示自己也想上大学。
  “你不是来投亲插队吗?你不能抢了上面分给我们的名额,再说你已成家,除非你离婚!我劝你,还是把小家经营好吧!”接待他的公社分管教育的领导把他的希望击得粉碎。
  生父无精打采地回到了家。一连好多天,一直情绪低落,而且在船上劳作时也走了神。一天终于酿成大祸。他见正在收网的卷扬机缆绳上有脏东西,竟糊里糊涂用带着手套的手去抓,手套被卷住了,等他想把手从手套里抽出来时,已迟了一步。当卷扬机紧急停下来,同事阿根帮着他把手从卷扬机里抽出来时,他的手已皮开肉绽,鲜血淋漓。送到医院,发现两根手指已断了。至少在一段时间里,他是不能再上船挣工分了。以后还能不能上船也成问题,如果留下严重后遗症的话,就很难再上船了。
  他工伤养病在家,又要靠爷爷“范大厨”一人在船上挣工分,养一家五口子了。其他人没说什么,祖母龙姑的话就多起来。
  “把大宝送你父母家去吧!”妻子覃珍这时劝他道。
  生父在受伤之前,是不止一次说过要把他们快五岁的大儿子送父母家,让父母帮助抚养的。可他此时好像改变了主意,一会儿说放父母那里不妥当,一会儿又说不想让父母看到自己受伤,不能就回上海去。
  “我也不想把大宝送走,”妻子道,“可我奶奶天天烦我。”
  “她要烦,让她烦吧。”他无奈地道。
  见生父迟迟没有行动,祖母龙姑直接向他提出来,道:“你们还要拖到什么时候?快把他送到上海去,让你父母去养几天。”
  生父只好敷衍着道:“好吧,过两天就去。”
  “不要过两天了。”龙姑道,“你马上就行动。我帮你们看着海强,你与珍珍一起带看海亮去上海。”
  “这……”生父显得十分为难。实际上他早已与父母偷偷联系过,是在镇上邮局打的长途电话。母亲在电话那头说,他父亲身体不好,要他先不要把大孙子海亮送到上海去。这叫他怎么对龙姑、对妻子说呢?因此,他一直找这个理由、找那个理由地搪塞着。
  “明晟,你把海亮送上海吧!”一天,爷爷“范大厨”也开口对他讲了。
  他感到很惭愧,一大家子人要靠一个也是受过伤的人养活,生父恨不得第二天就上船去。但这是不可能的,去了也会被船老大赶下来。
  “好的。”生父答应了老丈人。
  生父决定由自己一个人去送小孩。妻子覃珍开始不肯,说一定要陪着他去,顺便看看多时不见的公婆。
  “你不要去。”他坚决不要妻子一块去,因为不清楚父母那里会是个什么情况。他又找理由道,“把小宝放家里,让你奶奶一个人带,我也不放心。”
  “那把小宝也一起带上。”妻子道。
  “路太远了,不方便。你还是留家里,我一个带大宝去,没问题的。”他又安慰妻子道,“我就回来的。”
  
  回到上海家里,生父大惊失色。原来老父亲中风瘫痪在床,生活起居都要人照料。
  他下面虽然有两个妹妹,但小的妹妹也插队在外地,按政策留在上海工作的大妹妹,早已成家并有了小孩。因此,平时只能靠老母亲一个人照料父亲。看到这种情况,生父想第二天就带着大宝回乡下。
  母亲落着泪对他道:“妈怕你分心,没敢对你讲。现在你来了,都看到了,妈实在帮不了你忙。你也不要就走,下午让大妹来了,让她把大宝带到她家去玩两天。你就在家陪陪妈、陪陪你爸吧!”
  他手上的石膏还没有拆掉,他就看着这绑着石膏的手,不知说什么的好。
  大宝虽然没见过爷爷、奶奶几次,但一点也不陌生地叫着他们,还亲昵地依偎在祖母身边。
  “你爸已经很久没有像今天这样开心过!”母亲告诉他,“你爸要不是瘫在床上,就会领着他出去到处逛了。”
  他点了一下头。他也想像得出父亲领着太宝逛街的情景,父亲会自豪地对每一个碰到的熟人说:“这是我大孙子,在乡下还有一个小孙子。”
  “你父亲病成这个样子,他还认得出,这小孩记性真好!”母亲又夸起大宝,“你大妹来了,也一定会很喜欢(他)。”
  “她经常来看爸吗?”他问母亲。
  “自从你爸中风,她几乎天天都会来赶来。”母亲道,“星期天会来帮着做掉一些事情,有时带着女儿过来,引你爸开心。”
  “没把我爸中风,告诉小妹吧?”生父又问道。
  “没有。”母亲摇头道,“她回来一次要几天几夜,告诉了她,只会让她不安心。”
  “妈,你应该在那次电话里告诉我,我就可以早点来看了。”可他心里并没有一点责怪母亲的意思,恰恰十分感激母亲对自己的体贴。
  
  生父的大妹每天都会来看父亲的,不是星期天的话,一般都是下了班过来的。这天,她接了他的传呼电话后,借口看病早了一二个小时就从单位里出来了。她到医院只配了一些药,就匆匆地赶过来。
  “哥,你终回来了!”大妹又高兴又伤感地道。
  “叫大姑母。”他让大宝叫人。
  “长这么大了!”大妹抱起了侄子,“今天跟我回家去吧,与你妹妹一起玩。”
  “去吧!”母亲抢先道。
  大妹自己生的是个女孩,因此很喜欢大宝。这天她回自己家时,果真把大宝带走了。母亲也分了些他带回来的鱼干,让她拿回家。
  第二天,大妹又从单位里直接赶来,她让他放心,大宝由她婆婆带着,与她的女儿一起玩得很开心。一个星期后,生父决定要带大宝回渔村时,大妹却来说,她有一邻居,因一直没生小孩,想收养大宝做儿子。
  “你开什么国际玩笑!”生父克制住了满腔怒气道,“你以为我们是养不起大宝了吗?”
  “哥,是人家喜欢小孩。”大妹解释道,“我婆婆带着两个小孩出门玩的,人家看到了,问起情况,才有了这想法。这家人家经济条件很好,大宝是不会受苦的。他们还说了,他们先养着,以后也可以向他们要回来的。”
  “有这种事?”他简直有点不相信,又道,“那我总要回去与覃珍商量一下。”
  “你先回去,让大宝留在上海。”大妹道,“你走前,也可以去他家看看。”
  “那还看什么?”他觉得自己像在卖儿子一样。但他又怎么能把儿子真的带回燕子湾(村)去呢?
  他是无法把儿子再带回去的——倘若把儿子带回去,人家势必要说他父母不近人情,如果告诉人家父亲病了,人家也不一定会信。就算信了,只要自己手上伤不彻底痊愈,上不了船,靠老丈人一人养活这么多人,又怎么讲得过去?
  星期日那天,大妹把大宝和她的女儿小薇都带来了,还有妹夫小董也来了。他们不仅带来了这天要吃的东西,还有要让他带回乡下去的东西。他说这不能要,可妹妹、妹夫都说这是应该的。妹妹还半开玩笑道:“没有你先去了农村,我就不能留在上海了。”
  “话不能这么说。”妹夫小董觉得她说得不妥,不让她说下去。
  “我是与我哥开玩笑的。”大妹道,“我哥是开得起玩笑的。哥,你说是不是?”
  他理解他们俩人各自的意思,便微笑着道:“她从小就爱开玩笑,我们都知道。”
  “阿哥能理解就好。”妹夫小董道。
  “大妹是要感激你哥的。”这时母亲插上来道,“当时你们一个是高中毕业,一个是初中毕业,总要有一个人去农村的。你哥说自己是男的,由他去农村。你父亲第二天就买票去了老家,联系了让他投亲插队。”
  “妈,你再说这些‘老黄历’,干什么?”他不要母亲提这些过去的事。
  “哥,你让妈说,她又没有说错。”大妹道,“我也常与小董说,要感谢我哥的。小董,你说,我没有瞎说吧?”
  “没有,没有。”小董道,“我刚才的意思是,就算没有这回事,也应该送东西的,亲情么!何况阿哥也带回来了许多鱼干。吃过了,很好吃。”
  “这次带的不多。”他不好意思地道,“等我伤好了,多带点来。”
  “我不是这个意思。”小董道。
  “谁叫你说好吃的,你说好吃,哥当然要多带了。”大妹又半开起玩笑道。
  “我这里还有,再拿一点回去。”母亲道。
  “妈,你别忙!”大妹见母亲真要去拿鱼干,忙阻止道。
  这时,大宝和小薇都爬在他父亲躺的床上,面对面地坐着,吃着从父亲枕头边找到的东西,这是母亲放那里的。瘫痪的父亲看着他们,心里一定很高兴,脸上挂着笑容。
  “你们看,他们在偷吃我爸的饼干!”大妹道。
  “让他们玩,你们爸也很开心。”母亲对他们道。
  他看着儿子,心中充满了痛苦和无奈。
  他打算第二天就回石岙(村)去了。生父恨自己留在家里,不仅一点帮不了母亲忙,反而给母亲添麻烦。
  这天晚上,大妹又把大宝带回去了。他什么也没说。
  
  “大妹,你多辛苦了。是你哥太倒霉!”第二天,他对前来送行的大妹道。
  “哥,”大妹安慰他道,“你很快会恢复好的。这里的事,你放心。我也会关心大宝的,这家人家是很讲道理的。”
  “谢谢你。”生父第一次向大妹表示了感谢,可又为难地道,“我不知回去怎么说?”
  “哥,我有一个想法,不知你觉得好不好?”大妹有点犹豫地道。
  “你说吧。”他道。
  “你回去先不要对嫂子她说,把大宝送人了。就说留在爸妈这里了。”大妹道。
  “这……”他觉得大妹说得也有道理,假若回去就照实说了,妻子、老祖母一点没思想准备的,都要把他骂死了。老丈人“范大厨”虽然比较开明,但一下子听了,也不会原谅他的。
  
  他从上海回到沧口镇时,在镇上车站碰到正在看车票的“堂妹”阿兰。
  他想到她马上要去上大学,开始想躲开。躲不开时,就硬着头皮向这位“堂妹”表示道贺:“祝贺,大学生!”
  “哥,谁让你与‘六指头’这么快结婚?本来你也有机会的。”阿兰还加了一句,“你会比我读得更好。”
  他哭笑不得,但很沮丧地道:“也不一定。”
  “想不到吧?”阿兰又问他道,“像我这样的人反而能上大学?”
  “你运道好!”他有点嘲讽地道。
  “哥,你这手不肯好,怎么办?”阿兰看了一眼他吊着绷带的手,好像很担心地问道。
  “总有办法的,‘天无绝之路’。”他硬气地道。
  “你还要……当然,龙大队长不会不管的。不过,你要当心。”阿兰可能出于好心,也有可能是不怀好意地道。
  “我相信‘天无绝人之路’!”他又强调道。这天他也拒绝了阿兰要送他回家的好意。生父一直相信自己身体素质还可以,石膏一拆掉就能上船的。
  
  生父在拆掉了石膏后,才知道,自己的两根手指是彻底无救了。
  “你是六指,我仅三指,只有你一半了。”他想用这种调侃来掩饰自己内心的沮丧,但又忍不住地道,“留下的三根(手指)也有点不听我的了。”
  “我去找龙哥,”妻子覃珍道,“让他给你安排一个合适的工作。”
  “你不要去。”也许是一种强烈的挫败感、自卑感,让生父的自尊心也过度起来。尤其是想起了堂妹阿兰的一些话,心中醋意大发,他不想让妻子在龙国祥面前苦苦哀求,认为这样太丢他面子了。他内心深处里总怀疑妻子与自己从未谋面过的丈母娘一样,虽然已经嫁了人,心里还爱着当年的初恋。他甚至害怕会被戴上“绿帽子”——这是那位堂妹暗示和提醒过他的。堂妹的暗示也仿佛是埋在他心底的一个毒咒,现在开始发作起来,让他感到屈辱和痛苦。
  “他是我表哥,”妻子覃珍道,“他总不能看着我们挨饿不管。”
  “你一定要去,我也没办法。”他感到很憋屈地道。他现在有点后悔,认为当初要是听了阿兰的话,就不至于眼前这么难堪了。但他也知道,自己再在家中耽下去,生活将难以为继,尽管已把一个儿子送了人。
  “你不想让我去找他,你又没有更好的办法,总不见得大家真的挨饿!”妻子埋怨道。
  他恼羞成怒起来,抬起头大声道:“挨饿,挨饿,真的让你挨过饿了吗?”
  “那是我爸硬撑着的。”妻子覃珍也叫道,“你这个男人是怎么当的?”
  “是我自己要这样吗?”他先愤怒地反问,但立即又垂头丧气地道,“老天为什么要让我活得这么窝襄!”
  “你是什么意思?”妻子道,“我不过是说了你一句!”
  “当初我不该结婚。”在怨恨下,他非常欠周地道。
  妻子十分错愕地看着他。
  生父也意识到自己失言了,心中甚是后悔不该说这种话。
  “你后悔,我也后悔。”妻子覃珍也失去理智地道,“我这一辈子最大的错,就是嫁错了人!”
  他的心更被刺痛了,不无歹毒地道:“你想嫁谁?你现在还来得及!”
  “你真想与我离婚?”妻子有点恐惧地问道。
  “我没有说过,是你自己说的。”他仿佛看到妻子痛苦,自己心头反而有点轻松起来。
  “我不想与你离婚。”妻子道,“你可以一走了之,我可要被人讲到死!”
  生父也不想真的离婚,真的离婚,对得起谁?对不起任何人啊!最对不起的人,他觉得就是待他如亲生儿子的岳父“范大厨”。
  但想到妻子与龙哥的关系,总感到自己的心被什么一片一片地啃噬着。
  当他想到家里除了自己,别人都还不知大宝已送人,心中更有了一种走投无路的感觉,甚至想一死了之。不过,只仅是一瞬间的念头,他不甘心。又怎么可能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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