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第二天，坐在上午九点钟出发的长途客车上，邹秀秀带着两个孩子向舒丽文挥手告别，客车驶出车站，从南大街往城外驶去。
　　易天亮望了望车窗外的街道，行人，这个时候，他心中浮起一个念头：我们一家人，一定要重新返回这座城市，顽强的生活下去。
　　客车驶过荣县，沿着山间公路翻越泥巴山，行至高处，逶迤起伏的山峰，还堆积着白雪，高低的树丛，枝头挂满冰凌……过了拖乌，从鸡关岭下山，远远看到，前面的安宁县城。
　　蓝蓝的天空，飘着白云。
　　长途客车停在安宁汽车站内，已是下午两点过。下了汽车，邹秀秀看着走在自己身边、两个手中拿着行李提包的孩子——天亮、天祥；想到家中的丈夫易建明与二儿子易天敏，幺女易若兰。这些年经历过的日子历历在目，邹秀秀心中怀着重回铁路小学复职的期待，与两个孩子一起往安宁县城走去。
　　
　　（十七）
　　
　　吃了晚饭，易建明关了房门，一家人都坐在屋里。
　　易建明坐在饭桌边，手中拿着调令，仔仔细细地看了又看。他将调令放在面前，点燃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两口，从口里缓慢的吐出一串烟雾；接着又吸了两口，将烟放在烟缸里按熄，拿起盖着“西都铁路工程局”公章的调令，晃动了一下，说：“孩子们，这个西都铁路工程局2月7日签发给你们妈的工作调令，给了我们家一条从安宁县城迁移回省城西都的通道。调令限期10天内报到，最后一天是16号。今天9号，办户口迁移证，搬东西，11号，最迟12号，必须离开安宁县，回到西都。”
　　只剩四天探亲假的易天亮想了想说：“爸，妈，凭这个铁路工程局的调令，就可以去安宁城关镇，我们住家这个区域的管辖派出所办迁移证。户口随人走，人在什么地方居住，什么地方工作，户口就落在什么地方，这是户籍制度。而且，未成年的孩子，户口跟随父母能一起迁。我在茶场参加全国第一次人口普查工作，知道户籍制度的有些规定。我只有四天探亲假了，办迁移证的事情，要抓紧，调令限定的报到时候10天，这是不能超过的。”
　　易建明想了一下，对邹秀秀说：“亮亮说得对，抓紧去办。我们分两步走。先去城关镇的派出所办理你和三个孩子的迁移手续，尽快搬家回西都，我还留在安宁，继续上班。你们回去，找迁出户口的辖区派出所，用迁移证上好户口。接着，还有好多事，找住房，学校报到。明天，办好了迁移证，还要先在这里的学校，给若兰办转学手续。等你们在西都稳定了，过一段时间，我辞去二医院的工作，再去这里派出所申请迁移证，投靠家属，拿到迁移证，我就离开安宁。”
　　坐在床边的易天敏张口冒出一句：“不迁回西都，爸，妈，还有我和天祥，若兰，就会永远在安宁这个小地方待着。”
　　易天敏说的这句话，犹如在屋子里每个人的心海投下了一个石子，荡起阵阵微澜。谁也没有说话，沉默了好几分钟，只有墙上的挂钟秒针走时发出的滴答声在响。
　　
　　第二天10号上午，邹秀秀和易天亮来到县城关镇派出所，户籍民警看了看调令，说：“办迁移证，运气好哦，调回铁路局，这个，我们还要上报局里。明天，你们再来，记到，还是要把户口簿带起来。”
　　11号早上八点，邹秀秀和易天亮又去派出所，很快办好了她和易天敏，易天祥，易若兰四个人的户口迁移证。中午，一家人聚在家里，开心地传看迁移证，笑容在每个人脸上露出。
　　邹秀秀办好了辞去安宁县二医院工作的手续。易建明托熟悉的司机找了放空去西都拉货的两辆解放牌货车，讲好价钱，约好时间，傍晚，汽车开到安宁城关镇二医院外面。
　　夜色中，邹秀秀一家人动手搬家，把两张木床，一张方桌，两把木椅子，四根长板凳，三大包装着一些必要的生活用品，全装上汽车。易建明为两个司机订好了有停车场的旅馆，让司机住一宿。
　　明天，1967年2月12日就要回西都了，易建明，邹秀秀与孩子们，都很兴奋。在二医院内的家中，晚上睡觉，一张大床上，易若兰和妈妈邹秀秀挤一头，爸爸易建明睡一头。
　　三个男孩——天亮、天敏、天祥睡地上的地铺。天亮笑着说了一句：“明天，我回渡口，我们三弟兄，今晚上在一起睡，挤个热和。”
　　
　　东方欲晓，天边露出鱼肚白。易天敏和易天祥分别上了一辆拉家具和行李的解放货车，坐在驾驶室司机旁边的副驾座位。
　　邹秀秀叮嘱两个儿子，到了西都，请司机把家具拉进城，卸在北巷子街边上，等着她和若兰到来。
　　早上6点半钟，两辆解放牌平板汽车拉着易建明，邹秀秀家的家具开走了。
　　红彤彤的太阳冉冉升起，易建明送邹秀秀带着易若兰去安宁长途汽车站乘8点30分开往西都的客车；易天亮去乘9点发往西昌的车，到西昌再换乘去渡口的车。
　　一路上易建明与易天亮说着话。易建明告诉易天亮，从西都迁到安宁，一家人的生活是没有问题的。但迁到安宁县城当时考虑欠妥，这的确关系到天敏、天祥、若兰他们今后的前途。省城西都各方面的条件，显然比安宁县好很多。
　　易建明说：“当时铁路局建筑处医院领导决定要我去少数民族地区支援，全家人迁去，可以给你妈在安宁安排正式工作。为此，少了对天敏，天祥，若兰三兄妹长远的考虑。现在能迁回西都去，对你弟弟妹妹，对我们这个家，都有好处。亮亮，三线建设，是国家发展的重点。大规模的建设，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你要努力的干好工作，争取进步。”
　　易天亮说：“爸，您说得对。安宁县，地方小，环境条件对于弟弟妹妹他们以后的发展，有影响。回到西都，就不一样了。”
　　邹秀秀带着易若兰进了站，易建明和易天亮又在候车厅坐了一会，父子俩交谈设想着回西都后，家里将面临的困难。时间快到9点，易天亮向爸爸辞行：“爸，我走了，您保重身体，尽快回西都。”
　　“等你妈他们找到住房，我就离开安宁。亮亮，你回单位，好好工作，注意身体。下次探亲假，你就在西都，与家人见面啰。”
　　看着易天亮进站乘车，易建明才慢慢从车站出来，去二医院上班。他今年50岁，五十而知天命。一桩桩，一件件，在他脑海里浮现着许多过去的往事。
　　
　　邹秀秀和女儿易若兰，乘坐的长途汽车行驶了5个多小时，终于到了西都。邹秀秀带着易若兰，走出长途汽车站，又乘公共汽车，到花牌坊街下车，母女二人，朝不远的北巷子走去。十多分钟，看见易天敏，易天祥坐在板凳上，守着推在街沿边的家具，用三条床单包好的三大包日常生活用品——穿的衣服裤子，用的锅碗瓢盆。
　　“中午过了，你们吃饭没有？”邹秀秀问。
　　易天敏说：“妈，我们两个换着去吃的面。你和妹妹还没有吃吧？街对面，有家面馆。”
　　邹秀秀说：“好，我们也去吃碗面，一会儿再商量，这些东西往哪里搬。”
　　邹秀秀和女儿若兰，吃了面，走过街，望着堆放在马路边的东西，邹秀秀发愁了，怎么办呢？她对易天敏，易天祥说：“你们两弟兄去幺爷爷那里，问一下，能不能暂时把这些东西放在幺爷爷他们单位上？”
　　很快，两弟兄从幺爷爷那儿转来了。
　　易天敏说：“妈，幺爷爷说，他们商店有间堆放货物的仓库有空的地方，可以放点东西。但，不能放太久。”
　　这时，北巷子街上，有一个中年男子拉着空的架架车走过来。易天敏上去叫住他：“大叔，我们有点东西，你用架架车帮我们拉到西大街，我们给你运费，可不可以？就在前面不远。”
　　中年男子说：“拉是可以拉，不过，东西上下车，也要算钱哦。”
　　“一共好多钱？你说个数。”邹秀秀说。
　　中年男子望了望堆在街边的床，桌子，板凳，还有三大包东西，说：“两元钱。”
　　易天敏一声：“哦哟，这么贵？1元钱差不多，又不远，一条多街，距离不到二百米。”
　　“天敏，不要讲价啰，我们和他一起装车。师傅，装车嘛。两元钱，拉过去，就给你。”
　　“大姐，不给钱也行，给我半斤粮票也可以。”中年男子说，他的眼睛里，流露出渴望的眼神。
　　邹秀秀摸出身上的钱，粮票看了看，说：“半斤粮票，你拿来做啥子？”
　　“半斤粮票，大姐，你能不能……再给我两角钱，我去吃碗面条。身上没钱没粮票，中午，我还没吃东西。”
　　“啊，行。你拉过去，帮我们一起将东西搬进屋哈。”
　　中年男子笑了，他连连点头说：“要得，要得。”
　　七手八脚，中年男子和易天敏，易天样把东西全装上架架车，朝前面西大街的红光日杂商店拉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