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易天亮望了望面前的金师傅和王丁，后面陆续又来了些汽车，都开着大灯，停车，他转身与男知青往道班走去。夜色中，二人迈开大步，飘着的雪花迎面扑来。走了好一会儿，看到道班门口的灯光，二人小跑到门口掀起厚厚的布门帘，跨进屋内。红红的炉火，易天亮看见母亲、弟弟、女知青，还有道班值班的两个工作人员围坐在炉边，顿时让他有一股温暖的感觉。
　　易天祥问：“哥，车，咋个啰？”
　　易天亮在火炉旁暖着手，将解放车拉黄河车的情况简单说了说。
　　大约一个小时左右，道班外面响起汽车的喇叭声音。
　　王丁走进了道班屋说：“快十点了，我们走吧。”
　　一出道班屋，顿时一股寒气迎面袭来。易天亮，易天祥左右拥着母亲，与两个知青向路边停着两辆解放汽车，一辆桑塔纳轿车走去。
　　金师傅安排易天亮的母亲、弟弟和两个知青坐进了桑塔纳，他对驾驶员说：“太谢谢你了，麻烦你，帮我把他们送到荣县招待所。”
　　看见桑塔纳开走了，金师傅自己才转身坐进满载货物盖着专用帆布的一辆解放汽车副驾座位上。
　　“小易，快上车。”听到坐在解放车驾驶室内的王丁在喊，易天亮，赶忙跑去拉开副驾车门上车。
　　王丁一边发动汽车，一边说：“今晚下山，我们都只能在不远的荣县城里住招待所。”
　　汽车灯光照着行驶路面，从灯光中看见，雪下得小了点。易天亮忍不住问：“王哥，黄河车，怎么啦？”
　　王丁手握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说：“车坏了，只有停在山上，明天找人来修。幸好来了辆满载袋装水泥的车，就是金师傅刚才上那辆解放，把黄河车拖到公路靠山壁那边，后面的车才能通行。不然，这么冷的夜晚，人，待在山上咋办呢？”
　　这一夜，金师傅和王丁，与搭车的五个人，在招待所睡下时，已经半夜12点过了。
　　躺在床上的易天亮，想起山上发生的事情，黄河汽车危险的那一幕，让他还心有余悸。他在想，如果不是金师傅驾驶技术过硬，黄河车没能刹住，用不了一分钟，十多秒，车就会掉下沟……他闭上眼睛，尽量不再胡思乱想，困极了的他，终于慢慢的睡着。
　　
　　（十六）
　　
　　天蒙蒙亮，金师傅，王丁，搭车的邹秀秀和易天亮、易天祥，两个知青从招待所出来，在停车场上车，汽车从荣县开出。中午11点多钟，到了西都。邹秀秀和两个儿子在南门下车，三人一再向金师傅和王丁道谢。
　　“阿姨，你们慢慢走。”王丁还伸出手和易天亮握了一下。
　　离开省城西都一年多了，邹秀秀眼前看到的景象，差不多都是熟悉的。只是，邹秀秀和她的孩子，已不再属于这个城市。尽管她从小到大，曾经在这个地方生活了41年。户口迁走，她的全家人在西都这个城市已经没有自己的家。
　　到哪里去住？易天亮说：“妈，我去西大街幺爷爷他单位上去住几天。你，天祥，住哪儿？”
　　“我和天祥去我的同学舒丽文家住。亮亮，记住，青龙巷1号。”
　　舒丽文，邹秀秀读立达中学时的同班同学。同年出生的她俩，中学同窗读书，二人志趣相投，结下了深厚的友情。长大结婚，各自有了小家庭，彼此之间来往，关系相当不错。
　　解放前，舒丽文的父母亲是总府街商业场的小职员。
　　1947年，22岁的舒丽文嫁了一个做服装生意的老板，成了悠闲自在的年轻太太。她生了一个女儿，一个儿子。解放后，公私合营，她丈夫由老板身份，成了拥有股息的职员，收入比一般的职工高出很多，家庭生活富裕。青龙巷的住房也是他自己的私房。邹秀秀考进南虹艺术专科学校，舒丽文经常叫邹秀秀去她家耍，两人一起弹钢琴、唱歌。
　　多年的老同学，好久不见，一见面，舒丽文非常高兴，她问邹秀秀：“秀秀，这一年多，没见你来过，咋回事啊？”
　　“丽文，一言难尽。我慢慢摆给你听。”
　　舒丽文的丈夫白天在单位上班，晚上回家。大儿子上高中，小女儿读初中，同一所中学，都在学校住校。
　　夜里，邹秀秀从自己被精简压缩在幼儿园代课说起……摆给舒丽文听。当听邹秀秀说到她一家人，除大儿子在渡口工作，如今，她和易建明与三个孩子，去大山里的安宁县支援少数民族地区，已经在那里工作生活一年多了。舒丽文不由叹了口气。
　　她突然想起前天她在菜市场买菜，碰到一个街坊邻居小刘，二人闲聊谈到了双方都认识的邹秀秀。舒丽文她回忆着，把闲聊的经过摆给了邹秀秀听。
　　“我和小刘说起你，我说，好久你都没来过我家了。她说，自从你被铁路小学精简压缩下来，就不晓得你的情况了。她告诉我，这几天，铁路局内流传一个消息，是有关当年精简压缩职工的。”
　　听到这儿，邹秀秀问：“有关精简压缩的职工，啥消息？”
　　“据小刘说，最近，好多单位开展运动，闹麻啰。她男人在铁路局工作，告诉她，铁路工程局，最近，发了个通知。凡是58年被精简压缩回家的铁路工程局正式职工，可以申请复职，重新回原单位上班工作。”
　　听舒丽文说到这里，邹秀秀心中一动，问：“丽文，可以申请复职？这个消息，真的假的？”
　　舒丽文说：“这个真假，我不晓得。秀秀，你回来，正好去你原来当老师的学校打听，问一问，了解一下情况。”
　　“太谢谢你了，丽文，但愿这个消息是真的。明天，我就去打听。”
　　
　　第二天，邹秀秀和儿子易天祥起了个早，还在洗漱，舒丽文已经从街上买了豆浆油条茶叶蛋回来。
　　吃了早饭，邹秀秀带着易天祥动身。她告诉舒丽文，大儿子也和她回了西都，住在西大街他幺爷爷那儿，她先去一趟，再去铁路小学，打听情况。
　　“秀秀，不管情况如何，你和天祥还是到我这儿来住，一定哈。”
　　“我没地方住，只有赖在你家里。丽文，我和天祥会来的。”
　　在西大街日杂公司红光店，邹秀秀将情况告诉了易建明的幺叔。她对易天亮说：“亮亮，我去学校，这个事，很重要。今天，你带着弟弟去耍，下午我来幺爷爷这里找你们。”说完，邹秀秀转身走去。
　　她的脚步走得很快，要到宁夏街铁路子弟小学时，遇到了学校的一个同事，从同事口中，她得到了让她惊喜的证实：舒丽文说的消息是真的。铁路工程局1958年被精简压缩的职工，只要本人愿意，现在都可以申请回原单位复职。
　　
　　她急忙赶往学校，见到了老校长。老校长告诉她，这消息，千真万确。
　　老校长十分感慨地说：“运动一开始，单位秩序有点乱。邹老师，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你马上去局机关，申请复职，全都在局机关办手续。这事，要立即，赶快去办！在我这里，学校再给你出个证明。”
　　衣服口袋里揣着自己曾经在学校当老师的证明材料，邹秀秀急急忙忙直奔通锦桥，来到了铁路工程局机关大楼前。
　　局机关大楼台阶共有50级，上上下下，人来人往，一问，前来办理复职手续的人不少。
　　从未进过局机关大楼的邹秀秀怀着忐忑的心情，沿着台阶，一步一步走上去，走进大楼。
　　下午，邹秀秀带着易天亮，易天祥，来到舒丽文家里。一看见邹秀秀，舒丽文急忙问：“秀秀，打听到啥情况？”
　　此时的邹秀秀百感交集，说了一句：“打听…到…了。”她伸出双手抱着舒丽文，已是泣不成声。
　　舒丽文用手轻抚邹秀秀的后背，说：“别哭了，秀秀。昨晚听你一摆，我才知道，这几年，你过得好艰难……你去学校打听，究竟结果怎样？”
　　邹秀秀松开了手，右手擦了擦眼泪，将放在棉袄里面口袋的一张折好的纸条摸了出来，打开纸条，递给舒丽文。
　　这是一张铁路工程局的公文调令。
　　调令：
　　我局原职工邹秀秀，申请复职，予以核准。十日内，在局所属原单位报到。
　　西都铁路工程局
　　1967年2月7日
　　
　　舒丽文盯着调令上盖着的鲜红色公章，看了好一阵，对着易天祥喊了一声：“天祥，快去用洗脸盆给你妈打点热水，拿张毛巾来。”
　　“这是易天亮。亮亮，这是舒孃孃。”邹秀秀拉着大儿子的手说。
　　易天亮朝着舒丽文行了个鞠躬礼：“舒孃孃，您好。”
　　舒丽文看着易天亮。笑着说：“亮亮小的时候，我还抱过他，现在，都长成大人了。”
　　易天祥端着一盆热水进屋，放在桌子上。邹秀秀洗了下脸，与舒丽文、易天亮、易天祥，坐在屋里。心情平复下来的邹秀秀开始考虑，接下来，该怎么办？她看着舒丽文说：“丽文，调令，有时间限制，十天。我都想了，必须赶快回安宁县，和易建明商量。”
　　舒丽文连连点头：“就是，要抓紧。有这个工作调令，先去把一家人的户口都迁回来，其他的一切，回来再说。”
　　邹秀秀说：“明天，我和两个儿子就去南门汽车站，坐长途汽车回安宁。”她接着又对易天亮说，“亮亮，刚来两天，就要回安宁去，你留在西都，在幺爷爷那里，再待两天？”
　　“不。”易天亮摇了摇头说，“妈，我和弟弟，跟你回安宁。一家人一起商量，我们家，下一步，要怎么办？”
　　“秀秀，让你大儿子去告诉他幺爷爷，今晚，在我这边住一晚上，两兄弟挤一挤睡小床。明天一早一起去汽车站，我送你们。”
　　“谢谢你，丽文。亮亮，你和天祥一起去告诉幺爷爷一声，明天，我们就走啰。”