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一四章卖吉宅;五一五章朴朔迷离;五一六章回家过年
作品名称:贫民人生 作者:竹节高 发布时间:2026-03-24 09:18:28 字数:3582
第五百一十四回:卖吉宅
路边那近五百平米的楼房盖起后,变电站前那三间瓦房便彻底空了下来。新房与老宅之间隔着三里多地,龙生整日忙碌,玉花守着店铺,孩子们又都在念书,一家人各自奔波,老屋的门只能挂上一把冷锁。
这天,龙生骑上自行车回去看时,屋上的小青瓦已被邻家的猫蹬得一片狼藉,好几处都露了天,光从窟窿里直直地泻下来,像几扇不该开在此处的窗。
这宅子,龙生和玉花是倾注了深情的。当年是请邓老择了吉日吉时建起来的,搬进来之后,果真诸事顺遂,大人孩子都平安康健;养猪猪壮,养鸡鸡肥。日子虽也辛苦,可那份实实在在的暖和盼头,正是住在这屋里的十年间,一点点从贫困熬成了小康。龙生站在天光底下望了半晌,转身去请了一位石匠师傅,将那些凌乱的瓦片重新拣盖整齐,暂且遮住了风雨,免得椽子和屋角被雨水蚀坏了。
回家后,他对玉花叹道:“今儿回去看了,瓦被猫翻得不成样子,好几处亮堂堂的洞。我叫人拾掇了一下,好歹不漏了。”
玉花停了手里的活,怔了怔:“两三个月没顾上回去……多好的屋子啊,就这么空着,真是糟蹋了。咱们如今也住不了那儿,又是小瓦屋面,久没人气,房子自己也会败的。”
“是啊,”龙生点头,“再好的宅子也得靠人撑着才有生气。没人住,不过是等着荒废。若是有人肯买……不如就卖了吧。”
“卖也好,”玉花轻声道,“总比眼睁睁看它坏了强。”
风声不知怎的传了出去。同生产队的木匠夏求根找上门来:“龙生叔,听说变电站前头那宅子您想出手?”
龙生看着这后生,应道:“我在路边盖了新房,老屋空了好几个月。前日回去,瓦都破了。这么好的房子,长久空着也是可惜。”
求根连忙说:“叔,要是真卖,就让给我吧。我想盖房,可队里如今批不到地基。”
龙生沉默了一会儿:“那房子的木料,都是当年给变电站调木材时,我一根一根挑出来的,门窗都用了杉木护角……你真要买,我得回去和你玉花婶商量商量。说实话,我是真舍不得。”
“叔,时代不同了,”求根劝道,“如今盖新房都是钢筋混凝土。您路边那屋的木工还是我做的呢,除了门窗,哪儿还用木料?我是诚心要,您说个价。”
龙生思忖片刻:“你若真心想要,一万一千块。”
“叔,那房子也住了十多年了,我诚心买,出九千五,您看行不?”
“我回去问问你婶子。这是吉宅,我真不舍得。九千五肯定不行,过两天回你话。”
夜里,龙生对玉花说了求根出价的事。玉花许久没作声,最后才幽幽地说:“置办时高兴,卖它是真像割一块肉。可不卖又浪费……卖了吧。但价钱不能低过一万。”
过了两日,求根又上门来,神情恳切:“龙生叔,玉花婶,我是真想要。您二位若肯卖,就说个实在价吧。”
龙生与玉花对视一眼,道:“你来了几趟,也是有诚意。我再让五百,一万零五百。”
求根搓搓手:“叔,凑个整吧,一万块。您就当帮我五百块的情,也别再加了。”
龙生长长吁了口气:“……好吧。你选个日子,请春长和忠华做个见证,我们写张合同,让他们也签个字,算是中人。”
两日后,在忠华家的堂屋里,一张房屋买卖合同铺在木桌上。龙生和求根各自按下手印,春长与忠华作为中人也签了名字。求根将一沓钱推过来,龙生一笔一画写了收据。这间曾承载了他们十年晨昏的老屋,从此便换了主。
手续办完,人散了,龙生心里却空了一块。那是真正的吉宅啊,怎么就卖了呢?他站在路边,回头望不见那三间瓦房的轮廓,只觉风从田野上吹过来,空荡荡的。
人生这条路,谁又能步步回头,步步无悔?别去责怪从前的自己,也别在往事里陷得太深。要相信,所走的路,所遇的人,所留下的遗憾,都是必经的章节。聚散从来不由人,对错亦不由心。不必太难过,山水一程,各有各的命数。往前走罢,前头还有日子呢。
第五百一十五章:扑朔迷离
宅子卖掉了,龙生和玉花心里虽有不舍,却也无可奈何。只得将全副心思重新投入到生意上。
这一年从外头回来,家里盖起了宽敞敞亮的新楼房,又办起了米厂,生意越做越红火。家里再不用租别人的房住,一家人终于团圆团圆地守在一起。三个孩子读书也争气,成绩个个都好——在寻常老百姓眼里,这样的日子,已算得上是顶好的光景了。
生意上,日用百货和酒类照常经营。因从西江省进的纯粮酒货源稳、价格也降了下来,来调货的人便一天比一天多。
冬日里的某一天,仿佛约好了似的,店门口调货的车子排起了队。县城的批发商、老主顾王旺根、沈建平、刘亚楼、黎成光、周志明、凌自云……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接踵而至。人来得实在太多,龙生也顾不上招呼,只埋头在柜台后开票。腊生和玉花则按着单子,一样一样地发货。
百货堆在楼上仓库,酒的品种存在后面仓库。看着这般忙碌景象,大伙儿也都不多耽搁,各自调齐需要的货,便开车走了。
那时候还没有百元大钞,市面上流通的最大面额是十元,其次五元、两元。从清早到天黑,龙生几乎都在蘸着口水点钞票。钱实在太多,抽屉塞不下了,他便搬来一个大纸箱,将成沓的纸币哗啦啦往里倒。
忙了一整天,龙生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吃过晚饭,他端着沉甸甸的纸箱上了楼。玉花把十元、五元、两元的票子分开理好,龙生再一张张清点,最后用外甥女翔芽从银行拿来的专用腰条扎成结实的捆。夫妻俩忙到夜里十点多,终于点清了数目——这是自开店以来,收钱最多的一天,整整六万八千九百五十四元。
龙生将钱仔细收进保险柜,转头对玉花叹道:“自打在县城开业那天收了四万五,再没见这么多现钱。”
玉花却有些不安:“今天店里好多货都搬空了,怎么像约好了似的,全赶在一天来进货?”
龙生摆摆手:“今天真是乏了,早点睡吧。”
两人脱衣上床,相拥而卧。
龙生实在太累,不一会儿便沉沉睡去。梦里,他看见自己站在二楼方桌上,脚下还垫着一张四脚方凳。他挺直身子,头顶刚好抵住天花板,紧密得连一张纸都塞不进去。
梦境清晰得如同白昼,每个细节都真切得让人心慌。
第二天早晨醒来,龙生回想梦中情形,只觉扑朔迷离,心头莫名发紧。他对玉花说起这个梦,玉花却笑起来:“你呀,就喜欢捕风捉影,疑神疑鬼。”
龙生摇头,神色认真:“这不是疑神疑鬼。这梦是在告诉我,咱们的生意昨天已经到了顶峰,再想往上——难了。头顶着天花板,一张纸都塞不进去,这不是好兆头。”
窗外冬日晨光清冷,纸箱里残留的钞票气味还隐约可闻。龙生望着天花板,许久没有出声。
第五百一十六章回家过年
腊生来龙生店里帮忙,自五月起至腊月将近,算算已不足九个月。当初两人约好每月三百元工钱,这本是帮衬亲戚的情分。可腊生花起钱来却似流水——除了在庐山一回便输掉三千,平日家里买化肥、购农药、称米粮,也总是向龙生伸手。龙生心里惦着妹妹一家,总盼他们日子能早些起色,故而腊生每次开口,他从不推拒,只默默在账本上记下一笔。至于腊生每日一包半的香烟、在店里至少半斤八两的白酒,乃至出差在外吃喝报销,龙生也都一一担下,只当是亲情里的寻常。
转眼腊月二十七,夜色渐浓。龙生合上账本,对腊生温声道:“腊生,你来这儿也快九个月了。老话说,亲兄弟明算账,咱俩把这一年的账理一理。”
腊生叼着烟,一脸浑不在意:“姐夫,账你算你的。可算清了我也没钱还,只能先挂着。”
龙生笑了笑:“还不还是另一回事,账目清楚才好。等将来宽裕了,再慢慢还不迟。”
腊生吐着烟圈,含糊道:“行,你算吧。”
龙生翻开账册,一笔一笔念给他听:
“庐山那次,支你三千进货,你分文货未进,倒把厂里补贴的二百一起花了,回来报了一百二十八元。这一笔,你多支三千零七十二元。
“七月十日,你说家里买化肥农药,支七百。
“九月十七,家里买米,支五百。
“十一月二十七,出差拿六百,回来只报三百一十六,你说余钱给朋友儿子结婚送礼了。这一笔,又多支二百七十四。
“总共支四千五百四十六元。你九个月工钱二千七,两相抵过,这九个月里,你实多支了一千八百四十六元。”
腊生听罢,只摆摆手:“姐夫你记着吧,有钱再还。”
腊月二十八,年关已迫在眉睫。下午四点多,龙生在门口拦下一辆三轮车,让腊生和伙计抬上一麻袋米——足一百八十斤。他又转身到肉摊称了二十斤猪肉,一并搬回店里。
“腊生,这米和肉是给你回家过年的。正月里走亲戚,香烟、罐头、酒水、礼品,店里都有,你需要什么便拿什么。”龙生说着,又特意嘱咐,“别去汇洲黎成光或周志明他们店里拿,他们的货都是我这儿批去的。赚你钱,你心里不舒坦;不赚你钱,他们又为难。”
腊生听了,便去仓库和柜台前挑拣起来,大包小包,装了不少。
龙生又取出五百元钱递过去:“回去给孩子们裁身新衣裳,别让孩子挨冻受饿。这些咱们都记上账,往后再说。”
两人细细一算,仅这年关一次,腊生又支取了一千三百四十六元。连前账合计,这一年里,腊生除却日常烟酒花用,单是额外支取与赌输之数,竟已达五千八百九十二元。
送走腊生后,龙生对玉花轻叹:“腊生这人,像个无底洞,填不满啊。”
玉花柔声劝道:“可他总归是我亲妹夫。咱们能帮一把是一把,他们日子若好了,心里也会念着姐夫姐姐的好。明年再让他试一年,若真不改,后年便不用了。”
龙生点点头,目光温厚:“也罢,就依你。再给他一年光阴,盼他能懂点事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