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晚上，孩子们都睡着了。邹秀秀和易建明，靠在床头上，小声地交谈。
　　“建明，我想，亮亮每个月寄15元来；天敏上班，拿到的工资也不错；我上班了，如果天祥也出去工作，你工不工作，没关系。马上你就50岁，这十几年尤其辛苦。我觉得，干脆，你不用去工作，就在家里休息，养好身体。别再去找铁路局啰。”
　　易建明摇了摇头：“想起过去，在卫生所跑工地，局医院上班，我的心情愉快。到了建筑处医院，才半年，给我个处分，心里感到憋屈。去年又把我弄去支援，纯粹是马院长，不声不响，整我。我进铁路工程局医院，工作了15年，是第一批老职工，凭这点，我要找他们，给我个说法，不能不了了之。”
　　
　　清晨，易建明醒来。他下楼洗漱，邹秀秀已经在厨房煮好了早饭：红糖醪糟糯米粉子蛋花汤，蒸了昨天下午买的馒头。要上班的易天敏，洗漱完了，把一大盆蛋花粉子和馒头，端上楼，进屋放在桌子上。他拿开盖子，蛋花汤，馒头，热气腾腾的早饭。
　　邹秀秀捧着五个碗，五个勺子，走进屋：“快来吃早饭。”
　　若兰上学，喝了一口碗里的蛋花水：“好安逸，喝下去好热和。爸回来，妈煮好吃的啰。”
　　天敏盯了若兰一眼：“几下吃了去上学。少说闲话。”
　　“我这是闲话？我说的是事实。平时，早上都是稀饭馒头，今天粉子蛋花。爸爸回来，妈是该弄点好吃的嘛。”
　　“若兰，我们家四个孩子，爸妈最心疼你了。”天样说，他慢慢喝着碗里的蛋花汤，吃小块小块的糯米粉子。
　　邹秀秀放下空碗说：“天祥，你一会儿洗下碗，收拾下厨房。”
　　“妈，我知道。你和二哥上班、妹妹上学、爸也有事要出去。”
　　易天祥一个人收拾好厨房，才九点钟，他上楼锁好房门。下楼出院子，朝街道办事处走去。他想去碰碰运气，看去街道办事处能不能找个工作。
　　来到办事处门前，他犹豫了。16岁的易天祥，只读了六年小学，没考上初中。他想，自己书读得少，文化低，干力气活又不行，会有单位要吗？
　　“小青年，在办事处门口，干啥子？”
　　易天祥一看，身边站了一个中年男子：“叔叔，我，我想进办事处，找工作。”
　　“工作？你好多岁？”
　　“16岁。”
　　“为啥不读书？”
　　“没考上初中。”
　　“生产组去上班，你愿不愿意？”
　　“生产组？做啥子？”
　　“生产组是街道办事处管辖，居委会集体办的小工厂，有手工糊纸盒的，也有生产机械小配件的。你愿意，可以去学车工，当学徒。三年学徒，每个月工资15元。”
　　车工？车、钳、铣、电、焊，这些机械工种，易天祥知道，车工位居第一。他望着中年男子说：“生产组，没得名子呀？”
　　“当然有。我们这个生产组，名叫兴兴机械加工厂。”
　　“叔叔，你是办事处的领导嗦？”
　　“我不是。我是来办事处汇报厂里工作的。”
　　“啊，我知道了，你是你说的那个兴兴机械厂的领导。叔叔，你能不能带我去你们厂里看一看？”
　　“你家住哪里？”
　　“铜仁中路7号。”
　　“那，好近啊。就在二道河旁边。好，我骑自行车，你坐后面，我搭你去。”
　　
　　（二十一）
　　
　　从马院长办公室出来，易建明在建筑处医院内碰到了徐元直医生，二人聊了几句。徐医生说：“易主任，赵院长因病已经没有上班了。”
　　易建明去水果店买了点苹果，立刻去马家花园赵院长家，看望这位老上级。
　　五十年代初，为了帮助我们国家发展经济，加快建设社会主义，一批苏联专家来到西都。在专家指导下，修建了铁路工程局机关大楼和俄式风格的20栋三层小楼。那幢幢楼房之间，花园环绕，绿树成荫。建好后，苏联专家，铁路工程局局处级领导们都住在里面，附近新建了一条路，取名：马家花园路。
　　易建明以前多次来马家花园，去过赵院长家。熟门熟路的他来到一幢小楼门前，按了下门铃
　　门开了，赵院长的爱人沈春花一口东北话，笑着说：“小易，你好久没来我们家了，欢迎欢迎。”
　　赵院长在宽敞的客厅里坐在沙发上，见易建明进来，正准备起身。
　　易建明迈步过去说：“老领导，您别起来。”他把苹果放在长茶桌上，在赵院长对面的沙发，坐了下来。
　　沈春花端来两杯茶，放在茶桌上，笑着说：“老赵，你和小易聊聊，我去厨房。”
　　“沈大姐，我还有点事，一会儿就走，您别去忙。”
　　“那，好吧。小易，认识这么多年了，我们之间，用不着客气，那，我去院子花园转转。你们在屋里谈。”
　　55岁的沈春花也是南下干部。她解放战争时参加革命，部队的话务员。
　　“赵院长，听说您身体不适，略有小恙，来看看您，我看起来，您的气色不错。”
　　“老毛病，还是冠状动脉的问题，不时出现胸闷胸痛。加上腰间盘突出，腰也疼。人嘛，年纪大了，不是这儿，就是那儿，病这个东西，时不时在身体内兴风作浪。感觉不舒服，住了半个月院，出了院，局领导又让我在家休息一段时间，现在已经好多了。小易，你在安宁二医院辞职，是真的？”
　　“是。”易建明点头说，“赵院长，不瞒您说，安宁县是个只有六条街的小县，整个县城关镇，常住人口不过两万。环境卫生工作跟不上，病人多，医务人员、医疗设备也缺乏，原来的县医院根本忙不过来。我们去支援，这些问题，也不能从根本上改变现状。安宁属国家贫困县，县财政困难，用钱的地方多，年年都是由国家财政补贴。二月初，我妻子拿到局机关的复职调令，就辞去了二医院的工作，带着三个孩子从安宁回来复职，殊不知，复职停止执行。虽说，回了省城，目前还没有找到工作。妻子和孩子们都离开了安宁县城，剩下我只身一人，留在那里干啥？要回西都，我唯有辞职，这一条路可走。”
　　赵院长看着易建明说：“你说的这是实情，年纪大了你一个人留在安宁小县城，也不行。小易，三年困难时期，国家实行，调整、巩固、充实、提高，八字方针，精简压缩了一些单位的人员。我知道，你爱人也压缩了。当时，建筑处医院派你去支援，安排你爱人的工作。为了孩子们，要上学读书，要生活。你也是出于无奈，迫不得已去的。现在，国民经济逐步恢复，铁路建设还得加快，才能适应国家经济的发展，铁路部门仍需要各方面的专业人才。老易，你的家庭实际困难，我也向局领导反映过，你是1950年进入铁路局的老职工，过去带着卫生所的同事在修建铁路沿线奔波工作近十年。在不违反大原则的基础上，领导会适当考虑解决你的问题。这有个过程。小易，你小我8岁，今年也50岁了，要多注意身体啊。”
　　易建明点头：“谢谢老领导的关心。听了您的话，我的事，耐心的等着局里为我解决。赵院长，我就走了，您多保重。”
　　
　　从赵院长家中出来，易建明来到马家花园路，沿着通锦桥，西城角，步行回家。在通锦桥头，他停住脚步，望着铁路工程局机关大楼和旁边的局医院，还有铁路俱乐部。从铁路工地卫生所调回来，他在局医院又工作了5年，时过境迁，周围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易建明不由想起自己在西都，前前后后几十年的许多往事，萦绕在心头……
　　
　　下午，回到家，易建明看见天祥正在屋里制作装饰画。
　　“爸，我给您泡杯花茶。”天祥起身说道。
　　“天祥，不用泡茶，倒杯白开水。”
　　天祥把一杯开水，放在易建明面前：“爸，我过两天，要去上班啰。”
　　易建明一愣，看着儿子：“上班？天祥，你去哪上班？”
　　“兴兴机械厂，是个生产组。离我们家不远，就在铜仁中路旁边那条巷子二道河街。”天祥把他上午去街道办事处的经过，详细对爸爸易建明讲了一遍。
　　“他们决定，让你去学车工？”
　　“郑厂长是这样对我说的，他还把我领去见了正在操作车床的王师傅。”
　　邹秀秀从骨科医院下班回来；天敏从建筑工地回来；若兰从学校放学也回来了。
　　在楼下厨房，蜂窝煤炉子上，煮饭，炒菜，邹秀秀和女儿若兰忙了一阵。菜饭端上楼，放在屋里方桌上，一家人开始吃晚饭。
　　几分钟，没人说话。易建明吃完一碗饭，他放下筷子，摸出一包大前门香烟，拿了一支烟出来，划燃火柴把烟点上，起身在一边木凳子坐下。年近五十的易建明有两个爱好——抽烟，下棋。二十岁左右，年轻的他从渝州来到西都。交朋结友，很快学会抽香烟，下象棋。在同行朋友们帮助下，开起了自己的诊所，在西都西门一带，渐渐有了名气，诊所也搬到了城中心的荔枝巷。周围都是热闹的商业地段，附近住家的居民多，来诊所看病的人也越来越多。
　　记忆中的往事已随风而去。他望着正在吃饭的妻子和三个孩子，最小的若兰还有三个月就考高中了。昨天，收到大儿子易天亮的信，信中说他从单位调去市建工系统大联委搞宣传。易建明连夜写了封信，告诫天亮，不要太深的陷入当前的运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